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十三）归途如虹

赵显走了三天。赤金城的轮廓，早已消失在戈壁尽头，可他还是忍不住回头。

钱将军策马靠近：“殿下，您这都回头三百多次了。”

赵显收回目光：“有吗？”

“有。”钱将军笑着应道：＂想她？”

赵显沉默很久：“想她做什么？”

钱将军笑了：“想她当女王当得好不好，想她有没有被那些老家伙欺负，想她晚上一个人站在城楼上，会不会冷。想她一个人看月亮的时候，会不会寂寞。＂

赵显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钱将军笑而不答，只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赵显愣住了，然后也轻轻笑了。

“走吧。”

三千骑，继续向东。

又走了两天，戈壁渐渐变得熟悉。

钱将军指着前方：“殿下，前面就是那个河谷了。”

赵显点点头，他当然记得。

那个河谷，那夜月光，魏公公一人立在原地，三千铁骑鸦雀无声，图哈的尸体卧在血泊里。

他忽然问：“钱将军，你说魏公公现在在哪儿？”

钱将军想了想：“可能在喝茶。”

赵显笑了：“走，去找他喝茶。”

河谷还在，月光依旧，可魏公公不在。

赵显勒住马，望着那片空地，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沙丘的声音。

钱将军低声说：“殿下，魏公公他……”

“走了。”赵显说。

他懂，魏公公那样的人，不会等谁。想见时自然会来，不想见时，寻遍天涯也找不到。

他轻轻笑了：“走吧。”

可他没有走。

他忽然勒住马，望向河谷深处——那里，月光下立着一个人，灰衣，白袜，布鞋，黑布鞋。

赵显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张脸，他见过。

七岁那年，御花园里，父皇牵着他的手，指着远处：“显儿，那是你十一叔公。”

他远远望着，只觉得那道背影，很孤单。

后来十一叔公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他再没见过，却一直记得，记得那背影，记得父皇说话时的眼神。

他翻身下马，慢慢走过去。

那人也在看他，月光落在脸上，人已中年，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

赵显站在他面前，张了张嘴，声音微哑：

“十一……叔公？”

赵恒笑了，那笑意很轻：“长这么大了。”

河谷深处有一块巨石，石后坐着那道清瘦身影，灰衣白发。周诚立在一旁。

赵显走过去，在他面前坐下。

赵恒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小时候，骑过我的脖子。”

赵显怔住。

“御花园里，你才三岁，哭着要找母后，我把你扛在肩上，绕着园子走了一圈，你就不哭了。”

赵显的眼眶微微发红：“我……我不记得了。”

赵恒笑了：“不记得好，记得太多，累。”

周诚端来一盏茶，放在赵显面前，茶是凉的。

赵显端起喝了一口，凉意入喉，却觉得，刚刚好。

叔公与侄孙，相对而坐，月光从石缝漏下，落在两人之间。

许久，赵恒开口：“那丫头，怎么样？”

赵显一怔：“谁？”

赵恒笑了：“你说谁？”

赵显脸颊微热：“她……挺好的，当女王了。”

赵恒点头：“她会是个好王的。”

赵显看着他：“叔公，您怎么知道？”

赵恒没有回答，只望着月亮。

良久：“因为她眼睛里有光。”

赵显愣住。

这句话，母后说过，他说过，如今叔公也说了。

他忽然明白，这世上有些人，天生就能认出彼此。

赵恒转头看他：“你呢？”

“我？”

“你眼睛里的光，还在吗？”

赵显想了想：“在。”

赵恒笑了：“那就好。”

他站起身：“走吧。”

赵显一怔：“去哪儿？”

赵恒望着东方，那是很远很远的方向，可他分明知道。

“回家。”

那夜，赵显睡得很沉。

梦里，他看见很多人：父皇、母后、文伯伯、大娘、二娘、明哥哥、阿丽娅姑姑、林姐夫、惜月姐、萧姐夫、念卿姐，还有那群孩子，承志、承业、林昭、林婉、月奴、萧漠。

他们在笑，在喊他：“二表哥——回来啦——”

