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重生花轿，当街改嫁

疼。

那是一种烧灼般的、沿着喉咙一路向下撕裂的疼，仿佛有滚烫的铁水灌入五脏六腑，每一下呼吸都带出腐肉般的腥甜。

姜绾猛地睁开眼，剧痛的余韵仍在四肢百骸里震颤。

眼前却不是冷宫那方结了蛛网、漏着寒风的破败梁木，而是晃动的、绣满金线龙凤呈祥纹样的轿顶。大红的蜀锦，繁复的喜字，在透过轿帘缝隙的斑驳光影下，流溢着一种近乎刺目的、虚假的繁华。轿身有规律地轻晃，伴随着外面喧天刺耳的锣鼓、唢呐声，以及人群嗡嗡的嘈杂，一股脑地、蛮横地挤进她尚未完全清醒的感官。

她僵硬地躺着，身上是厚重层叠的嫁衣，金线绣成的凤凰羽翼压得她喘不过气，镶满珍珠宝石的翟冠沉沉地坠着鬓角，每一颗珠子的冰凉触感都清晰得可怕。

不是梦。

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她刚才无意识地、用尽了全身力气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娇嫩的掌心肉里，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在轿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莹白，皮肤细腻，没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更没有冷宫三年寒冬搓磨出的冻疮与裂口。这是一双真正的、养尊处优的十六岁闺阁千金的手。

轿子稳稳地前行，外面是喜娘刻意拔高、带着夸张喜气的唱和：“吉时到——新人过街，福禄双全！闲人避让，太子妃的喜轿来咯——！”

太子妃……

这三个字，像三根淬了剧毒、冰寒刺骨的钢针，毫无预兆地狠狠扎进姜绾的脑海深处，瞬间引爆了所有被强行压抑的记忆洪流。

永昌三年，三月初六。黄道吉日。

她，镇北侯嫡女姜绾，奉旨嫁入东宫，为太子萧煜侧妃。虽为侧妃，但因父亲镇北侯姜烈军功彪炳，威震北境，她的仪仗规制远超寻常侧妃，几乎与正妃比肩，十里红妆，羡煞京城。

也是这一天，她人生的锦绣图卷被彻底撕碎，命运的齿轮狞笑着滑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记忆的闸门轰然崩塌，带着铁锈般浓重血腥气的画面，不受控制地、一帧帧在她眼前炸开——

刑场。

灰白的天，呜咽的风。父亲姜烈，那个在她心中如山岳般伟岸、如古松般挺拔的男人，被剥去象征荣耀的明光铠，只穿着一件肮脏的单薄囚衣，五花大绑，跪在刑台中央。他脊梁依旧挺得笔直，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凌乱。监斩官尖利刻板的声音，像钝刀刮骨，宣读着那荒谬绝伦的“通敌叛国、意图谋逆”的罪状。一百三十七口！

名单被拉长，一个个熟悉的名字被冰冷念出：祖母、叔伯、婶娘、堂兄弟姐妹、甚至包括早已脱籍、忠心耿耿伺候了母亲半生的老管家一家……上至耄耋，下至垂髫。刽子手鬼头刀扬起，浑浊的阳光落在刀锋上，反射出惨白刺眼的光。然后，落下！噗——

不是一声，是一片沉闷而利落的钝响。滚烫的、粘稠的鲜血像压抑已久的喷泉，猛地飙溅出数丈远，将刑场粗糙的沙土地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褐红。父亲的头颅滚落在地，又被长杆挑起，悬挂在高高的城门示众杆上。她挤在麻木的人群里，远远看见父亲怒目圆睁，死死望向皇城的方向，眼角似有血泪凝结。

冷宫。

然后是长达三年的幽禁。破败的宫殿，漏雨的屋顶，潮湿霉烂的草褥，还有永远也驱不散的、渗入骨髓的阴冷。曾经引以为傲的温婉贤淑成了天大的笑话，太子萧煜偶尔“心血来潮”的探视，目光里只有利用殆尽后的厌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他捏着她的下巴，声音温柔却冰冷刺骨：“绾绾，你父罪孽深重，你能留得一命，已是孤念在往日情分，莫要再不知足。”往日情分？呵，是他需要镇北侯府兵权支持时，刻意营造的翩翩君子、深情款款；是他稳住朝局、安抚功臣时，无可挑剔的温柔体贴。全是假的！

最后。

那一日格外冷。她名义上的好“姐妹”，曾经的闺中手帕交，太子侧妃林婉儿，穿着一身她曾经最爱的鹅黄软烟罗宫装，笑靥如花，亲自端着一壶酒而来。“姐姐，今日天寒，妹妹特寻来这壶暖身的佳酿，与姐姐共饮。”林婉儿的声音甜得发腻，眼底却淬着毒蛇般的寒光。酒液入喉，像是吞下了一口烧红的炭，从喉咙一路灼烧到胃腑，剧痛瞬间攫住了她所有的意识。林婉儿俯身，在她耳边轻轻呵气，带着残忍的笑意：“姐姐，安心去吧。太子哥哥说了，看见你这张脸，就想起你们姜家那些逆贼，恶心。”意识涣散的最后，那轻柔恶毒的声音如跗骨之蛆，钻进她濒死的耳膜：“哦，忘了告诉姐姐，姜侯爷的头颅，还在城门上挂着呢，风吹日晒，听说……乌鸦都快啄没了呢……”

恨！

滔天的、足以焚尽一切的恨意，如同地下岩浆猛然喷发，瞬间席卷了姜绾的四肢百骸！冲得她眼前阵阵发黑，喉咙腥甜，几乎要当场呕出血来！冰冷的杀意在她眸底疯狂凝结、沉淀，比北境万丈冰川下埋藏了千年的玄冰更冷、更硬！

