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十五）深渊有光

一

承平二十年，四月十五。

长安城的春天，已经到了最深处。

海棠谢了，牡丹开了。

御花园里，姹紫嫣红，游人如织。

可三皇子府的书房里，窗帘紧闭。

赵睿坐在黑暗里。

面前摊着一本旧得发黄的册子，封皮上什么都没有。

他一页一页翻着。

看得很慢。

书上没有字。

只有图。

一幅一幅诡异的图。

第一幅：一轮太阳，光芒万丈，无数人跪拜。

第二幅：太阳旁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影。

第三幅：黑影越来越大，遮住了半边太阳。

第四幅：太阳被完全遮住，天地一片黑暗，那些跪拜的人，变成了匍匐的鬼影。

第五幅、第六幅、第七幅。

一直翻到最后一幅。

最后一幅上，那个黑影变成了一个人。

他站在最高的地方。

脚下，是臣服的世界。

赵睿看着那幅图。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

很淡。

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二

门外传来脚步声。

赵睿合上书，放进暗格里。

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

四十多岁，面容清癯，穿着一身月白长衫，气度不凡，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名士。

他叫郑源。

是三皇子的讲读。

已经在府里七年了。

“殿下。”

赵睿抬起头。

笑容温和。

“郑先生。”

郑源在他对面坐下。

看着他。

“殿下今日，看哪些书了？”

赵睿没有说话。

郑源也不追问。

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那个人来信了。”

赵睿低头看着那封信。

没有打开。

“说什么？”

郑源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琴弦。

“说再等等。”

“太子太稳，二皇子太远。”

“您正好。”

赵睿沉默。

很久。

他忽然问：

“郑先生，您说，我比大哥差在哪儿？”

郑源摇头。

“您不比他差。”

“那为什么所有人，都只看得见他？”

郑源看着他，目光温和而深邃。

“殿下，您见过太阳吗？”

赵睿点头。

“见过。”

“那您见过太阳照不到的地方吗？”

赵睿怔住了。

郑源站起身，走到窗前。

拉开一条缝。

阳光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镀上一层金边。

他转过身，逆着光，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太阳只有一个。”

“可这世上，不是只有太阳才能照亮东西。”

他走回赵睿面前，俯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

“殿下，您知道月亮为什么让人着迷吗？”

赵睿摇头。

“因为月亮不刺眼。”

“因为它出现在黑夜。”

“因为它让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也敢出来了。”

赵睿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笑。

可那笑容，却似比黑暗更深。

很久。

赵睿轻轻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温和。

可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熊熊燃烧。

“郑先生，我懂了。”

郑源直起身。

“那臣告退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回头。

“殿下，那些图……”

“您还留着吗？”

赵睿点头。

“留着。”

“好。”

郑源走了。

书房里，只剩赵睿一人。

他重新打开暗格，取出那本书。

翻开最后一页。

看着那个站在黑暗之巅的人。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

“月亮……”

“那如果太阳灭了，月亮是不是就成了唯一的——”

话音未落，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赵睿合上书，放进暗格。

门开了。

一个小太监探进头来。

“殿下，阿月公主来了。”

赵睿微微一怔。

随即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完全不一样。

像春天一样。

“快请。”

三

阿月公主走进来时，整个书房都亮了一亮。

十五岁。

正是最好的年纪。

她穿着鹅黄襦裙，发间簪着一朵新鲜的牡丹，眉眼弯弯，笑起来像三月的阳光。

“三哥！”

赵睿站起身。

“阿月？你怎么来了？”

阿月跑过来，挽住他的胳膊。

“想你了呗。”

“你都多久没去御花园了？我一个人赏花，无聊死了。”

赵睿笑了。

“我最近读书，没顾上。”

阿月撇撇嘴。

“读书读书，就知道读书。”

她忽然看见桌上的茶盏。

两盏。

“咦，刚才有人来过？”

“嗯，郑先生来讲课。”

阿月点点头，没再多问。

她拉着赵睿往外走。

“走，陪我去看牡丹！”

“听说今年御花园的牡丹开得特别好，有一株‘姚黄’，父皇说整个长安城就这么一株！”

赵睿被她拉着，走到门口。

忽然停住。

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暗格，关得严严实实。

他轻轻笑了。

“好，陪你去。”

四

御花园里，牡丹开得正好。

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

阿月站在那株“姚黄”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三哥，你看！是不是很好看？”

赵睿点点头。

“好看。”

阿月忽然转过头，看着他。

“三哥，你怎么一点都不兴奋？”

赵睿一怔。

“我……”

阿月歪着头，盯着他的眼睛。

“三哥，你眼睛里，好像没有光。”

赵睿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光？”

阿月想了想。

她指着自己的眼睛。

“大哥、二哥有，我也有。”

“可你没有。”

