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的第五天,方云澜在城南十里铺租下了一间土屋。
屋子原是给看菜园的老汉住的,只有一间正房带个灶披间,胜在独门独院,墙头插着防贼的碎瓷片。月租二百文,方云澜预付了一个月,又花五十文买了些旧家具——一张瘸腿的桌子用砖垫平,两张板床,几把稻草编的凳子。
搬家那日,陈氏将破庙里拾来的半截观音像供在窗边,低声念了句佛。云秀则兴奋地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直到看见墙角一窝刚出生的小老鼠,才尖叫着躲回屋里。
“有老鼠,说明这屋子能住人。”方云澜提着从邻家借来的火钳,“等过几日,我去城里买些石灰来撒。”
安顿下来后,生存成了最具体的问题。
墨香斋的活计能保每日有一百五十文左右的进账,但雕版印刷是体力活,每日半日下来,手臂酸麻不说,呼吸间全是墨与松香的味道。方云澜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工匠在大明地位低下,何况他还是罪吏之后。
他需要一条更隐蔽、更可持续的路。
机会在第七天上门。
那日傍晚,方云澜从书坊回来,远远看见自家院门口围了几个人。心头一紧,他加快脚步,却听见一阵算盘珠子噼啪作响的声音。
“……三百四十七石八斗,折银该是一百三十九两一钱二分。张掌柜,你这账不对。”
是母亲陈氏的声音。
方云澜挤进人群,只见院里摆着张小桌,母亲端坐桌前,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账册。桌对面是个穿着绸衫的胖商人,满脸是汗。周围还站着三四个看热闹的邻居。
“方家娘子,这、这账是铺子里老账房算的……”胖商人擦着汗。
陈氏手指在算盘上又拨了几下:“你看,三月十七这批湖广米,进价每石三钱五分,你账上记的是四钱。单这一笔就差了三两四钱。往后翻,三月廿一、廿三、廿五,这三批都有同样的问题。”她抬起头,声音平静,“张掌柜,若是账房出错,该回去查查。若是故意为之……”
胖商人脸色由红转白,猛地拱手:“是在下疏忽!疏忽!明日就差人把差额补上,还望娘子……莫要声张。”
人群窃窃私语。方云澜这才知道,这位张掌柜在十里铺开了间粮铺,最近盘账发现亏空,怀疑账房做手脚,听闻新搬来的方家原是读书人,便来请陈氏帮忙核账。没成想,半日工夫,陈氏不光查出亏空,还揪出了做假账的痕迹。
众人散去后,方云澜关上门:“娘,你何时会的算账?”
陈氏收起算盘,沉默片刻:“你父亲在时,常与友人议论朝政。有些话不便留笔墨,便让我用记账的法子记下——米价代某位官员的声望,布价代某项政令的推行……时日久了,自然就会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那半截观音像:“澜儿,为娘知道你想做什么。但你记住,在这世道,算账的本事比读书的本事更保命。账目清楚,人心就清楚;账目糊涂,杀身之祸就不远了。”
方云澜心中震动。他忽然意识到,母亲或许比他想象的更了解这个家的处境。
第二日,张掌柜果然差人送来五两银子作酬谢,还带来一袋白米、两匹细布。消息传开,陆续又有两家铺子来请陈氏核账。方云澜定下规矩:小本生意不收钱,只收米面粮油;大铺子按账目大小收酬金,但不过夜,当日结清。
渐渐地,“方家娘子会算账”的名声在十里铺传开。方云澜则把更多时间花在书坊和那堆旧邸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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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廿三,方云澜在墨香斋的后院有了新发现。
那日他整理一堆虫蛀的旧书时,从一本《洪武历书》的封皮夹层里,掉出一张泛黄的纸片。纸上用蝇头小楷抄录着一份名单,名单后附着简注:
“秦王傅 刘仁(浙)
晋王长史 王钧(淮)
周王府教授 李祺(浙)
燕山卫佥事 张信(?)
