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镇江的第三天，驴车在句容县南面的山里迷了路。

赶车的老汉姓葛，是镇江车马行临时雇来的，对这条山道也不熟。原本说好走小路绕过丹阳、常州，直插太湖西岸，可山道岔路太多，午后一场急雨冲垮了一段路，只得改道，结果越走越偏。

“葛叔，确定这路能通吗？”方云澜跳下车，看着眼前荒草掩映的窄道。

葛老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眯眼望了望远处山势：“按理说，往南该是宜兴方向。可这山……看着不对。”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是车马行给的简易路引图，已被雨水洇湿大半，“坏了，看不清楚了。”

天色渐暗，山风起来，带着初夏的凉意。云秀在车上小声说：“哥，我冷。”

陈氏将女儿搂紧些，看向方云澜：“得找个地方过夜，山里有狼。”

葛老汉四下张望，忽然指向东面山坳：“那边有烟！”

一缕细细的炊烟从林间升起。有烟就有人家，四人精神一振，赶着驴车往那个方向走。路极难行，车轮几次陷进泥里，等靠近时，天已全黑。

不是村庄，是座孤零零的山庙。庙不大，山门残破，匾额上“玄坛庙”三字勉强可辨，供的是财神赵公明。院里倒还整齐，正殿里亮着火光。

方云澜让母亲妹妹在院外等着，自己先进去探看。殿中篝火旁围坐着五六个人，都是粗布短褐的汉子，中间架着口铁锅，煮着不知什么肉，香气扑鼻。听见脚步声，几人齐齐转头，手按向腰间——那里鼓鼓囊囊，像是藏着家伙。

“各位大哥，打扰了。”方云澜拱手，“我们迷了路，想借个地方歇一晚。”

一个疤脸汉子上下打量他：“几个人？”

“四个，我娘、妹妹，还有赶车的老汉。”

“进来吧，山野地方，没那么多讲究。”

方云澜道了谢，出去接人。进殿时，他注意到这几人虽作行商打扮，但靴子都是统一的厚底快靴，其中两人虎口有厚茧——那是常年握刀或拉弓留下的。锅边的行李捆扎得极为规整，绳索打法也是军中常用的样式。

这不是普通行商。

众人围着篝火坐下。疤脸汉子自称姓赵，说是贩皮货去湖州的商人。他盛了碗肉汤给云秀，小姑娘怯生生接过，小口喝着。

“小兄弟从哪来？往哪去？”赵疤脸看似随意地问。

“镇江来，去湖州投亲。”方云澜沿用路引上的说辞，“家里遭了灾，去投奔舅舅。”

“湖州哪个县？”

“长兴。”

赵疤脸点点头，不再问，转而和同伴聊起皮货行情。方云澜低头喝汤，耳朵却听着他们的每一句对话——口音杂，有北地腔，也有江淮调；聊行情时，说的价格、货品都像模像样，但偶尔蹦出“营里”“哨马”之类的词，又迅速改口。

夜深了，葛老汉和衣睡在驴车旁。陈氏搂着云秀在角落里躺下。方云澜靠墙假寐，半睁着眼观察。

子时前后，庙外传来几声夜枭叫。赵疤脸起身，两个同伴跟他一起走到院中。声音压得很低，但山野寂静，方云澜凝神细听：

“……明日午前必须赶到宜兴，千户大人等着……”

“巡检司那边打点好了？”

“银子送过去了，但姓蒋的鼻子灵，得小心……”

“那小子一家，要不要……”

“不必节外生枝，看着像逃难的百姓。天一亮就分道。”

声音渐远。方云澜心跳加速。千户、巡检司、姓蒋的——蒋指挥使？这些人难道是军中的？为何要隐秘行动？

后半夜，庙里安静下来。方云澜却睡不着，脑海中反复推敲：从应天到宜兴，如果是急行军，走官道一日可达；这些人扮作行商绕山路，必是为了避开耳目。千户是卫所军官，正五品，亲自在宜兴等，所图非小。

宜兴往南是太湖，往东是苏州，往西是芜湖……他突然想起，前世看过的明代军事地图，宜兴西南的深山里有几处废弃的矿场，洪武中期曾开采银铜，后因“矿脉枯竭”封闭。

如果矿场没枯竭呢？如果有人在私采，需要军队护送运输呢？

天微亮时，赵疤脸一伙人先走了，临走还留了半袋干粮，说是“山道难走，多备点吃的”。待人走远，方云澜立刻叫醒母亲和葛老汉。

“葛叔，我们不能往宜兴方向走了。”