他笑着，笑着，便醒了。

天已亮。

周诚站在身旁：“殿下，王爷请您过去。”

赵恒立在河谷边，望着东方。

赵显走到他身侧：“叔公。”

赵恒没有回头：“显儿。”

“嗯？”

“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离开长安吗？”

赵显思索片刻：“因为您在等一封信。”

赵恒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父皇说的。”

赵恒沉默，许久轻笑：“你父皇，什么都告诉你。”

赵显点头：“他说，您等了三十年，后来等到了。”

赵恒看着他：“等到了什么？”

赵显指向他的心口：“等到了这个。”

赵恒一怔，随即笑了，那笑意比月光更亮：“你比你父皇聪明。”

赵显摇头：“没有，父皇比我聪明多了。”

赵恒笑：“走吧。”

“去哪儿？”

赵恒望向远方：“送你一程。”

叔公与侄孙，并肩走在戈壁上，身后三千玄甲卫远远相随，周诚落在更后。

无人言语，只有风过沙丘的轻响。

走了许久，赵恒忽然停步：“就送到这儿吧。”

赵显望着他：“叔公，您不跟我回去？”

赵恒摇头：“不回了。”

“为什么？”

赵恒望向东方，长安在万里之外。

“那里有我三十年的等，可这里，有我剩下的日子。”

他看着赵显：“显儿，你还年轻，往前走，别回头。”

赵显眼眶一红，屈膝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赵恒没有扶他，只静静看着。

三叩已毕，赵显起身，望着他，久久不语：“叔公，我走了。”

赵恒点头：“走吧。”

赵显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随即策马而去。

三千骑紧随其后，向东狂奔。

赵恒立在原地，望着那支队伍越来越远。

周诚走近：“王爷，殿下他……”

“会回来的。”赵恒说。

“为什么？”

赵恒没有回答，只望着远方。

许久，他轻轻一笑：“因为他的心。”

远处，戈壁尽头。

赵显忽然勒马。

钱将军一怔：“殿下？”

赵显没有说话，只回头望了一眼，天地苍茫，什么也望不见。

可他忽然想起叔公的话：往前走，别回头。

他笑了，转头：“走！”

三千骑，再度向东。

马蹄声在戈壁上回荡，很远，很轻。

长安，明月宫。

月皇后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件衣裳。

赵瑾走入：“烟儿。”

月皇后抬眸：“陛下？”

赵瑾在她身旁坐下：“显儿快回来了。”

月皇后的手微微一顿：“真的？”

“真的。”

月皇后低头，嘴角却悄悄弯起。

赵瑾看着她：“想他了？”

月皇后点头：“想。”

赵瑾握住她的手：“朕也想。”

两人并肩而坐，望着窗外月亮，月很圆，很亮。

月皇后忽然开口：“陛下，您说显儿这次回来，会不会遇见那个人？”

赵瑾微怔：“谁？”

月皇后没有回答，只望着月亮。

许久，她轻轻一笑：“眼睛里有光的人。”

戈壁深处，那座山谷。

阳光正好。

两人并肩立在篱笆旁，男人身板依旧挺直；女子布衣素裙，眉眼间仍有当年风华。

他们望着远方戈壁，沉默良久。

女子忽然开口：“你那个侄孙，好久没来了。”

男人笑了：“他忙。”

“忙什么？”

男人缓缓道：“忙着当大将军，忙着替他父皇守江山，忙着……”

他顿住。

女子看着他：“忙着什么？”

男人转头，望向她：“忙着想一个人。”

女子一怔，也笑了：“想你？”

男人摇头：“想另一个人。”

“谁？”

男人没有回答，只望向远方。

许久，他轻轻一笑：

“眼睛里有光的人。”

路很长。风很静。云很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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