锦衣卫北镇抚司 赵曦(淮)
……”
名单共十一人,分属不同藩王、卫所、衙门,后面标注的“浙”“淮”显然指浙东、淮西派系。但最让方云澜在意的是最后三人:
“钦天监漏刻博士 傅友文(无)
太医院御医 陈明远(无)
故诚意伯门人 吴沉(卒)”
名单末尾有一行小字:“天象异,医药疑,故人现,东宫危。廿四年冬记。”
纸片没有署名,但笔迹与父亲在《千家诗》上的批注极为相似。方云澜将纸片小心藏入怀中,整日心神不宁。
名单上的傅友文,正是前几日茶摊差役提到的、被锦衣卫抓走的三个漏刻博士之一。陈明远是太医院御医,吴沉……他想起来了,刘基(诚意伯)病逝后,其门人吴沉曾整理遗稿,洪武十五年因“妄议天象”被流放云南,死于途中。
这些人串联在一起,指向一个可怕的推测:太子的病,或许不是天灾。
收工时,掌柜叫住他:“小子,明日不必来了。”
方云澜一怔:“掌柜的,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不,是你做得太好。”掌柜神色复杂,“今早有锦衣卫的人来打听,问书坊有没有新来的、识字特别快的伙计。我虽搪塞过去,但……”
方云澜背后泛起寒意:“多谢掌柜提醒。”
“这十日的工钱,我多结你三百文。”掌柜塞过一个钱袋,“听我一句劝,近期莫要再进城。风声……紧了。”
回十里铺的路上,方云澜绕道去了趟通济门外的集市。果然,城门口的盘查严格了许多,除查验路引外,还对携带书籍、信件的人格外留意。他看见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因包袱里有一本《星象解诂》被扣下,正与兵丁争辩。
“这是前朝的书!与天文无关!”
“有没有关,去了镇抚司再说!”
方云澜低头匆匆走过。他想起名单上“锦衣卫北镇抚司 赵曦”的名字。北镇抚司专理诏狱,赵曦若是淮西派系的人,那么抓捕钦天监官员,或许不仅是查案,更是派系清洗的一环。
到家时已是黄昏。云秀在院子里喂鸡——这是前几天用核账赚来的钱买的,两只母鸡,指望日后下蛋。陈氏正在灶间做饭,锅里煮着菜粥,难得的加了点腊肉碎。
“娘,我们得尽快离开应天。”方云澜关上门,直截了当。
陈氏的手顿了顿:“去哪儿?”
“杭州。父亲有故旧在杭州府学,我们可以投奔。”这是方云澜从邸报上查到的信息,杭州府学教授周慎,曾是父亲在国子监的同窗。
“路费呢?这一路四百多里,车马、食宿、过关卡的打点,少说也要十两银子。”
“我有办法。”
方云澜的办法,来自对洪武朝物价的精确记忆。
第二天,他去了十里铺最大的杂货铺“万隆号”。掌柜姓万,是个精瘦的老头,正在为一批积压的货物发愁——三百斤福建产的冰糖,因运输途中受潮,结成了硬块,卖相不好,半年没卖出几斤。
“万掌柜,这冰糖,我若能让它恢复如初,你分我几成利?”
万老头眯起眼:“小子,说大话不怕闪了舌头。”
“让我试十斤。不成,我赔你损失;成了,这批货的利润我们对半分。”
万老头将信将疑地同意了。方云澜要了一口大锅、几只陶罐、细纱布和木炭。他将结块的冰糖敲碎,加水用文火慢熔,再以细纱布过滤杂质,最后将糖液倒入抹了油的陶罐中静置结晶。这法子并不复杂,关键在火候和过滤的细致程度——而这些,是他前世在复原古代制糖工艺时学到的。
三日后,陶罐中析出了晶莹的冰糖晶体。万老头拿起一块对着光看,啧啧称奇:“竟比新货还透亮!小子,这手艺……”
“家传的。”方云澜面不改色,“万掌柜,我们可以谈分成了吗?”
最终约定:方云澜负责将三百斤冰糖全部重制,万隆号负责售卖,所得利润五五分成。依市价,这批冰糖若能以正常品相卖出,可得利约四十两。方云澜估算,自己至少能分到十五两。
重制冰糖需要时间和隐秘的场地。万老头将铺子后院的一间仓房借给他,每日供两顿饭。方云澜从早忙到晚,熔糖、过滤、结晶,手指被糖浆烫出好几个水泡。但他不敢停——这可能是短期内赚到足够路费的唯一机会。
期间,陈氏又接了几单核账的活计,其中最大的一单来自十里铺的里长王大有。王大有管着本里百来户人家的税粮、差役摊派,账目混乱多年,眼见秋征在即,生怕出纰漏。
陈氏花了三天厘清账目,不光找出历年错漏,还重新设计了更简便的记账格式。王大有感激之余,主动提出可为方家开具路引担保。
“方家娘子,你们要去杭州投亲,本是好事。”王大有搓着手,“不过最近上头查得严,路引上得有正当理由。你看……就说送子求学如何?杭州府学可是好地方。”
方云澜心中一动:“里长,开路引时,能否将我的年龄写为十五岁?”