“那走哪？”

方云澜展开湿透的地图，借着晨光仔细辨认：“往西南，去溧阳。从溧阳绕到广德，再下杭州。虽然远，但安全。”

“可那得多走三四天！”

“总比撞上不该看的事强。”

葛老汉犹豫片刻，叹了口气：“听你的，小子。”

重新上路。山道依然难行，但天气转晴，视野开阔。中午在一处溪边歇脚时，方云澜借洗手的工夫，在溪边泥地里发现了新鲜的马蹄印——不止一匹，蹄铁磨损程度相近，步幅整齐，是训练有素的马队。从印迹方向看，也是往宜兴去的。

他捧水洗脸，冰凉刺骨。这江南的山水间，究竟藏着多少暗流？

午后，他们遇到一个采药的老翁。老翁听说他们要去溧阳，摇头道：“溧阳去不得，前几日有山洪，冲垮了官道，县里正在征民夫修路，过路的都被拉去干活了。”

“那广德呢？”

“广德……”老翁压低声音，“在抓人，说是剿白莲教余党，城门查得比应天还严。”

前路处处受阻。葛老汉蹲在路边抽旱烟：“小子，这么绕不是办法。盘缠快见底了吧？”

确实。原本十一两银子，雇车、吃饭、买干粮，已用去近四两。若再绕远路，恐怕撑不到杭州。

方云澜盯着地图，手指沿着山脉走势移动，最终停在一个点上：“走这里——横山。翻过山就是安徽宁国府，从宁国南下，过绩溪、淳安到杭州。虽然全是山路，但应该没有关卡。”

“横山？”葛老汉烟杆差点掉地上，“那山有虎！早年还有土匪窝！”

“土匪早被朝廷剿了。至于虎……”方云澜想起前世读的地方志，“洪武二十年，宁国卫围猎，山中大虫已绝迹。”

陈氏看着他：“澜儿，你如何知道这些？”

“父亲留下的书里有记载。”方云澜面不改色，“娘，这是眼下最稳妥的路了。”

葛老汉最终被说服——方云澜答应多加五钱银子。四人调转方向，往西进山。

横山名副其实，山势横亘，连绵不绝。第一天还能勉强走车，到第二天，道路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行，驴车不得不弃在山口。葛老汉心疼他的驴，方云澜又多给了二钱银子，他才答应继续步行带路。

山越高，林越密。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脚下腐叶堆积，踩上去软绵绵的。鸟兽声从四面传来，时而还有不知什么动物的嚎叫。云秀紧紧抓着母亲的手，小脸煞白。

“别怕，”方云澜安慰妹妹，“听叫声是豺，不伤人。”

“哥怎么知道？”

“书上看的。”方云澜其实是从动物图鉴里记的，此时只能推给书本。

傍晚，他们在一处崖壁下找到个山洞。洞不深，但干燥，有前人留下的柴堆和石灶。葛老汉去附近拾柴，方云澜在洞口布置简易的警戒——用藤蔓绊索，挂上几个空竹筒，一碰就会响。

夜里，篝火燃起。葛老汉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倒出最后一点盐，抹在烤熟的野薯上。四人分食，虽简陋，却是几天来第一顿热饭。

“小子，”葛老汉啃着野薯，忽然说，“你老实告诉我，你们到底在躲什么？”

方云澜沉默。

“老汉我走南闯北四十年，见过逃荒的、躲债的、避仇的……你们不像。”葛老汉盯着他，“你娘识字会算账，你也懂这懂那，还有那份路引，王里长开得太过周正——寻常百姓开路引，哪有把沿途驿站、预计日期写得那么清楚的？倒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怕人查，所以故意做得滴水不漏。”葛老汉吐掉薯皮，“你们是官家人吧？犯事了？”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噼啪作响。陈氏搂紧云秀，看向儿子。

方云澜深吸一口气：“葛叔，我们不是坏人，只是……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你若怕受牵连，明天我们可以分道，剩下的钱都给你。”

葛老汉盯着火堆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我要怕，早在镇江就不接这活了。”他往后一靠，“老汉我光棍一条，无儿无女，怕个鸟。就是好奇——你们知道的，是啥样的事？”

方云澜斟酌片刻，避重就轻：“是关于漕运账目的一些蹊跷。”

“哦，钱粮的事。”葛老汉点头，“那确实要命。洪武爷最恨贪粮饷的，杀的人头能堆成山。”

