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十二）大漠惊雷4

二叔退了。

一退八十里，直退老巢赤金城。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外斥候飞驰如电，城内气压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二叔踞坐王座，手里攥着一只酒囊，酒是凉的，他已经连喝了三天。

“大王。”副将跪在阶下，声音发紧，“西边那几家，全都动了。” ＂还有所有的草原部落。＂

二叔指尖一顿。酒囊被捏得扁扁的。

“阿史那的人马往西平城集结，大公主也派了使者。还有……还有……”

副将猛地低下头。

“还有那个人。他派人，进了阿史那大营。”

“啪”一声，酒囊砸在地上，烈酒泼了一地。

二叔眼前炸开那夜画面——三千铁骑鸦雀无声，一人立在月光下，杀图哈，像杀一只鸡。

那个人，就是从那座山谷里走出来的。

寒意顺着脊梁往上爬。

“大王，咱们怎么办？”

二叔没应声，僵在王座上，一动不动。

那豹眼中居然透出一丝丝惧怕。良久，他的豹眼慢慢透出一丝光。

二

西平城。

拓跋玉站在地图前，眉头紧锁。

阿史那掀帐进来。

“公主，二叔那边来人了。”

拓跋玉抬眼。

“说什么？”

“想谈。”

拓跋玉冷笑一声。

“谈？他围城的时候，怎么不谈？”

阿史那沉默片刻，声音压得很低：

“公主，他怕了。”

“怕谁？”

“怕那个人。”

拓跋玉笑了。

她知道是谁——月光下一刀斩图哈、镇住三千铁骑的老人。

她又想起赵显那句平静得可怕的话：

“他是我的人。”

他的人，怎么会这么可怕？

“不止是他。”阿史那继续说，“大公主的使者到了，几位部族首领也都派人来，他们想……议立新王。”

拓跋玉怔住。

“新王？”

“是。”阿史那看着她，“议立您。”

大帐里一片安静。

拓跋玉站在原地，心潮翻涌。

很久，她才轻声问：

“谁的主意？”

“不知道。”阿史那摇头，“但所有人都说，这是……那位的意思。”

那位。

又是那位。

拓跋玉忽然想起父亲临终的话：

“玉儿，大臻头领里有几个人眼里有光。＂

从前不懂。

这一刻，她好像忽然懂了。

三

西平城外三十里。

一座临时大帐，静得吓人。

帐中五人：二叔、大伯、姑姑、阿史那。

还有一个人，坐在最暗的角落。

灰衣，白发，面容清瘦。

手里端着一盏凉茶，喝得极慢。

没人敢跟他说话，甚至没人敢多看一眼。

二叔坐在他对面，手心全是冷汗。

他就是那个人。

从山谷里来的那个人。

他身后站着一个老仆，同样灰衣白发，可那双眼睛，偶尔抬起来，冷得像刀。

帐门外，还立着一个人——魏公公。

他不进帐，只负手站着，风掀动衣袂，望着戈壁，神情淡然，像来赴一场再平常不过的茶会。

四

谈判开始。

二叔先开口，强撑底气：

“本王的意思，维持现状，罢兵休战，各守疆界。”

姑姑冷笑：“维持现状？你围我西平城的时候，怎么不说维持现状？”

二叔脸色一沉：“那是打仗，打仗哪有不围城的？”

大伯盯着二叔，像看小时候光脚踩牛屎的他：＂你再不退兵我的两万铁骑已经整装待发啦！现在都别吵。”

他看向阿史那，“你是老臣，你说句话。”

阿史那沉默片刻。

“我说的话，不算。”

大伯一怔：“什么意思？”

阿史那的目光，轻轻落在角落那个人身上。

“得听他的。”

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转过去。

那个人依旧在喝茶，慢得仿佛天地都与他无关。

二叔终于按捺不住，沉声喝问：

“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人放下茶盏，抬起头。

只一眼。

二叔浑身一冷，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

那人声音很轻，却字字压心：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

“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你们今天，必须谈出一个结果。”

二叔额头渗出汗珠。

“什、什么结果？”

“立新王。”