“这是为何?”
“十五岁以下,过关卡时可免搜检。”方云澜解释。这是他从《大明律》户律中看来的细节——为体恤远行求学的幼童,朝廷有此优待。
王大有恍然:“还是读书人想得周到!成,就写十五。”
路引的事有了着落,冰糖重制的进度也过了大半。方云澜数了数这些日子攒下的钱:核账赚的七两,书坊工钱二两,万隆号的预付定金五两,加上原有的积蓄,已有近二十两。租车马、雇镖师(这段路不太平)、沿途食宿都够了。
就在他以为一切顺利时,变故突生。
五月初三夜,方云澜在万隆号后院做最后一批冰糖。突然,前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呵斥:“锦衣卫办案!开门!”
他心中一惊,吹灭油灯,从后窗翻出,躲在堆柴的角落。透过缝隙,看见三个穿飞鱼服、佩绣春刀的人闯进后院,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精悍汉子,腰间悬着铜制腰牌。
“搜!仔细搜!”
锦衣卫翻遍了仓房,其中一人拿起罐中未结晶的糖浆闻了闻:“总旗,是冰糖。”
被称作总旗的汉子走到糖锅前,用手指蘸了点残留的糖液,放入口中尝了尝,眉头微皱。万老头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军爷,这、这是小老儿新试的制糖法子……”
“谁教你的?”总旗盯着他。
“是……是小老儿自己琢磨的。”
“放屁!”锦衣卫一脚踹翻糖罐,“这过滤的法子,没十年手艺想不出来。说!是不是有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在你这儿干活?”
方云澜屏住呼吸。他们果然是冲自己来的。
万老头噗通跪下:“军爷明鉴!是有个少年,说是家传手艺,小老儿贪便宜才雇他……可他三日前就辞工走了,说是要回江北老家……”
“老家在哪儿?”
“不、不知啊,他没说过……”
锦衣卫又盘问半晌,搜不出什么,悻悻离去。临走前,那总旗冷冷丢下一句:“若再见到那少年,速报官府。此人牵扯要案,隐瞒者同罪!”
直到马蹄声远去,方云澜才从柴堆后出来。万老头瘫坐在地,老泪纵横:“小子,你可害苦我了……”
“对不住。”方云澜扶起他,从怀中掏出仅有的五两银子,“这算是赔偿。剩下的冰糖,我不能再做了。”
“快走吧!”万老头推开银子,“这些锦衣卫……他们找的不止你一个。这几日,十里铺已经有三个识字的人被带走了,说是协助查案,可都没回来。”
方云澜心中一沉。他想起名单,想起被抓的钦天监博士,想起茶摊上差役的私语。
清洗已经开始了,而且范围在扩大。
他连夜赶回家,将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东西——父亲的旧书、抄录的笔记、那枚刻字铜钱——用油布包好,埋入院中的枣树下。只留下必备的银钱、衣物和一张简易地图。
“娘,我们明早就走。”
陈氏没有多问,默默开始收拾行李。云秀揉着睡眼:“哥,我们要去哪儿?”
“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方云澜摸摸她的头,“路上听话,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子时,方云澜独自站在院子里。月光很亮,照得土墙一片惨白。他想起前世读史时,总感叹洪武朝的肃杀,却从未真正体会过那种无处不在的恐惧。如今,这恐惧具体成了锦衣卫的绣春刀,成了深夜的敲门声,成了邻居突然消失的传言。
他蹲下身,抚过埋藏物品的地面。
父亲留下的谜,他还没有解开。太子之死的真相,派系斗争的暗流,那份名单背后的含义……所有这些,都必须暂时放下。
活下去,才有未来。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天了。
方云澜回到屋里,最后检查了一遍行装。路引在怀里,银子分三处藏好,防身的短刀塞在包袱最底层。他看向母亲和妹妹,她们已穿戴整齐,坐在床边等待天明。
“澜儿,”陈氏忽然开口,“你父亲曾说过一句话:历史是赢家写的,但账目不会骗人。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你要记得把账算清楚——不光算钱粮,也算人心,算得失,算每一步的代价。”
方云澜重重点头。
窗外的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鸡叫了。
该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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