外面，喜乐喧嚣，百姓的议论声隐隐约约传来，充满了羡慕与感慨：

“镇北侯府真是祖上积德，攀上东宫这门亲事！”

“姜大小姐好福气啊，太子殿下龙章凤姿，将来可是要……”

“这排场，比当年皇后娘娘出嫁也不遑多让了吧？”

……

福气？福气？！

这些话语此刻听来，无异于一把把淬了蜜糖的钝刀，慢条斯理地切割着她的神经，嘲笑着她的愚蠢和即将到来的悲惨命运。

是催命符！是让她和全族坠入无间地狱的引魂幡！

她不能！绝不能再重蹈覆辙！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尸骨无存！

几乎用尽了全身的意志力，姜绾才死死压住了立刻踹翻轿门、拔出藏匿的金簪、杀向东宫与那对狗男女同归于尽的疯狂念头。她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指尖更深地掐进掌心，新鲜的刺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濒临崩溃的清醒。目光急速扫过这华丽如移动棺椁的轿厢，最终死死锁定在轿帘缝隙处透进来的、那一线颤抖的天光上。

不行！绝对不能去东宫！那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死路一条！萧煜此刻必然已在东宫布下天罗地网，正等着她这个“战利品”和“人质”自投罗网，好用她作为筹码，更彻底地拿捏、压榨，直至最终摧毁镇北侯府残留的势力！

逃！必须立刻逃！马上！

可是……怎么逃？前后皆是东宫精锐护卫，左右是围观的百姓人海，众目睽睽，插翅难飞！

绝望如冰冷的潮水，再次漫上心头。难道重生一次，依旧要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既定结局？

就在她心急如焚、几近窒息之际，轿外的人群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压低了的骚动。一阵沉稳、规律，与喜庆锣鼓格格不入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从长街的另一端清晰传来，带着一种莫名的威仪与肃杀。

姜绾心中猛地一跳！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漂浮的稻草，她不顾一切地、用颤抖的手指猛地掀开轿帘一角，循声向外望去——

长街尽头，秋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下，一支规模不大却气场极强的车队正缓缓行来。为首是一辆通体玄色、形制古朴大气的马车，车厢以厚重的黑檀木打造，帘幕是深沉的鸦青织金锦，车辕上镌刻着定国公府的家徽——一柄华贵剑鞘半掩着的古剑，含蓄，却散发着无形的锋锐。马车前后仅有八骑护卫，人人身着毫无纹饰的玄黑劲装，腰佩狭长横刀，眼神锐利如鹰隼，气息沉凝如山岳，仅是沉默行进，便透出一股远非东宫仪仗那些花架子可比的血腥煞气。

定国公府……谢危！

姜绾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谢危！定国公世子，太子萧煜在朝堂上最强劲、最针锋相对的死对头！前世，两人明争暗斗十余年，最终谢危被萧煜精心设计，身陷重围，万箭穿心，惨死于朱雀门下，定国公府也随之倾覆，树倒猢狲散。

一个同样被萧煜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的男人。

一个拥有足够权势、能力与萧煜分庭抗礼的男人。

一个……或许，不，一定！能成为她手中最锋利复仇之刃的男人！

一个疯狂到极点，却又在绝境中闪烁着唯一生机的念头，如同燎原野火，轰然在她心底炸开，瞬间烧尽了所有犹豫和恐惧！

前路已是万丈悬崖，跳下去必定粉身碎骨，家族陪葬。那为何不……赌上一切，换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哪怕是……与虎谋皮，与狼共舞！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可是轿子太闷，身子不适？”轿旁，陪嫁丫鬟青黛察觉到轿内异常的寂静和急促的呼吸，隔着轿帘，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您再忍忍，马上、马上就要到东宫了！”

东宫？不！她死也不会再去那个吞噬了她一切的地狱！

姜绾狠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激烈的情绪都被强行压入最深的海底，只剩下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冰冷决绝。她松开掐出血痕的手掌，迅速而准确地摸向宽大的嫁衣袖中——按照京城高门嫁女的习俗，新娘袖内会暗藏一柄小小的、未开刃的赤金如意簪，名曰“防身”，实则多是吉祥装饰。但此刻，对她而言，这就是武器，是筹码，是撬动命运的唯一支点！

指尖触到那金簪冰凉坚硬的质地，她猛地将其攥紧，冰冷的金属棱角硌着皮肉，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

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冰寒刺肺，却让她翻腾的气血和滔天恨意暂时冷凝。声音透过轿帘传出，竟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只有尾音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泄露着内心的惊涛骇浪：“嬷嬷，”她问，语气甚至堪称温和，“前面……是到何处了？离东宫，还有多远？”

外面的喜娘显然松了口气，立刻用更喜庆夸张的语调回答：“哎哟我的太子妃娘娘金贵万福！您放心，稳着呢！过了前面这个街口，向右一转，就是东宫正门所在的青龙大街了！眨眼的功夫就到！保证误不了拜堂的吉时！”

街口……转弯……

姜绾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规，死死锁住那辆越来越近、几乎要与喜轿队伍迎头相遇的玄色马车，大脑飞速计算着距离、速度、时机。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跃出喉咙，但她握着金簪的手，却稳得没有一丝颤动。

就是现在！

在喜轿队伍堪堪行至街口，即将右转，前方东宫那巍峨的朱红宫墙和鎏金兽头已清晰可见的刹那——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