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十九）传位

第四卷·锦年流光

第二十一章·承平二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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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承平二十二年，三月初九。

长安城的春天，正好。

御苑的牡丹开了，红的像火，粉的像霞。朱雀大街上商贾云集，西域来的骆驼队驮着香料，江南来的船队载着丝绸，辽东来的马队赶着皮毛。

太平盛世。

这四个字，写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早朝刚散。

赵瑾没有回御书房。

他一个人，走到了文渊阁。

文轩正在里面整理书卷。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陛下？”

赵瑾站在门口，看着他。

“文卿，陪朕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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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两人走在御花园里。

牡丹开得正好。

可赵瑾一眼都没看。

他走得慢。

文轩跟在他身侧，也慢。

走了一段。

赵瑾忽然停下。

“文卿。”

“臣在。”

“朕想禅位。”

文轩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赵瑾。

赵瑾也看着他。

两个老人，四目相对。

阳光透过树影落在他们身上。

斑驳陆离。

可文轩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陛下，您……”

赵瑾抬手，止住他。

“朕想了很久。”

“太子二十二了，能独当一面了。”

“显儿在西域立了威，睿儿那边也稳了。”

“这江山，交给他们，朕放心。”

文轩沉默。

很久。

“陛下，您这是……学十一叔？”

赵瑾笑了。

那笑容，很轻。

“学他？”

“朕不用学他。”

“他等了三十年才等到一封信。”

“朕等什么？”

文轩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片平静的光。

忽然想起几十年前，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

那时他二十六岁岁，刚刚登基，眼睛里全是迷茫。

如今六十三了。

眼睛里，全是通透。

“陛下，您可想好了？”

赵瑾点头。

“想好了。”

“那皇后娘娘知道吗？”

赵瑾摇头。

“还不知道。”

“朕先告诉你。”

文轩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

笑容里满是理解。

赵瑾也笑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

文轩忽然开口。

“陛下，您还记得十一叔吗？”

赵瑾的脚步，微微一顿。

“记得。”

文轩望着前方。

声音很轻。

“他当年也想过三个人隐居。”

“可是后来．．．"

赵瑾看着他。

文轩转过头。

“火罗国的人，差点找到他。”

“若不是魏公公……”

他没有说下去。

赵瑾沉默。

文轩继续说。

“陛下，您是天子。”

“您退了，可盯着您的人，不会退。”

“盯着太子的人，也不会退。”

赵瑾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文卿，你真无趣！"

“总是想得比朕多。”

文轩摇头。

“臣不是想得多。”

“臣只是不想让您冒险。”

赵瑾站在原地。

望着那丛牡丹。

红的、粉的、白的，开得热闹。

很久。

他忽然说。

“文卿，你知道朕为什么要退吗？”

文轩点头又摇头。

赵瑾转过身，看着他。

“因为烟儿。”

文轩怔住了。

赵瑾轻轻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

“她跟了朕二十二年。”

“从二十一岁，跟到四十三岁。”

“从细作，跟到皇后。”

“从一个人，跟到四个孩子的娘。”

他的声音很轻。

“朕答应过她，带她去看看朕的江山。”

“去看看她没来得及去的地方。”

“去西域，去看看显儿打下来的那片土地。”

“去漠北，去看看她长大的地方。”

“可二十二年了。”

“朕只带她去过一次江南。”

“还是十八年前。”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批了四十年奏折的手。

“文卿，朕欠她的。”

文轩看着他。

看着这个六十三岁的帝王。

看着他眼底那片深深的愧疚。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烟儿刚来文府的时候。

那时她才二十一岁，一个人，孤零零的。

如今，她有家有室，有儿有女。

可她的丈夫，仍觉得欠她一场游历。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

“陛下，您说得对。”

赵瑾抬起头。

看着他。

文轩走到他面前。

“陛下，臣想通了。”

赵瑾怔住了。

“文卿，你……”

文轩摇摇头。

“臣刚才说的那些，您都知道。＂

“可臣忽略了你对她的深情。＂

他看着赵瑾的眼睛。

“陛下，臣只求您一件事。”

赵瑾点头。

“你说。”

文轩笑了。

“答应臣，一定要平安。”

赵瑾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握住文轩的手。

“文卿。”

“臣在。”

“这些年，辛苦你了。”

文轩摇头。

“臣不辛苦。”

赵瑾握紧他的手。

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

“朕这一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

文轩的眼眶，微微红了。

“陛下，臣也是。”

两个老人，站在牡丹丛边。

握着彼此的手。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似星光闪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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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那天夜里。

明月宫。

月皇后坐在窗前，望着月亮。

赵瑾推门进来。

她转过头。

“陛下？”

赵瑾走到她身边，坐下。

握住她的手。

“烟儿。”

“嗯？”