赵睿沉默。

风吹过，牡丹花瓣簌簌飘落。

阿月忽然笑了。

“不过没关系啦！”

“三哥你安静，我喜欢安静的人。”

她拉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赵睿跟在她身后。

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

忽然想起郑先生的话。

“月亮只出现在黑夜。”

“它让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也敢出来了。”

他看着阿月的背影。

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暖的。

他的眼睛，却深得像井。

五

文府。

后院。

若惜正在修剪花枝。

枕雪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本账册。

阳光很好。

风很轻。

若惜剪下一枝开得太密的月季，递给旁边的丫鬟。

“拿清水养着，晚上插到轩哥书房去。”

丫鬟应声去了。

枕雪抬起头。

“若惜姐，你天天往他书房插花，他看得过来吗？”

若惜笑了。

“看不看得过来是他的事。”

“插不插是我的事。”

枕雪也笑了。

她放下账册，走到若惜身边。

“若惜姐，你说，显儿那孩子，什么时候能带媳妇回来？”

若惜想了想。

“快了。”

“你怎么知道？”

若惜望着远方。

“因为他眼睛里的光，比以前更亮了。”

枕雪怔了怔。

然后她也笑了。

“你这话，和皇后娘娘说的一模一样。”

若惜转过头，看着她。

“枕雪。”

“嗯？”

“文哥问我，三殿下那孩子，眼睛里有光吗？”

枕雪愣住了。

她看着若惜。

若惜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望着那丛月季。

很久。

枕雪轻声说。

“若惜姐，有些事，咱们管不了。”

若惜没有说话。

只是继续修剪花枝。

剪刀咔嚓咔嚓，一枝一枝落下。

落在脚边。

落了一地。

六

那天夜里。

御书房。

赵瑾坐在案前，对面站着两个人。

曹公公。

文轩。

赵瑾声音低沉：“我三儿府里有人报告，说他天天有很长时间关门不见人，连饭也不按时吃。公公谈谈对他先生的看法吧。”

曹公公的声音很轻，像夜风吹过屋檐。

“陛下，老奴查了七年的底。”

“郑源，原名郑安，其父郑明远，当年是三叔王爷的幕僚。”

“三叔事发那年，郑明远被牵连，流放岭南，死在路上。”

“郑安那年十岁，被人收养，改名郑源。”

“十五年后，以国子监第一的身份入仕。”

“七年前，因品行端正，被八王爷举荐为三殿下的讲读。”

赵瑾沉默。

文轩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曹公公继续说。

“他这些年，极其谨慎。”

“与人交往，从无逾矩。”

“并且他从不结党，只是年年春节受八王爷之邀去写对联，并且待的时间不长。”

“授课时，讲的都是圣贤书。”

“三殿下府里的人，都说他温文尔雅，是个好人。”

赵瑾抬起头。

“那你查到什么了？”

曹公公沉默片刻。

“老奴什么都没查到。”

“正因为什么都没查到——”

他顿了顿。

“老奴有点困惑。”

赵瑾看着他。

曹公公继续说。

“我查过许多人，包括文大人，多多少少都有一点错，但一个人，七年了，一点错处都没有。”

“连一句不该说的话都没说过。”

“这种人。”

“不是圣人就是鬼。”

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烛火噼啪。

文轩终于开口。

“陛下，三殿下那边……”

赵瑾抬手，止住他。

“朕知道了。”

他看着曹公公。

“继续查。”

“不要惊动。”

曹公公躬身。

“老奴明白。”

他退下了。

御书房里，只剩赵瑾和文轩。

赵瑾站起身，走到窗前。

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华如水。

“文卿。”

“臣在。”

“你说，一个孩子，从小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

“变成今天这样，是谁的错？”

文轩沉默。

很久。

他轻声说。

“陛下，有些事，没有对错。”

“只有因果。”

赵瑾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那轮月亮。

月亮很圆。

很亮。

可他觉得冷。

七

远处，三皇子府。

那间书房里，灯还亮着。

赵睿一个人坐着。

面前摊着那本书。

翻开最后一页。

他看着那个站在黑暗之巅的人。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幅图。

忽然想起阿月的话。

“三哥，你眼睛里，好像没有光。”

他的手，顿住了。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的脸，一半在月光里，一半在黑暗中。

他看着那半明半暗的自己。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轻。

很淡。

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挣扎。

像光。

又不像光。

他合上书。

放回暗格里。

锁好。

站起身，走到窗前。

推开窗户。

月光涌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站在月光里。

一动不动。

很久。

他轻轻说。

“阿月，你说得对。”

“我眼睛里，没有光。”

“可没有光，不代表没有东西。”

“也许——”

他没有说完。

只是望着那轮月亮。

月光很亮。

照着他苍白的脸。

照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

照着他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八

御花园里，那株“姚黄”静静开着。

月光落在它身上，花瓣泛着淡淡的银光。

很美。

很安静。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