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十四）春日

一

承平二十年，三月初九。

长安城，雨。

御苑的杏花开得正好，雨水打在花瓣上，簌簌落下，铺了满地粉白。

太子赵明站在廊下，望着那片杏花雨。

他今年十九岁了。

身量已经长成，眉眼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

可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清澈。

林清羽从月洞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卷文书。

“殿下。”

赵明转过头，笑了。

“林姐夫，您怎么来了？”

林清羽走到他身边，把文书递过去。

“鸿胪寺刚收到的，西域那边的消息。”

赵明接过，低头看。

看着看着，他的眉梢微微扬起。

“拓跋玉……即位了？”

林清羽点头。

“是。火罗国第一位女王。”

赵明沉默片刻。

然后他笑了。

“二弟的眼光，不错。”

林清羽也笑了。

“殿下，您这话要是让显儿听见，他又该脸红了。”

赵明点点头。

“他现在啊，心里只有两件事。”

林清羽问。

“哪两件？”

赵明望着西边的方向。

“一是西域。”

“二是那个眼睛里有光的人。”

林清羽怔了怔。

然后他也笑了。

“殿下，您比他懂他自己。”

赵明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那片杏花雨。

很久。

他忽然问。

“林姐夫，您说，一个人心里有光，是什么样子？”

林清羽想了想。

“大概就是……”

他顿了顿。

“明明知道前路很难，还是愿意往前走。”

赵明转头看他。

“您是这样的人吗？”

林清羽笑了。

“臣只能算半个吧。”

“臣是等光的人。”

赵明怔住了。

“殿下，您和显儿不一样。”

“您是天生的光。”

赵明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那片杏花雨。

雨渐渐小了。

阳光从云层后透出来。

落在他的脸上。

那脸上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二

兵部。

文献明正在看舆图。

门被推开。

他头也不抬。

“又有什么事？”

身后传来笑声。

“明哥哥，您就这么不待见我？”

文献明转过头。

赵显站在门口，一身玄色劲装，笑得眉眼弯弯。

文献明也笑了。

“显儿？你怎么来了？”

赵显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刚从宫里出来，顺路来看看您。”

文献明看着他。

黑了。

瘦了。

可眼睛更亮了。

“西域怎么样？”

赵显想了想。

“大。”

“好玩。”

“人狠。”

“风景好。”

文献明笑了。

“就这些？”

赵显也笑了。

“还有。”

“什么？”

赵显沉默片刻。

“遇见了一个人。”

文献明看着他。

等着他说下去。

可赵显没有说。

他只是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块玉佩。

白玉狼头。

文献明低头看着。

“这是……”

“拓跋玉的。”赵显说，“她爹留给她的。”

“怎么在你这儿？”

赵显笑了。

“她让我替她保管。”

文献明看着他的笑容。

忽然懂了。

他也笑了。

“那你还回来干什么？”

赵显一怔。

“什么？”

文献明指着门外。

“还不快去？”

赵显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阳光还亮。

“明哥哥，您比我爹还急。”

文献明摇头。

“不是我急。”

“是你眼睛里那道光，比西域的太阳还晃眼。”

赵显没有说话。

只是把玉佩收回去，贴进心口。

“那我走了。”

文献明点头。

“走吧。”

“下次回来，带她一起。”

赵显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回头看着他。

“明哥哥。”

“嗯？”

“谢谢。”

文献明笑了。

“傻。”

三

三皇子府。

赵睿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支笔。

面前摊着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只鸟。

画得很好，栩栩如生。

可他的眼神，很冷。

他看着那只鸟。

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鸟的眼睛上，点了一点。

很黑的一点，像一颗死去的瞳孔。

他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把那张纸翻过去，换上一张空白的纸。

门开了。

一个老嬷嬷走进来。

“殿下，该用膳了。”

赵睿抬起头。

笑容温和。

“好，这就来。”

他站起身，跟着老嬷嬷走出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看了一眼那张翻过去的纸。

什么都没说。

只是笑了笑。

四

御花园。

赵明和赵显并肩走着。

兄弟俩很久没有这样一起走了。

赵明忽然问。

“见过三弟了吗？”

赵显摇头。

“还没。他那边说是在读书，我就没去打扰。”

赵明点点头。

“他这些年，越来越安静了。”

赵显想了想。

“安静好。不像我，整天往外跑。”

赵明笑了。

“父皇说，三个儿子，三种性子。”

“你是风。”

“我是山。”

赵显看着他。

“三弟呢？”

赵明沉默片刻。

“水。”

“水？”

“表面上平静无波，底下……”

他没有说下去。

赵显等着。

可赵明只是摇了摇头。

“可能我想多了。”

赵显没有追问。

他只是望着远处的天空。

云很白。

天很蓝。

五

那天夜里。

三皇子府。

赵睿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灯没有点。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很白。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一样东西。

是一只死去的蝴蝶。

很小，翅膀已经碎了。

他轻轻抚摸着那对破碎的翅膀。

很久。

然后他把蝴蝶放进一只锦盒里。

锦盒里，还有很多东西。

干枯的花瓣。

折断的翅膀。

干了的蜘蛛。

他看了那些东西一眼，然后盖上锦盒，锁好，放回书架最深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月亮。

月光很亮。

他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可那双眼睛里——

什么都没有。

六

第二天。

文府。

文轩坐在书房里，写着一份奏折。

文献明推门进来。

“父亲。”

文轩抬起头。

“怎么了？”

文献明走到他面前。

“三殿下那边，有些奇怪。”

文轩的眉梢微微一动。

“什么奇怪？”

文献明压低声音。

“他府里的人说，三殿下每晚都要一个人待很久，不许任何人打扰。”

文轩沉默。

很久。

“多久了？”

“有几年了。”

文轩放下奏折，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杏花树。

杏花开得正好。

可他的眉头，微微皱着。

“明儿。”

“在。”

“去查查。”

“查什么？”

文轩转过身，看着他。

“查三殿下这些年，都见过什么人，读过什么书。”

“还有——”

他顿了顿。

“他身边，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

文献明怔住了。

“父亲，您怀疑……”

文轩抬手，止住他。

“不是怀疑。”

“是谨慎。”

文献明点点头。

“儿子明白。”

他转身要走。

“明儿。”

文献明回头。

文轩看着他。

“这件事，不要声张。”

“连陛下那边，先不要说。”

文献明沉默片刻。

“是。”

他走了。

文轩站在原地，望着窗外的杏花。

很久。

他轻轻叹了口气。

七

长安城的春天，依旧很美。

杏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御花园里，太子和林清羽还在谈着国事。

兵部里，文献明还在看着舆图。

街上，赵显骑着马，穿过人群。

他的怀里，揣着那块玉佩。

而三皇子府的书房里，月光依旧照进来。

照在那只锁着的锦盒上。

照在那些看不见的黑暗里。

没有人知道。

至少现在，还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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