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十二）大漠惊雷3

一

二叔退兵三十里。

大营扎在河谷，背靠山崖，三面设防。

他输了第一阵，但没输底气。

四万人还在。

粮草够吃三个月。

而西平城里，只剩不到四千人。加上约三千玄甲卫也只七千人。

“守。”

他对诸将说。

“守到他们粮尽。”

“守到他们出城。”

“守到那个大臻崽子，自己滚回去。”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

没人敢问——

要是那个大臻崽子，不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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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西平城。

夜。

拓跋玉的军帐里，点着一盏孤灯。

灯下坐着三个人。

拓跋玉。

赵显。

阿史那。

一张舆图铺在桌上，密密麻麻标满了记号。

阿史那指着地图上的河谷。

“二叔选的这个地方，易守难攻。”

“正面冲，死路一条。”

赵显看着地图。

很久。

他忽然问。

“他粮草在哪儿？”

阿史那一怔。

“什么？”

“粮草。”赵显说，“四万人马，每天要吃掉多少？”

阿史那想了想。

“至少一千九百石。”

“他从哪儿运来？”

阿史那的手指，移到地图上某个点。

“北边三十里，有个驿站。”

“粮草从后方运来，先到驿站，再转送到大营。”

赵显点点头。

他抬起头，看着拓跋玉。

拓跋玉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

她忽然笑了。

“你想烧他的粮？”

赵显点头。

“烧了粮，他只能退。”

拓跋玉沉默片刻。

“可那个驿站，至少有一千守军。”

“离大营只有三十里。一烧起来，半个时辰援军就到。”

赵显笑了。

那笑容，很淡。

“所以需要两队人马。”

“一个放火。”

“一个挡援军。”

拓跋玉看着他。

“你去放火？”

赵显摇头。

“你放火。”

“我挡援军。”

拓跋玉愣住了。

阿史那也愣住了。

“殿下，那是四万人！您．．．”

赵显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拓跋玉。

“信我吗？”

拓跋玉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

“信。”

她站起身。

“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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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子时。

两路人马，悄悄出了城。

一路往北。

一路往东北。

月光下，拓跋玉回头看了一眼。

赵显的队伍，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阿木尔策马到她身边。

“公主，他……”

“走。”拓跋玉打断他。

她望着前方。

“他说到，就会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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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丑时三刻。

北边驿站。

火光冲天。

拓跋玉带着五百人，马蹄包布，杀了进去。

守军措手不及。

粮仓燃起熊熊大火，照亮了半边天。

三十里外，二叔大营里警钟大作。

“报——！驿站被袭！粮草被烧！”

二叔脸色铁青。

“派兵！立刻派兵！”

他扫视帐下诸将。

“图哈！你带三千铁骑，去把那些不知死活的耗子给我碾碎！”

“是！”

一个虎背熊腰的将领大步出帐。

三千铁骑，冲出大营。

直奔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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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半路。

河谷。

月光如水。

三千铁骑狂奔而来，蹄声如雷。

为首的图哈，满脸横肉，眼中闪着嗜血的光。

他等不及了。

想杀人。一天不杀手就痒。

前方，河谷渐窄。

两侧沙丘，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图哈忽然勒住马。

不对。

太静了。

他抬起手。

三千铁骑，齐齐勒马。

图哈眯着眼睛，望着前方的河谷。他是凶不是笨。

“斥候！”

两名斥候策马而出，冲进河谷。

十息。

二十息。

没有回来。

图哈的脸色变了。

“有埋伏！”

话音未落——

一道黑影，从沙丘上飘落。

不是冲下来。

是飘下来。

像一片落叶。

像一缕月光。

像鬼。厉鬼！

图哈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拔刀。

可他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那道黑影，站在他马前三步。

月光落在他脸上。

是一张中老年人的脸。

很普通。

普通到看过就会忘记。

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深得像井。

图哈张了张嘴。

他想喊。

可他的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细微的“咯”。

然后他低头。

看见自己的胸口，多了一个洞。

血正在涌出来。

很热。

地上的血几息之间已经一大滩，不愧是二叔帐下第一勇将，流了那么多血居然还直挺挺坐在马背上。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在看他。

目光平静。

像在看一只蝼蚁。

图哈的身体，终于从马上栽下去。

“砰。”

