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天未亮,方家三人背着简单的行囊离开了十里铺。
里长王大有安排了一辆骡车,说是有亲戚跑货要去镇江,顺路捎他们一程。赶车的是个寡言的中年汉子,姓刘,左脸有道刀疤,见了路引和两钱银子的车资,只点了点头,示意上车。
骡车沿着官道向东。晨曦中,田野里的麦子已抽穗,农人三三两两开始劳作,一切看似平静。但方云澜注意到,每隔十里左右,道旁就有草棚搭的临时哨卡,穿号服的兵丁拦下车马查验。有两次,骡车被拦下,兵丁翻开行李看了看,又对照路引端详方云澜的脸。
“十五岁?个子不矮。”一个年轻兵丁嘀咕。
方云澜垂下眼,做出拘谨模样:“军爷,家里吃得饱。”
兵丁挥挥手放行。每次过关,方云澜都感觉母亲抓着他衣袖的手紧一分。
晌午在龙潭驿打尖。驿馆旁的茶棚里,几个行商模样的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应天城里又抓了一批,都是和钦天监有来往的。”
“何止!连户部清吏司的主事都被带走了,说是核算秋粮账目有误,我看呐,是算错了别的东西。”
“慎言!喝茶,喝茶。”
方云澜埋头吃着粗面饼,耳朵却竖着。清吏司主事被抓?那是个从七品的小官,专管各地粮赋数据的初步核算。若连这个层级都开始清洗,说明锦衣卫在查的,是一张涉及财政、天象、医疗多个领域的网。
父亲留下的名单,或许只是这张网的冰山一角。
未时继续赶路。过了栖霞山后,官道旁开始出现零星的流民,多是拖家带口,面黄肌瘦。刘车夫啐了一口:“淮安府黄河决口的灾民,跑到江南来了。”
陈氏让方云澜把带的干粮分了些给一个带着幼童的妇人。妇人千恩万谢,低声说:“小哥好心,前面瓜洲渡查得严,你们要是没有正经路引,最好绕道。”
“为何查得严?”
“说是抓白莲教的妖人,可我看……”妇人四下张望,声音压得更低,“抓的多是读书人。”
方云澜心中一凛。谢过妇人,回到车上,他展开地图。从应天到杭州,最近的路线是从瓜洲渡过长江,经镇江、常州、无锡南下。但如果渡口盘查严格……
“刘叔,”他探身问车夫,“除了瓜洲渡,还有别的过江法子吗?”
刘车夫头也不回:“有,往下游三十里,有个小渡口叫‘柳枝津’,是摆渡渔船的,官家不大管。可那儿水急,船小,得加钱。”
“加多少?”
“一人二钱。”
方云澜算了算,六钱银子,能承受。他看向母亲,陈氏轻轻点头。
申时末,骡车离开官道,拐上一条颠簸的土路。两旁芦苇渐密,远处传来江涛声。又行了两刻钟,一座破旧的码头出现在眼前。木桩歪斜,跳板吱呀,只有两条小渔船系在岸边。
“到了。”刘车夫勒住骡子,“我去找船老大谈价,你们等着。”
方云澜下车活动腿脚,目光扫过码头。夕阳斜照,江面泛着金红色的波光,对岸的村镇轮廓已隐约可见。看似平静,但他注意到,芦苇丛中有几处不自然的倒伏——像是有人埋伏过。
“娘,你和云秀待在这儿别动,我去看看。”
他沿着江滩走了几十步,蹲下身假装系鞋带。沙地上有杂乱的脚印,有些是草鞋,有些是靴子,还有马蹄印。更让他警惕的是,在一丛芦苇根处,他捡到了一枚铜纽扣——制式像是公门差役服饰上的。
这里也不安全。
正要返回,身后传来脚步声。方云澜猛地转身,看见一个穿短褐的船夫模样的汉子走过来,脸上堆着笑:“小郎君要过江?”
“等刘叔谈价。”
“刘疤脸啊,他正和我大哥喝酒呢。”船夫凑近些,“我看你们像是读书人家,提醒一句,这几日江上不太平,夜里过江得加钱。”
“加多少?”
“一人五钱,包送到对岸安全地方。”船夫伸出巴掌,“这价公道,要知道,瓜洲渡那边,锦衣卫设了卡,专抓你们这样的……”
方云澜盯着他:“我们这样的?”