“朕想好了。”

月皇后看着他。

赵瑾轻轻笑了。

“朕要退位。”

“带你去看看朕的江山。”

月皇后愣住了。

“陛下，您……”

赵瑾抬手，止住她。

“别说话。”

“听朕说完。”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摊开。

是一幅地图。

上面画着很多红点。

“你看，这是江南。”

“这是西域。”

“这是漠北。”

“这是东海。”

“这些地方，朕都想带你去。”

月皇后低头看着那幅地图。

看着那些红点。

看着那些她从未去过的地方。

她的手，微微发抖。

“陛下，您这是……”

赵瑾握住她的手。

“烟儿，朕欠你二十二年。”

“现在开始还。”

月皇后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

看着他那双依旧温柔的眼睛。

忽然想起二十二年前，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那时她才二十一岁，是个细作。

他是帝王。

她以为自己会死在他手里。

可他给了她一条命。

给了她一个家。

给了她四个孩子。

给了她二十二年的陪伴。

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陛下……”

赵瑾把她揽进怀里。

“别哭。”

“哭了就不美了。”

月皇后趴在他肩上。

哭着哭着，笑了。

“陛下，您把臣妾宠坏了。＂

赵瑾也笑了。

“朕的爱妃宠坏就宠坏了吧。＂

窗外，月光如水。

屋里，赵瑾小心翼翼的搂着怀里的娇娘，看着她的神情居然如二十二年前一样。

而她看着他竟似仍不太明白：坐拥三千粉黛的帝王，甘之如饴地喝着她喂的迷药，冒着退位的风险护着她。

她不禁更用力的蜷缩在他怀里。

二十二年的风雨，二十二年的陪伴。

连月儿都垂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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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三天后。

太和殿。

禅位大典。

太子赵明，跪在御阶前。

赵瑾亲手把传国玉玺，放在他手里。

“明儿。”

赵明抬起头。

“父皇。”

赵瑾看着他。

二十二岁。

身量已成，眉眼沉稳，眼底有光。

和他当年一模一样。

“这江山，交给你了。”

赵明的手，微微发抖。

“父皇，儿臣……”

赵瑾拍拍他的肩。

“没什么。”

“朕当年二十六岁接的时候，也是这般。”

赵明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温柔的眼睛。

忽然想起小时候，父皇也是这样拍着他的肩。

“明儿，别怕。”

“父皇在。” ＂还有文卿。＂

父皇要去远方了。

他重重磕了三个头。

“父皇，儿臣定不负您所托。”

赵瑾点点头。

把他扶起来。

“去吧。”

赵明站起身。

转过身。

面对着满殿群臣。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

从今天起，他肩上的担子已经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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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大典结束后。

赵瑾换了一身寻常衣裳。

走出宫门。

文轩站在那儿。

等着他。

“陛下。”

赵瑾笑了。

“还叫陛下？”

文轩也笑了。

“叫了一辈子，改不过来了。”

赵瑾走到他面前。

两人相对而立。

很久。

赵瑾忽然说。

“文卿。”

“嗯？”

“朕走了。”

文轩点头。

“臣知道。”

赵瑾看着他。

看着这个跟了自己近四十年的老臣。

看着他满头的白发，看着他眼底那片平静的光。

他忽然伸出手。

握住文轩的手。

“文卿。”

“臣在。”

“苦了你了。”

文轩摇头。

“臣这辈子的幸运就是遇到了陛下。＂

“臣只求您一件事。”

赵瑾点头。

“说。”

文轩看着他。

“一定要平安。”

“带着皇后娘娘，平平安安地去，平平安安地回。”

赵瑾握紧他的手。

“朕答应你。”

两人对视。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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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远处。

月皇后站在马车旁，等着他。

赵瑾走过去。

“烟儿。”

月皇后看着他。

看着他眼角的泪痕。

什么都没问。

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走吧。”

赵瑾点头。

两人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

马车缓缓启动。

曹公公站在车侧，虽已年近七十，可他抓住车门把手站在马车上的身姿，竟连二十岁的小伙都无法企及。

十几辆马车驶出宫门。

驶向远方。

文轩站在原地，望着那队马车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

凉凉的。

可他望着年轻的皇帝，几位皇子及长公主，不禁笑了。

“陛下，”他轻声说，“一路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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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那天夜里。

文府。

文轩一个人坐在后院的梅树下。

望着月亮。

若惜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想什么呢？”

文轩没有回头。

“想陛下。”

若惜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会回来的。”

文轩点头。

“知道。”

若惜笑了。

“我们等。”

“咱们有的是时间。”

文轩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

她老了。

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忽然笑了。

“若惜。”

“嗯？”

“谢谢你。”

若惜怔了怔。

“谢什么？”

文轩没有回答。

只是握住她的手。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

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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