他不再多问，躺下裹紧衣服：“睡吧，明天还得翻山。”

后半夜，方云澜守夜。他坐在洞口，看着外面漆黑的林海。山风呼啸，带着松涛声，仿佛千军万马在远处奔腾。

父亲的脸在记忆中浮现。那个总是伏案读书的背影，那个教他认星象时温和的声音，那个下狱前夜，摸着他的头说“澜儿，以后要多看、多听、少说”的眼神。

父亲到底卷入了多深？

他想起周管事的话，想起那份名单，想起赵疤脸一伙人，想起泥地里的马蹄印。所有这些碎片，似乎都在指向一个巨大的、笼罩在洪武末年上空的阴影。

天快亮时，林间传来扑簌簌的声音。方云澜警觉地抓起短刀，却见一只灰狐狸从草丛中钻出，嘴里叼着只野兔。狐狸看了他一眼，眼神竟有几分似人般的探究，然后转身消失在山雾中。

“狐仙哩。”葛老汉不知何时醒了，蹲到他身边，“山里的老狐狸，通人性。它没躲你，说明你小子身上没杀气，是善类。”

“葛叔信这些？”

“跑山的，啥都信一点。”葛老汉点上旱烟，“小子，老汉再多嘴一句——你要查的事，若是关乎大人物，适可而止。这世道，有些真相，知道了比不知道更难受。”

方云澜苦笑：“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也是。”葛老汉拍拍他肩膀，“那至少记住，留得青山在。”

晨光熹微，四人继续上路。翻过一道山梁后，眼前豁然开朗——山下竟有个小村落，十几间茅屋散落在溪谷中，炊烟袅袅。

“有人家！”云秀欢呼。

葛老汉却皱眉：“地图上没标这村子。深山里……古怪。”

下到谷底，村口有个老妪在溪边洗衣。见生人来，她也不惊讶，只是抬头打量。

“老人家，”方云澜上前，“我们是过路的，想讨碗水喝。”

老妪点头，指了指不远处一间茅屋：“那是我家，缸里有水，自己舀。”

茅屋简陋但整洁。方云澜舀水时，注意到墙角堆着些麻袋，袋口露出黑色的颗粒。他蹲下细看——是铁砂，炼铁用的原料。

深山里的小村，怎么会有这么多铁砂？

老妪进屋，端出几个粗面饼：“吃吧，山里没好东西。”

“老人家，这些铁砂是……”

“后山有个废矿，村里人偶尔去捡点，卖到山外换盐。”老妪神色如常，“你们要去哪？”

“去宁国。”

“宁国……”老妪想了想，“往南走，有条近道，一天就能出山。不过那路不好走，得有个向导。我孙子今天正好要出山卖柴，让他带你们一程。”

方云澜道了谢，心里却疑虑更重。太过顺利了。

老妪的孙子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叫阿柱，沉默寡言，背着捆柴走在前面。路确实近，但极险，有一段是贴着崖壁的栈道，木板腐朽，下方就是深涧。

走到栈道中段，阿柱忽然停下，回头看着方云澜：“你们不是普通逃难的吧？”

方云澜握紧袖中的短刀：“何以见得？”

“普通逃难的，不会注意到那些铁砂。”阿柱眼神锐利，“你们是官府的探子，还是……那边的人？”

“那边？”

阿柱不答，只是盯着他。山风吹过，栈道吱呀作响。

许久，方云澜缓缓道：“我们只是不想惹麻烦的人。”

阿柱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老成：“不想惹麻烦，就不该走这条路。”他转身继续走，“过了栈道，往右是出山的路。你们自己保重。”

栈道尽头，阿柱果然指了路，然后背着柴往另一条岔路去了，很快消失在林中。

葛老汉松了口气：“那小子，眼神瘆人。”

方云澜却望着阿柱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少年手指关节粗大，虎口也有茧，不是常年砍柴能形成的。还有他最后那句话……

“葛叔，我们得快走。”

四人加快脚步。傍晚时分，终于走出大山，眼前是一片开阔的丘陵地带。远处有农田，更远处，宁国府的城墙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到了……”陈氏长舒一口气。

方云澜却回头望向横山。层峦叠嶂在夕阳下呈现出暗紫色，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

山中那些蹊跷——赵疤脸一伙，铁砂村，神秘的阿柱——都暂时被抛在身后，但他知道，这些线索终有一天会重新浮现。

而现在，他要做的，是活着走到杭州，找到父亲留下的下一段真相。

夜色降临，宁国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人间烟火，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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