帐内瞬间死寂。

大伯脸色变了，姑姑脸色变了，只有阿史那神色如常。

二叔猛地站起：“立新王？立谁？”

那人不答，重新端起茶盏。

就在这时，帐门口传来一声清淡却不容置疑的声音：

“立拓跋玉。”

所有人回头。

魏公公还站在门外，半步未进。

可他的目光，稳稳落在二叔身上。

二叔张了张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月光下的杀神、帐里的老人、门外这个看似无害的老人……三股威压叠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慢慢坐回椅上，不敢再争。

魏公公袖口微拂，身侧一片枯叶凌空而起，无声如刃，“笃”地钉入木柱半寸。

动作轻如飘叶，威势重如山岳。

二叔眼角狠狠一跳，连呼吸都放轻了。

五

姑姑当即开口：“玉儿她为王，我同意。”

大伯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阿史那躬身：“老臣附议。”

只剩二叔。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僵坐许久，声音干涩发抖：

“我……我有什么好处？”

角落那人忽然轻轻一笑，笑声不高，却让全场一寒。

“好处，给得很明白。”

“你不死，赤金城依旧是你的，爵位世袭，兵马不削，部族安稳。”

他语气微顿，冷意更清：

“但从今日起，赤金城设西平监军三位，粮草军械每季造册上报，无诏不得私调一兵一卒。敢暗通外敌、再启战端——”

他抬眼，目光冷锐，

“上次是图哈，下次，就是你。”

这是活路，也是枷锁。

可二叔不敢不接。

他脸色惨白，猛地站起，脸色忽又血红。

良久，他慢慢坐下，脸色转而又变回原来的黑红色。

＂我同意玉儿为王，可是玉儿每年要另赐我牛羊六百头。”

大伯哈哈大笑：＂这个我替玉儿应了便是！＂

六

帐外，夕阳斜铺戈壁，金红一片。

拓跋玉站在远处，望着那座大帐。

她不知道里面在谈什么，只知道她什么都不用担心。

赵显走到她身边。

“怎么不进去？”

拓跋玉摇头。

“不想进。”

“怕？”

“不是怕。”她望着落日，“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赵显没再多问，只静静陪她站着。

很久，拓跋玉忽然轻声问：

“赵显，我当王，会是个好王吗？”

赵显转头看她，夕阳落在她脸上，眼睛亮得干净。

“会。”

拓跋玉怔住：“为什么？”

赵显笑了。

“因为你眼睛里有光。”

她望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也笑了。

那一笑，暖过落日。

赵显望着那春花般的笑颜，连呼吸都似已停滞。

他已回望了许久，心里面却莫名的疼痛。

竟似已无法抑制。

七

大帐门帘掀开。

五人依次走出。

二叔头也不回，上马就走。

大伯和姑姑并肩出来，神色复杂。

阿史那走在最后，看见拓跋玉，快步上前。

“公主。”

“谈完了？”

“谈完了。”

“结果呢？”

阿史那看着她，一字一顿：

“您是新王。”

拓跋玉心口一震。

明明早有预感，可真听见，仍如惊雷入耳。

“三天后，在赤金城举行即位大典，各方都已同意。”

拓跋玉没说话，目光仍望着大帐。

那个人，还没有出来。

她轻声问：

“他……是谁？”

阿史那沉默良久。

“您以后会知道的。”

八

那人走出大帐时，天已黑透，月光满地。

他走得很慢，老仆紧随身后。

魏公公立在门口，与他对视。

月光轻轻洒在他俩身上。

很久，灰衣男子开口：

“茶凉了。”

魏公公笑了。

“凉的好，醒神。”

男人也笑了，和他并肩站着，望着月色。

“那小子呢？”

魏公公朝远处一努嘴。

“在那儿。”

远处，赵显和拓跋玉并肩而立，月光披在身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男人看着，叹息。

“像。”

“像谁？”

男子没回答，只望着那对年轻人。

很久，他转身。

“走了。”

魏公公一怔：“不打个招呼？”

老人摇头。

“不了。”

“见了，又要说一堆废话。”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望了一眼。

“告诉他——”

“茶，下次我请。”