“年轻,识字,从应天方向来的。”船夫的笑容变得微妙,“小郎君,这世道,有些钱该花就得花。”
这是敲诈,也是试探。方云澜瞬间明白,这渡口恐怕和官府有勾结,专挑逃难的读书人下手。五钱一人,三人就是一两五钱,几乎是他们全部现银的三成。
“我得和娘商量。”
“请便,不过天快黑了,夜里江上风浪大,船可不等人。”
方云澜快步回到母亲身边,低声说明情况。陈氏脸色发白:“这是遇到水匪了。给钱恐怕不够,他们看我们孤儿寡母,说不定……”
话音未落,刘车夫回来了,脸色难看:“船老大要二两银子,少一个子都不走。我说你们是我亲戚,他才降到一两八钱。”
方云澜心往下沉。加上可能的水匪勒索,这趟过江恐怕要耗去大半盘缠。更重要的是,对方如果见财起意……
他目光扫过江面,忽然定住。离码头百余丈的江心,有一条中型货船正张帆逆流而上,船身吃水颇深,像是载了重货。船头插着一面三角旗,月色初升,看不清旗上图案,但船型制式他认得——这是运河上常见的粮船,多属官督商办。
一个念头闪过。
“刘叔,你能让船老大等一刻钟吗?就说我们去取藏在别处的钱。”
刘车夫疑惑,但还是点头:“我去说,你们快点。”
方云澜拉着母亲妹妹退到芦苇丛深处,快速道:“娘,那艘粮船是往上游去的,一般是运粮到应天。这种船为了省时间,常会捎带顺路的客人,收钱少,也安全。我们设法搭那条船。”
“可怎么上船?”
方云澜从包袱里掏出纸笔——这是为路上记账准备的。他快速写了几行字,撕下纸条塞进一枚空心的芦管。
“你们在这儿等我,别出声。”
他沿着江滩向下游跑了一段,估摸粮船航行的路线,然后将芦管奋力掷向江心。芦管轻,落在水面上,顺流而下,正好漂向粮船方向。
接下来是等待。
方云澜屏息盯着江面。芦管在波浪中起伏,渐渐接近粮船。船头似乎有人影晃动,接着,一根带钩的竹竿伸出,精准地捞起了芦管。
成了。
他跑回藏身处,低声道:“走,去下游半里处,那里有片浅滩,船可能会靠过来。”
三人借着芦苇掩护往下游移动。天已全黑,江风渐大,浪涛声掩盖了脚步声。约莫一刻钟后,粮船果然缓缓向岸边靠近,船舷放下绳梯,一盏灯笼在夜色中摇晃。
方云澜率先爬上绳梯,转身接应母亲妹妹。刚上甲板,一个穿着绸衫、管事模样的人就迎上来,手里捏着那张纸条:“‘漕粮折色,苏松二府,秋后试行’——小子,这话你从哪儿听来的?”
纸条上写的,是方云澜根据邸报信息推测的、尚未公开的朝廷政令。他躬身道:“家父原在户部当差,生前偶闻。今日落难,望掌柜行个方便,捎我们到镇江,愿付船资。”
管事借着灯笼光打量他,又看看陈氏和云秀,沉吟片刻:“漕运政令,非小吏能知。你父亲姓甚名谁?”
“方慎。”
管事瞳孔微缩,随即恢复平静:“原来是方博士的家人。我姓周,是这艘船的押运管事。令尊当年核验漕粮账目时,曾帮我等商贾说过几句公道话。”他侧身,“进来吧,江上风大。”
船舱里堆着麻袋,散发出稻谷和陈米的味道。周管事让出角落一小块干净地方,又拿来一壶热水、几个粗碗。
“你们要去杭州?”
“投奔亲戚。”方云澜谨慎答道。
周管事点点头,不再多问,只说:“船明早到镇江,你们在码头下,莫要声张搭的是粮船。近来漕运上也不太平,锦衣卫的眼线……不少。”
夜深了,货船在江中平稳航行。云秀枕着母亲的腿睡了,陈氏也合眼假寐。方云澜毫无睡意,透过舱门缝隙看着外面黑沉沉的江面。
周管事进来,在他身边坐下,递过一块干粮:“吃点。”
“多谢。”
“方公子,”周管事忽然换了称呼,“你纸条上写的事,是从令尊遗物中看到的,还是……另有来源?”
方云澜警觉起来:“周管事何意?”
“我只是个跑船的,但跑了三十年漕运,见过的事多了。”周管事声音压得很低,“漕粮折色,朝中争论了三年,为何突然要在苏松试行?又为何消息会提前泄露,引得米价波动?还有,太子薨逝前后,运河上的粮船被查了三次,说是查私盐,可翻的都是账本……”
他停顿,看着方云澜:“令尊下狱,真的是因为几个字犯忌吗?”
方云澜手心出汗:“周管事知道什么?”