一声闷响。曾经一阵砍头五十七颗的猛将居然像只鸡一样死了。不，鸡会挣扎。他不会。

三千铁骑，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动。

没有人敢呼吸。

那个人就站在那儿。

月光下，衣袂轻轻飘动。

他看着那三千人。

只看了一眼。

三千人，齐齐后退一步。

不是怕死。

是那种眼神——

你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

杀你，和踩死一只蚂蚁，没有区别。而他们看他倒像是看见了鬼，厉鬼！

这时，河谷另一端，响起马蹄声。

拓跋玉带着五百人，从驿站方向赶来。

她看见这一幕，勒住了马。

愣住了。

那个人回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下，他冲她点点头，嘴角微微弯起。

然后他转身。

走了。

一步一步。

走进月光里。

消失不见。

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三千铁骑，站在原地。

没有一个人追。

没有一个人敢动。

拓跋玉策马上前，看着那具尸体。

图哈。

二叔手下最猛的猛将。

死了。

一刀毙命。

不对。

连刀都没看见。

她抬起头，望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

“他是谁？”

没有人能回答她。

可她知道——

是他。

是他派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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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河谷另一端，沙丘上。

赵显骑着马，静静看着这一幕。

钱将军策马到他身边。

“殿下，魏公公他……”

赵显轻轻笑了。

“鬼一样。”

钱将军也笑了。

“是。”

“那三千人，怕是这辈子都忘不了今晚。”

赵显点点头。

他策马向前，走进河谷。

拓跋玉看见他，迎上来。

“赵显，那个人……”

“是我的人。”赵显说。

拓跋玉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你的人，都是鬼吗？”

赵显也笑了。

“就两个。”“不对这一个是像，而另一个就是。”

两人并骑而立。

月光下，三千铁骑还在原地发呆。

没有人进攻。

没有人撤退。

就那么站着。

像三千尊石像。

赵显开口。

声音不大。

可夜很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回去告诉你们大王。”

“粮，烧了。”

“将，死了。”

“还想打的，来西平城找我。”

他拨马转身。

“走。”

近三千玄甲卫，齐齐调头。

拓跋玉跟在他身侧。

五百人，跟着他们。

消失在夜色中。

河谷里，三千铁骑，依旧站着。

只有战马不耐烦的嘶鸣声。

一个副将终于开口。

“将、将、将军死了。”

“咱们……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他们抬起头，望着月亮。

月亮很亮。

可他们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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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天亮时。

二叔大营。

消息传回来时，二叔正在用早膳。

他听完斥候的禀报，手里的羊腿掉在地上。

“图哈……死了？”

“是。”

“怎么死的？”

斥候低下头。

“属下……没看清。”

二叔站起身。

“什么叫没看清？”

斥候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就、就一个人，或鬼，从沙丘上飘下来……”

“然后图哈将军就死了。”

“三千人，没人敢动。”

二叔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

帐中诸将，谁都不敢说话。

很久。

二叔开口。

声音沙哑。

“撤。”

“撤回东边。”

“来年……来年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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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西平城。

拓跋玉和赵显并肩站在城楼上。

望着东边撤退的敌军。

拓跋玉忽然问。

“那个人，还会来吗？”

赵显想了想。

“会。”

“什么时候？”

赵显笑了。

“该来的时候。”

拓跋玉转头看着他。

晨光照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很亮。

“赵显。”

“嗯？”

“谢谢。”

赵显摇头。

“不谢。”

他望着远方。

“还有硬仗要打。”

“他只是想让他们记住——”

拓跋玉接道。

“记住什么？”

赵显转过头。

看着她。

“记住有些东西，碰不得。”

拓跋玉笑了。

那笑容，比晨光还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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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远处，沙丘上。

魏公公负手而立。

风吹起他的衣袂。

周诚站在他身后。

“魏公公，您昨晚那一手，太狠了。”

魏公公没有回头。

“狠吗？”

“三千人，屁都不敢放一个。”

魏公公轻轻笑了。

“那三千人，不是不敢放屁。”

“是不知道该怎么放。”

周诚愣住了。

魏公公转身。

“走吧。”

“去哪儿？”

“去喝茶。”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回头看了一眼。

西平城的方向。

城楼上，两个年轻人并肩站着。

晨光洒在他们身上。

魏公公笑了。

那笑容，很淡。

“那小子，比他爹强。”

“比他十一叔也强。”

周诚跟上来。

“魏公公，您说什么？”

魏公公摇摇头。

“没什么。”

两人消失在沙丘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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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竹舍。

茶已经凉了。

赵恒坐在窗前，望着月亮。

女人走到他身边。

“他又赢了？”

赵恒点头。

“赢了。”

“怎么赢的？”

赵恒没有回答。

只是望着月亮。

很久。

他忽然笑了。

“老魏出手了。”

女人怔住。

“魏公公？”

赵恒点头。

“三千人，看着他杀了主将。”

“没人敢动。”

女人沉默片刻。

“那他……”

赵恒摇摇头。

“他回去了。”

“他说，茶凉了，改天再喝。”

女人看着他。

“那你呢？”

赵恒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

月光落在他身上。

他望着西平城的方向。

那里，灯火点点。

那里，有他的侄孙。

有他的未来。

他轻轻笑了。

“我等的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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