话音落，人便消失在月光里。

魏公公立在原地，望着那方向，那暗影似座山岳般。

九

三天后。

赤金城。

拓跋玉的即位大典，在正午举行。

阳光灿烂，戈壁从未如此热闹。

各部族首领悉数到场。

姑姑站在最前面，眼眶微红。

大伯站在她左边神色平静。二叔站在她右边看不出喜乐。

阿史那捧着王冠，走到拓跋玉面前。

“公主，请。”

拓跋玉低下头。

王冠戴上的那一刻，所有人轰然跪倒，山呼万岁。

她抬起头，望向远方。

没有看跪拜的人群。

她在找一个人。

找了很久，没有找到。

她忽然轻轻一笑。

那笑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又似乎有很多东西。

十

人群散去后，拓跋玉一个人站在城楼上。

夕阳西下，把戈壁染得温柔又孤单。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来了？”

赵显走到她身边。

“嗯。”

“怎么才来？”

“看热闹。”

拓跋玉笑了。

“热闹好看吗？”

赵显想了想：“还行。”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夕阳。

很久，拓跋玉轻声问：

“你要走了？”

赵显沉默，然后点头。

“嗯。”

“什么时候？”

“明天。”

拓跋玉美目遥遥望向长安方向。

夕阳很美，人也很美。可美得让人觉得心疼。

“赵显。”

“嗯？”

“谢谢你。”

赵显摇头：“不谢。”

她转过头看着他，夕阳落在他脸上，眼睛很亮。

“还会来吗？”

赵显也转头看她。

四目相对，很久。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心好像没那么疼了。

他笑了。

“会。”

拓跋玉也笑了。

那一笑，连风都轻柔了几分。

如血的残阳居然也温暖了几分。

十一

那夜。

拓跋玉一个人坐在王座上。

空旷大殿，只有她一人。

手里攥着一样东西——白玉狼头玉佩。

离开西平城那夜，侍女在桌子上发现的。

她认得，是他的。

她轻轻一笑，声细如耳语：

“赵显，我知道是你的。”

十二

第二天。

赵显带着近三千玄甲卫，离开赤金城。

城楼上，拓跋玉站着。

没有下楼，只是站着。

看着那支队伍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戈壁尽头。

她忽然想起父亲临终的话：

“玉儿，那几个人眼里有光。”

她轻轻一笑：

“父亲，我知道了。”

风吹起她的衣袂。

她站在那里，似欲飞的仙女。

十三

戈壁深处。

赵显忽然勒住马。

钱将军一怔：“殿下？”

赵显没说话，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白玉月牙簪，母后给的。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轻轻收回怀中。

“走吧。”

近三千骑，继续向东。

十四

竹舍。

赵恒坐在窗前，望着月亮。

一个女人走到他身边。

“他走了？”

“嗯。”

“你不去送？”

赵恒摇头。

“不送。”

“为什么？”

赵恒没回答，只望着月亮。

很久，他忽然笑了。

“因为有人送了。”

女人怔住：“谁？”

赵恒没说。

但他知道。

她送了。

一直送到看不见。

十五

那夜，赤金城城楼。

拓跋玉还站在那里。

月光洒在她身上，王冠在顶，王袍加身。

可她手里，依旧攥着那块玉佩。

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

她猛地抬头。

可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

她轻轻一笑，对着月光轻声说：

“赵显，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回来。”

“可我还是会等。”

风很轻，夜很凉。她很美。

十六

戈壁深处。

赵显再次勒住马。

钱将军策马过来：“殿下？我们回去休整一宿明儿回吧。”

赵显望着西边，月光下一片苍茫，什么都没有。

可他忽然轻声说：

“她会是个好王的。我想她当个好王。”

钱将军一呆：“谁？”

赵显没回答，

只轻轻一笑。

“走吧。”

近三千骑，继续向东。

彩蛋

一年后。长安某处，桃花盛开，一对情侣正在赏花。那女孩头上只戴着一只白玉月芽簪，男孩俯身低语了一句，那女孩脸上漾出晕红，那满树的桃花竟失了颜色，却不知是人赏花还是花赏人。

有些人，遇见一次，便是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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