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二十）大漠·泌人心脾

一

承平二十二年，四月初八。

长安城外，官道旁。

赵显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

长安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模糊。

王公公策马上前。

“殿下，真不告诉陛下？”

赵显摇摇头。

“父皇刚退位，忙着陪母后游山玩水呢。”

“别打扰他。”

陈公公在后面笑了。

“殿下这是想玉儿姑娘了。”

赵显脸微微一红。

“胡说。”

两个公公对视一眼，都笑了。

赵显不理他们，策马向前。

“走吧。”

二

三日后。

无名山谷。

赵显站在山口，望着那条蜿蜒的石板小路。

那时候，他是十七岁的少年。

如今，他二十岁了。

王公公低声道。

“殿下，要不要属下先去通报？”

赵显摇头。

“不用。”

他翻身下马，沿着小路走进去。

山谷深处，豁然开朗。

一片竹林，几间竹舍，一道溪流。

溪边，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正在玩水。

她穿着粗布衣裳，扎着两个小揪揪，白白嫩嫩的，像个瓷娃娃。

赵显愣住了。

那小女孩抬起头，看见他。

歪着头，看了半天。

然后她笑了。

“你是谁呀？”

赵显蹲下来。

“你猜？”

小女孩想了想。

“你是……大哥哥？”

赵显笑了。

“你怎么知道？”

小女孩指着他的衣裳。

“你穿的衣裳，和阿爹画里的人一样。”

赵显怔住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来了？”

赵显站起身。

转过身。

赵恒站在不远处，笑盈盈地看着他。

他老了。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赵显走过去。

“叔公。”

赵恒拍拍他的肩。

“长高了。”

赵显笑了。

“叔公，我都二十了，还长？”

赵恒也笑了。

“在叔公眼里，你永远是个孩子。”

两人并肩站着。

望着那个玩水的小女孩。

赵显轻声问。

“叔公，她……”

赵恒点点头。

“我女儿。”

“三岁了。”

赵显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片温柔的光。

“叔公，恭喜您。”

赵恒笑了。

他朝小女孩招招手。

“阿秋，过来。”

小女孩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阿爹！”

赵恒把她抱起来。

“叫哥哥。”

小女孩看着赵显。

“哥哥。”

赵显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然后他自颈间解下那枚羊脂玉平安扣。玉是自幼佩戴的，早被体温养得温润如脂，触手生温。

他把玉扣戴在女孩颈间，女孩抬头望向父亲，见他微微点头，遂双手紧紧握住玉扣，咯咯笑着说：“谢谢哥哥。”

三

竹舍里。

女人端上茶来。

她比三年前老了些，可眉眼还是那么温柔。

赵显起身行礼。

“婶婶。”

女人笑了。

“殿下客气了。”

赵恒在旁边说。

“叫婶婶就对了。”

赵显点头。

“婶婶。”

女人笑着退下。

阿秋趴在她娘肩上，回头朝赵显挥挥手。

“哥哥，待会儿陪我玩！”

赵显笑了。

“好。”

屋里只剩叔侄二人。

茶香袅袅。

赵恒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说吧，来找叔公什么事？”

赵显也端起茶盏。

“想去看看她。”

赵恒笑了。

他放下茶盏。

“显儿，叔公问你。”

“嗯？”

“你喜欢她什么？”

赵显想了想。

“眼睛里有光。”

赵恒点点头。

“还有呢？”

赵显沉默片刻。

“她一个人，撑起了整个火罗。”

“没有靠山，没有退路。”

他看着赵恒。

“叔公，您说，这样的人，值不值得喜欢？”

赵恒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这样问过一个人。

“值不值得？”

那个人没有回答。

可他用一辈子回答了。

他轻轻笑了。

“值得。”

四

赵恒站起身，走到窗前。

望着那片竹林。

“显儿。”

赵显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叔公。”

“你知道，叔公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赵显摇头。

赵恒望着远方。

“不是等了三十年。”

“是等了三十年，才发现——”

“有些人，不需要等。”

“他们自己会来。”

他转过头，看着赵显。

“你不一样。”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什么。”

“所以你不用等。”

“你可以自己去拿。”

赵显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片通透的光。

忽然想起父皇说过的话。

“十一叔，是个天才。”

“可惜天才的路，太难走。”

如今，天才终于走出来了。

“叔公，阿秋她……”

赵恒点头。

“阿秋大了，该回去认认门了。”

赵显笑了。

“父皇要是知道，一定高兴。”

赵恒也笑了。

“他高兴什么？”

“高兴又多一个人吵他？”

两人都笑了。

五

那天夜里。

叔侄二人坐在竹舍外。

月光很亮。

阿秋已经睡了。

女人端来两盏茶，退下了。

赵恒忽然问。

“显儿，你觉得，当皇帝，最重要的是什么？”

赵显想了想。

“心正。”

赵恒点点头。

“还有呢？”

“眼明。”

“还有呢？”

“手稳。”

赵恒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父皇教得好。”

赵显摇头。

“是叔公教得好。”

赵恒怔住了。

赵显继续说。

“父皇说，他年轻的时候，是叔公教他骑射。”

“是叔公教他看人。”

“是叔公教他——”

