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声绝非锣鼓喜乐的、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巨响,陡然炸开!
那是结实的轿门被从内部用尽全力狠狠踹开、重重撞击在轿杠上的声音!实木哀鸣,金玉震响!
抬轿的八名强壮轿夫猝不及防,只觉得肩头猛然一沉,那顶华丽沉重的喜轿剧烈地歪斜、摇晃,然后“咚”的一声,重重顿在了朱雀大街冰冷的青石板中央!抬轿的红木杠子甚至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周围所有喧闹的喜乐,像是被人一刀斩断,戛然而止。吹鼓手们鼓着腮帮子,愣在原地;挥舞彩绸的仪仗队僵住了动作;围观百姓的谈笑凝固在脸上。整条长街,出现了刹那绝对的、真空般的死寂。
紧接着!
一道灼烈如涅槃凤凰、决绝如流星坠地的红色身影,从那顿住的轿门中疾掠而出!
赤足。
那双本该穿着精美绣鞋、只踏在锦绣毡毯上的玉足,就这样毫无遮掩地、径直踩在了深秋冰凉粗糙、布满尘埃碎石的青石板上。足弓纤细白皙,瞬间被凹凸的石面硌出细密的红痕,几粒尖锐的小石子甚至嵌进了娇嫩的脚底,渗出点点刺目的猩红。
嫁衣。
在她跃出轿门的瞬间,那身价值连城、绣着百鸟朝凤与缠枝牡丹的宽大嫁衣下摆,被轿门破损的木茬狠狠勾住。“刺啦——!”一声清晰无比、令人牙酸的裂帛之声,响彻寂静的长街!一道长长的、狰狞的裂口从裙裾蔓延向上,金线绣成的凤凰尾羽被硬生生撕裂,璀璨的宝石珍珠崩落,叮叮当当滚了一地。可她浑然未觉,甚至连眼角余光都未曾扫过那破碎的华服一眼。
在她双足落地的同一刹那,她反手,用尽全力,一把扯下了头上那顶象征着荣华、尊贵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束缚的、缀满珠翠的龙凤盖头!鲜艳的红绸在她手中划过一道凄艳的弧线,然后被她狠狠掷于身前冰冷的地面!
盖头轻飘飘落地,迅速被尘土沾染,那精致的刺绣淹没在污浊里,像一面被遗弃的、破碎的旗帜。
静。
死一样的寂静。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所有声音——风声、呼吸声、远处隐约的市井嘈杂——全部消失了。整条朱雀大街,数以千计的各色目光,震惊、骇然、茫然、探究、兴奋、鄙夷……如同实质的箭矢,从四面八方攒射而来,死死钉在那个突兀矗立于长街中央、一身狼藉却背脊挺直如松的新娘身上。
她站在秋日略显苍白的阳光里,一身极致华美却已破裂染尘的大红嫁衣,衬得她裸露的赤足和颈项肌肤愈发雪白到刺目。乌黑如瀑的长发因方才剧烈的动作挣脱了部分发髻,几缕汗湿的鬓发贴在苍白如纸却依旧难掩惊世容颜的脸颊边,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脆弱与……疯狂。可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此刻没有半分新嫁娘应有的娇羞、忐忑或幸福,只有一种冻结了所有情感的、玉石俱焚般的冰冷决绝,以及眼底深处,那压抑不住、翻滚涌动的、令人望之生寒的戾气与绝望!
她站在那里,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燃烧着恨意的火焰,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刚刚斩断所有退路、悍然出鞘、饮血之前的绝世名剑,锋锐,孤寂,带着毁灭的气息。
“老、老天爷啊……”
“那、那是……姜大小姐?!”
“赤足!裂衣!扔盖头!她、她这是要……当众悔婚?抗旨?!”
“疯了!姜家小姐一定是疯了!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短暂的绝对死寂后,是无法抑制的轰然哗变!人群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滚油锅,瞬间炸开!惊呼、抽气、议论、尖叫……各种声音混杂成一片沸腾的海洋,无数人拼命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眼睛瞪得滚圆,生怕错过这百年难遇的惊世一幕。
东宫的迎亲队伍彻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喜娘和嬷嬷们面无人色,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抖如筛糠。护卫们下意识地“仓啷”按住了腰刀刀柄,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全是茫然与惊恐——这、这可是准太子妃!未来的主子!是拦?是劝?还是……动手?谁也不敢担这个责任!
姜绾对身后那足以吞噬一切的混乱喧嚣置若罔闻。她的全部心神、所有意志、乃至燃烧的生命,都只聚焦于前方——那辆已然稳稳停下、距离她仅剩十余步之遥的玄色马车。
定国公府的车驾,终于到了眼前。
车辕上,两名玄衣护卫在最初的惊愕后,反应快如鬼魅,几乎在姜绾落地的同时,已如铁塔般平移上前,手中那杆并非仪仗用的、闪着幽暗寒光的精铁长戟交叉,“锵”的一声,精准地拦在了马车正前方,戟尖斜指地面,却封死了所有前进的路线。两人眼神锐利如盯上猎物的苍鹰,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血腥煞气,声音低沉如铁石相击,不带丝毫情感:“何人惊驾?止步!退后!”
