第四卷（十一）人间烟火

一

承平二十年，四月初八。

长安城已经下了好几场雨。

雨很大。

从辰时下到酉时，没有停的意思。

文轩站在廊下，望着雨幕。

文献明从月洞门跑进来，袍角全是水渍。

“父亲，户部来人了。”

文轩没有回头。

“怎么说？”

“黄河水位涨了三尺，下游三个县已经进水了。”

文轩沉默。

文献明等着。

雨声很大。

良久，文轩开口。

“你林姐夫呢？”

“在鸿胪寺。那边也忙着，西域的使节今年来得早。”

文轩点点头。

他转过身。

“备轿进宫。”

二

御书房。

赵瑾站在窗前，也在看雨。

文轩进来时，他没有回头。

“文卿，你说这雨还要下多久？”

文轩走到他身边。

“不知道。”

“户部那边怎么说？”

赵瑾转过身。

“郑元培告老之后，新任的尚书压不住场面。”

“底下的人吵了两天了。”

文轩没有说话。

赵瑾看着他。

“文卿，你有什么想法？”

文轩想了想。

“陛下，臣想去一趟黄河边。”

赵瑾怔住。

“你？”

文轩笑了笑。

“臣虽不再年轻，可还能骑马。”

赵瑾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朕不让你去。”

文轩愣住了。

赵瑾走回案前，拿起一份折子。

“枕雪夫人的折子。”

“她请旨，调枕雪商号的船队，往灾区运粮。”

文轩接过折子，低头看。

字迹很熟悉。

枕雪的字。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陛下准了？”

“准了。”赵瑾说，“她那边出船，户部出粮，兵部派人护运。”

“三天之内，第一批粮草就能到。”

文轩沉默。

赵瑾看着他。

“文卿，你不用去。”

“你夫人已经替你去了。”

文轩抬起头。

他笑了。

“她从来不跟我说。”

赵瑾也笑了。

“她那个人，什么时候说过？”

两人相视一笑。

窗外，雨还在下。

可好像没那么大了。

三

枕雪绸庄，后院。

枕雪正在对账。

若惜推门进来。

“枕雪。”

枕雪抬起头。

“若惜姐？”

若惜在她身边坐下。

“听说你要调船队去灾区？”

枕雪点头。

“嗯。”

“户部的粮，总得有人运。”

若惜看着她。

“你不怕？”

枕雪笑了。

“怕什么？”

“怕船翻了？怕灾民抢？怕路上不太平？”

她摇摇头：“不怕。”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等。”

若惜愣住了。

枕雪继续低头对账，若惜看着她的侧脸。

眉眼间沉淀着岁月温软，神色依旧清亮坚定。虽已没有年轻时那般惊心动魄的美，但依然似画卷般余韵绵长。

若惜忽然笑了。

“枕雪。”

“嗯？”

“你当年年轻时候，想过这辈子会这样吗？”

枕雪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若惜。

“早就想过。”

“想过什么？”

枕雪笑了：“当年他赶跑恶霸在雨中为我撑伞的时候”

“想过谁会有这般福气”

“想过……”

她似已说不下去。

若惜轻轻替她擦去眼角的一滴泪珠。

“那时的我像极了流浪的小猫，看见我的苦，有人会施舍一点，有人会嫌恶，有人还会欺负我取乐……可是恩公跟夫人您．．．．．．”

她已说不去。

若惜轻轻抱着她，一如当年那般怜惜。

“只有你们，你们，轻轻蹲下身，柔柔的捧着我，那般的轻柔，又那般的自然。”

“你们的爱真的让我长出血肉．．．”

“后来我出落得绝色倾城，宛若九天仙娥。”

“其实当时我对文哥早已芳心暗许，可文哥对我，仍是谦谦有礼，分寸不失。”

枕雪倒在若惜怀里轻轻叹息。却已是幸福的模样了。

若惜轻轻抚着她的肩，两人对视。

谁都没有说话。

可她们都懂。

窗外，雨渐渐小了。

四

惜善堂。

若惜赶到时，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

念卿站在廊下，正在指挥。

“老人孩子先进来！青壮年去后院领干粮！”

“别挤！一个一个来！”

若惜走进去。

念卿看见她，快步过来。

“娘”

若惜看着她。

满头是汗，袖子卷得老高。

“怎么样？”

念卿抹了一把汗。

“城外的灾民，已经进来八百多人了。”

“后面还有。”

若惜点点头。

她挽起袖子。

“我来帮忙。”

念卿愣住了。

“娘，您……”

若惜已经走进人群了。

念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身姿依旧挺拔，步履沉稳，不见半分疲态。

念卿忽然笑了。

她转身，继续指挥。

“那边的，别插队！”

五

那天晚上，雨停了。

文轩回到家时，已是戌时。

若惜在厨房里忙。

枕雪坐在廊下，对着月亮发呆。

文轩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想什么？”