他顿了顿。

“怎么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赵恒沉默。

月光落在他脸上。

星星点点。

“你父皇……真这么说？”

赵显点头。

“他说，叔公这辈子，最了不起的，不是等了三十年。”

“是等了三十年，还没疯。”

赵恒笑了。

那笑容，很轻。

“你父皇这张嘴……”

“跟他娘一样。”

赵显也笑了。

六

第二天清晨。

赵显告别。

阿秋抱着他的腿，不肯松手。

“哥哥别走！”

赵显蹲下来。

“哥哥要去见一个人。”

“见完就回来。”

阿秋歪着头。

“见谁呀？”

赵显想了想。

“见一个漂亮的小仙女。”

阿秋眨眨眼。

“那我也要去！”

赵显笑了。

“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哥哥带你去。”

阿秋瘪瘪嘴。

赵恒把她抱起来。

“阿秋乖，让哥哥走。”

阿秋趴在他肩上，朝赵显挥手。

“哥哥，你要早点回来！”

赵显点头。

“好。”

他翻身上马。

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山谷。

看了一眼站在竹舍前的三个人。

叔公，婶婶，阿秋。

他轻轻笑了。

“走。”

七

几天后。

火罗国。

一座奢华的度假村，矗立在绿洲中。

隔壁不远处就是火罗的行宫。

赵显站在露台上，望着远处的王城。

王公公和陈公公站在他身后。

“殿下，咱们就这么直接去王宫？”

赵显摇头。

“不急。”

“先住两天。”

陈公公笑了。

“殿下这是想让女王亲自来接？”

赵显脸微微一红。

“胡说。”

两个公公又偷偷笑了。

八

当天夜里。

月黑风高。

二十几条黑影，悄悄靠近度假村。

他们是当地最大的杀手组织——“漠北狼”。

专门劫持来往的富商。

今天下午，他们盯上了一头“肥羊”。

三个客人，没有护卫，住的还是最好的院子。

这座单独的院子远离其他房间，视野非常开阔。

这不是肥羊是什么？

首领沉声道：“莫要惊动护卫。”他一挥手：“速战速决！”

二十几条黑影，同时翻墙而入。

然后——

他们停住了。

院子里，点着一盏灯。

灯下，坐着两个人。

王公公和陈公公，正在下棋。

月光下，他们的脸，平静得像两尊佛像。

首领愣住了。

“上。”

二十几个杀手同时扑上。

然后——

王公公动了。

他头也没回。

只是抬起手。

一根筷子，从指间飞出。

冲在最前面的杀手，应声倒下。

陈公公也动了。

一粒花生飞出，击在另一个杀手的穴位上，这名杀手无声无息倒在地上。

又一粒花生飞出，却发出一声爆响。

花生碎成一团烟雾，撞在一名杀手身上，那杀手也无声无息倒在地上。

剩下的，一声吆喝就想跑。

陈公公这才抬起头，冷哼一声：“不想死就别动！”

首领的腿在发抖。

“你……你们是什么人？”

王公公没有回答。

陈公公也没有回答。

他们继续下棋。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九

露台上。

赵显端着一盏茶，看着这一幕。

轻轻笑了。

“这两个家伙……”

他呷了一口茶。

十

一位女子在众多侍卫的簇拥之下，策马赶到。

却是拓跋玉正好出宫，获报过来查看一下情况。

拓跋玉抬头，赵显低头。

四目相对，里面有许多东西，但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十一

院子里。

王公公和陈公公垂手侍立。

他们抬起头。

“女王陛下，请叫人带他们走。”

玉儿一挥手，过来十几个侍卫呼喊着押着这些人走了。

赵显放下茶盏。

站起身。

拓跋玉站在院子中央，仍然看着他。

月光落在她身上。

三年过去了。

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肌肤仍是那么吹弹可破。

两人隔着几步，对视。

很久。

赵显笑了。

“来了？”

拓跋玉也笑了。

“嗯。”

“等很久了？”

赵显摇头。

“没有。”

“刚泡的茶。”

拓跋玉走过去。

在他身边坐下。

端起那盏茶，喝了一口。

“老味道。”

赵显看着她。

看着她月光下的侧脸。

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拓跋玉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抽回去。

只是转过头，看着他。

“赵显。”

“嗯？”

“你知道我等你多久了吗？”

赵显想了想。

“三年？”

拓跋玉摇头。

“三年另一天。”

赵显怔住了。

拓跋玉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片温柔的光。

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月光还亮。

“可你还是来了。”

“不算晚。”

赵显握紧她的手。

“以后，我不走了。”

拓跋玉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靠在他肩上。

“可我，想走了。”

“我不想短暂的甜蜜。”

“我要得更多。”

“为此我作了三年的准备。”

赵显痴痴地看着眼前的可人儿，良久才轻轻的问：“是真的吗？”

玉儿却不说话，她双手紧紧抓住赵显的双手，似要抓进他的肉里。

十二

院子里。

王公公和陈公公对视一眼。

同时站起身。

悄悄退下。

走到门口，王公公忽然停住。

回头看了一眼。

露台上，两个人并肩坐着。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

像是一幅画卷。

他轻轻笑了。

“走吧。”

两人眨眼消失在夜色中，就像是树叶落下般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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