“我知道,今年春天的漕粮账目,有一笔十二万石的‘损耗’对不上。而负责核算那批账的,是户部一个姓郑的主事,他半个月前‘失足落水’死了。”周管事盯着他,“我还知道,那批粮本该是从湖广调往北平的军粮。”
北平。燕王朱棣的封地。
方云澜脑海中,名单上的“燕山卫佥事 张信”一闪而过。燕山卫是燕王麾下精锐,若军粮账目有问题……
“周管事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令尊是个明白人。”周管事站起身,“他当年核账,看出了问题却没声张,只私下提醒了几个信得过的漕运老人。这份情,我记着。”
他走到舱门口,又回头:“到镇江后,你们尽快南下。杭州……也不一定安全。若实在无处可去,可去绍兴府找一个叫沈焕的人,就说‘江上故人托米三石’,他会明白。”
“沈焕是谁?”
“一个和你父亲一样,喜欢把事情算清楚的人。”周管事说完,身影没入黑暗。
方云澜靠在麻袋上,心跳如鼓。父亲的身影在记忆中越来越复杂——不止是一个因文字狱获罪的博士,他似乎还触碰到了漕运、军粮、乃至藩王势力的隐秘网络。
而所有这些,似乎都与太子的死有关联。
子时前后,船过焦山。江面忽然传来急促的桨橹声,伴随着呼喝:“前面的船!停船受检!”
周管事冲进船舱:“是巡检司的快船!你们躲到麻袋堆最里面,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声!”
方云澜三人刚藏好,货船就缓缓停下。甲板上传来脚步声、盘问声。
“官爷,这是运往应天的秋粮……”
“少废话!奉锦衣卫蒋指挥使之命,稽查所有过江船只!船上有什么人?货物清单拿来!”
翻查声,呵斥声。忽然,脚步声向船舱逼近。
方云澜屏住呼吸,感觉到母亲紧紧搂着云秀。舱门被推开,灯笼的光扫过麻袋堆。
“这里是什么?”
“都是粮袋,官爷,漕粮重地,不好乱动……”
“滚开!”有人开始搬动麻袋。
一袋,两袋……方云澜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就在灯笼光即将照到他们藏身之处时,外面忽然传来喊声:“头儿!下游有条船形迹可疑,往江北去了!”
“追!”
脚步声匆匆离去。货船重新起航,周管事进来,脸色苍白:“好险……他们不是寻常巡检,袖口有锦衣卫的暗纹。”
“他们是找什么人?”方云澜从麻袋后钻出。
“找所有可能知道太多的人。”周管事苦笑,“方公子,到了镇江,你们真的得快走。”
后半夜再无波折。天蒙蒙亮时,货船靠上镇江码头。周管事塞给方云澜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五两碎银和一张名帖,沈焕在绍兴府开私塾,名帖能让他收留你们一阵。”
“大恩不言谢。”
“快下船吧,码头已有官差巡视了。”
三人混在早起卸货的脚夫中下了船。走出不远,方云澜回头,看见周管事的货船已升起帆,逆流向西而去,渐渐融入晨雾中。
镇江城刚苏醒,街道上弥漫着炊烟和早点摊的香气。方云澜买了几个热包子,三人坐在路边石阶上吃。疲惫暂时被热食驱散,但前路的迷茫更重了。
“澜儿,”陈氏轻声问,“那个沈焕,可信吗?”
“不知道。但周管事冒险帮我们,他的话应该有些依据。”方云澜展开地图,“从镇江到绍兴,还有六七百里。我们得先到杭州,再转道向东。”
“盘缠够吗?”
方云澜掂了掂钱袋——昨晚给了柳枝津船夫一两,付周管事二两船资,加上这些日子的花销,还剩十一两左右。省着用,勉强够到杭州。
吃完早饭,他们去车马行雇车。刚谈好价钱,就见一队官差骑马驰过,为首的手里拿着一张画像,在城门口张贴。
方云澜走近了些,混在围观人群中看。画像上是个清瘦的中年文人,题头写着:“缉拿钦犯吴念祖,原钦天监漏刻博士,涉东宫案潜逃。”
不是他,但方云澜心跳骤停——画像旁的小字注明,此人最后一次出现是在镇江至常州一带。
而他们正要往那个方向去。
“娘,我们不能走官道了。”回到母亲身边,方云澜低声说,“得走小路,绕过城镇。”
陈氏看着女儿疲惫的小脸,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点头:“听你的。”
他们重新买了些干粮、水囊,又添置了两件粗布斗篷。巳时初,一辆雇来的驴车载着三人,驶出镇江城南门,没有走通常的官道,而是拐上一条沿山的小路。
路颠簸,风景却渐好。五月江南,山野葱茏,溪水潺潺。云秀扒着车栏看风景,暂时忘记了害怕。
方云澜坐在车辕上,手里捏着那枚刻字铜钱。
知止有定。
父亲,你到底想让我知道什么?又让我止于何处?
驴车吱呀前行,山道蜿蜒,仿佛没有尽头。
前方,更多的未知在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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