枕雪转过头。

“想你。”

文轩笑了。

“我有什么好想的？”

枕雪也笑了。

“想你今天累不累。”

“想你吃没吃饭。”

“想你这把老骨头，还能不能撑住。”

文轩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

温柔依旧，眉眼如初。

在他眼中，仍是当年那个在绸庄里静心算账的姑娘。

“枕雪。”

“嗯？”

“谢谢你。”

枕雪怔了怔。

“谢什么？”

文轩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住她的手。

若惜从厨房探出头。

“吃饭了！”

两人起身，走进去。

屋里亮着灯。

暖融融的。

六

那天夜里，文轩睡得格外沉。

梦里，他看见黄河的水退了。

看见枕雪的船队回来了。

看见若惜站在惜善堂门口，安置好最后一个灾民。

看见很多很多人。

笑着。

他睁开眼睛。

窗外，月光很亮。

他轻轻笑了。

闭上眼睛。

继续睡。

七

第二天，文献明送来消息。

枕雪的船队，已经过了第一个渡口。

一切顺利。

文轩点点头。

“知道了。”

文献明看着他：“父亲，您不过去？”

文轩摇头。

“不去。”

“为什么？”

文轩想了想：“因为有人替我去。”

文献明愣住了。

文轩拍拍他的肩：“走吧，进宫。”

八

御书房。

赵瑾正在批折子。

文轩进来时，他头也不抬。

“文卿，你说朕这辈子，做得最好的事是什么？”

文轩想了想。

“娶了皇后？”

赵瑾笑了。

“那是一件事。”

“还有？”

文轩看着他。

赵瑾抬起头。

“有了你们。”

文轩怔住了。

赵瑾放下笔。

“文卿，若惜夫人，枕雪夫人。”

“你们三个，是朕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文轩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眼前这位勤勉的帝王。

眉宇间已染风霜，眼底却藏着一片赤诚。

他忽然笑了。

“陛下，臣也是。”

赵瑾也笑了。

窗外，阳光很好。

九

远处，黄河边。

枕雪的船队正在靠岸。

她站在船头，望着岸上那些黑压压的人群。

灾民。

很多很多。

饿着肚子，等着她运来的粮。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暗夜的屋檐下避雨，屋檐下的一只小花猫悄悄地往一旁让了让位置，那一刻她竟觉得这世上流浪猫似比人更暖几分。直到遇见文哥夫妻。

若惜姐告诉自己，不是说捐了如何如何多的款才是慈善，你能出一份力已经足够。她心里想着倘能尽更多力自然是更加好吧。

她做到了。

她抬起头，望着天。

“爹，”她在心里轻声说，“女儿现在很好，女儿帮了许多人呢。”

风吹过来。

很暖。

十

惜善堂。

若惜安置好最后一个灾民。

天已经黑了。

念卿走过来。

“娘，您歇会儿。”

若惜摇摇头：“不累。”

念卿看着她。

奔波整日，神色依旧温和安定。

她忽然抱住她。

若惜愣住了。

“念卿？”

念卿没有说话。

只是抱着她。

抱了很久。

若惜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傻孩子。”

念卿撅嘴道：“我不是小孩子了。”

若惜笑了。

“在娘眼里，你永远是孩子。”

念卿没有抬头。

可她笑了。

十一

那天晚上，文府三个人坐在院子里。

若惜、枕雪、文轩。

月亮很圆。

很亮。

若惜忽然说。

“轩哥。”

文轩看着她。

“嗯？”

“显儿什么时候回来？”

文轩想了想。

“快了。”

枕雪在旁边接了一句。

“你每次都这么说。”

文轩笑了。

“这次是真的。”

若惜和枕雪对视一眼。

都笑了。

月亮在天上。

三个人在院子里。

谁也不说话。

可他们知道，他在想什么。

在想那个远赴西域的少年。

骑着马。

看着月亮。

也在想他们。

十二

千里之外，大漠深处。

孤帐悬于黄沙，一盏烛火在风里轻颤，映得帐中明暗不定。

少女临灯静坐，侧影清绝如雪山初绽的雪莲，又带着西域独有的明艳热烈，眉眼一弯便胜却人间无数，是真正倾国绝尘的模样。她是火罗国公主，刚经丧父之痛，眉尖尚凝着哀戚，心底更压着千斤重负。

那青年将军驱三千铁骑轻易碾碎追兵，是那般的云淡风轻，又那般的雷霆万钧。

那马上英姿，只那一眼，她便沉沦到底，再无退路。可那家国之恨却又让她柔肠百结。

烛火轻摇，映着她微垂的长睫，她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角，望着跳动的火光怔怔出神。

烛火猛地一跳，映衬得那小脸格外俊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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