姜绾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赤足踏过冰冷粗粝的石板,一步,又一步。足底传来的刺痛清晰地提醒着她现实的残酷,每一步都在青石上留下淡淡的水渍与更淡的血痕,蜿蜒如绝望的路径。她走得不快,甚至有些踉跄,却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神佛难挡的惨烈气势,仿佛面前不是能轻易将她撕碎的锋利戟尖与煞气腾腾的百战精锐,而是她必须穿越、才能抵达彼岸的刀山火海。
“再近一步,格杀勿论!”护卫的警告更厉,戟尖微微抬起,寒光逼向她的咽喉。
姜绾在戟尖几乎要点到她胸前嫁衣的前一瞬,终于停步。她没有看那两名杀气森然的护卫,目光仿佛具有穿透性,越过了他们,死死锁定了那面沉寂的、厚重的玄色织锦车帘,似乎要透过它,看清里面那个决定她生死命运的人。
然后,在所有人——包括那两名护卫——难以置信、近乎惊悚的注视下,她抬起了一直紧握的右手。
那只手莹白如玉,纤细脆弱,此刻却稳如磐石地握着一支赤金如意簪。簪身古朴,簪头是祥云托日,在秋阳下反射着冷硬而内敛的光泽。
她没有用这金簪指向任何人。
手腕一转,将那只为“防身”、并未开刃的簪尾最尖锐处,稳稳地、决绝地,抵在了自己纤细如天鹅、白皙得近乎透明的颈侧肌肤上。
微微用力。
“嗤——”
一声极细微、却让周围离得近的人头皮发麻的皮肉破开声。
一线触目惊心的殷红,瞬间在她雪白的颈侧沁出、凝聚,然后蜿蜒滑下,宛如雪地里骤然绽放的一点红梅,又像是最凄艳的朱砂泪痕,迅速没入大红嫁衣那繁复的领口刺绣之中,留下暗沉的湿迹。
“镇北侯府,姜绾。”
她开口了。声音因极致的紧张、嘶喊与破釜沉舟的决绝而异常沙哑,却奇迹般地穿透了周遭逐渐降低的嘈杂,清晰地回荡在骤然又安静了几分的朱雀大街上,也毫无疑问地、一字不落地传入了那封闭的车厢帘幕之后。
“求见定国公世子。”
她顿了顿,迎着无数道或骇然、或怜悯、或兴奋、或恐惧的目光,一字一句,如同将心血与魂魄锻造成玉石,再狠狠掷于这冰冷世道之前:
“前路已是火坑,万丈深渊。姜绾,不欲赴死。”
她抬起眼,那双凤眸中映着苍白的天空、森冷的戟尖,以及那面象征着可能生路的玄色车帘,光芒破碎而执拗:
“望世子爷——”
“给条生路。”
“……”
长街再次陷入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诡异寂静。只有深秋的风掠过屋檐旗旛,发出呜咽般的猎猎声响,以及更远处被这边惊天变故吸引、正蜂拥而来的更多脚步声和议论声。
所有人都被这远超他们想象极限的举动和言辞,震得魂飞魄散,哑口无言。当街拦下定国公世子的车驾,已是惊世骇俗;以金簪抵颈、血溅当场,更是闻所未闻;而那句直言嫁入东宫是“火坑”、“深渊”,公然向皇家和太子脸上捅刀,求一条“生路”……
这姜家大小姐……不是疯了,她根本就是……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修罗!她不要前程,不要名声,甚至连命都可以当场不要!她到底要做什么?!
马车内,一片沉寂。
那沉默厚重得如同铅云压顶,又像暴风雨前最后一丝凝滞的空气,让姜绾颈间的伤口疼痛愈发清晰,让那滑落的鲜血愈发粘腻冰冷。每一息的等待,都像在烧红的铁板上煎熬。
就在那沉默几乎要将她最后一丝力气和希望压垮,就在东宫方向传来的呵斥与整齐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在她握着金簪的手指因用力过度而开始麻木颤抖时——
车帘后,终于传来了一道声音。
不高,不低,不疾,不徐。音色是出乎意料的温润平和,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轻轻相叩,又像深涧寒泉滴落清潭,在这肃杀紧绷的氛围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抚平躁动的力量。
只是那平静之下,听不出丝毫被冒犯的愠怒,也听不出半分应有的惊讶,淡漠得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姜大小姐。”
车帘依旧低垂,纹丝不动,无人得见其内情形分毫。
“你的花轿,”那温润的声音继续道,甚至,若是仔细分辨,还能听出一丝极淡极淡的、近乎玩味的笑意,像平静湖面被微风拂过的一丝涟漪,“似乎……该去东宫的方向。”
姜绾的心,猛地向无底深渊沉去!冰冷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
他不接招。他在权衡,或者,根本不屑。
时间,真的不多了!东宫的人转眼即至,一旦被那些如狼似虎的护卫强行拖走,押入那吃人的宫门,一切挣扎、仇恨、不甘,都将化为齑粉!
握着金簪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簪尖又向脖颈的皮肉中陷入半分。更多的鲜血涌出,顺着她优美的颈线滑落,滴在胸前破碎的嫁衣上,晕开一小片更深的暗红。疼痛让她几近昏厥的头脑获得了一丝残忍的清醒。
不能再等了!不能再有任何保留!必须拿出足够撬动他、足够让他甘愿与太子彻底撕破脸的、实实在在的、致命的筹码!
她猛地向前又踏出小半步!那锋利的戟尖几乎已经触到了她嫁衣的刺绣。无视护卫骤然收缩的瞳孔和更盛的杀气,她微微倾身,将声音压得极低、极快,却确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晰无比地送入那封闭的车厢之内:
“黑风岭,往西三十里,老矿坑最深处。私铸兵甲之坊。现囤:制式铁札甲、皮甲不下三百副,军中淘汰但经改造的劲弩逾五十张,弩箭三千。匠户四十七人,皆北地流徙罪籍。护矿私兵一百二十人,半数为边境逃军。上月十五,新淬炼的一批三棱破甲箭头,已由‘隆昌货栈’的马车,伪装成山货,秘密运出,目的地……洛城。”
她气息急促,却吐字如钉,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地名都精准得可怕。顿了一下,她迎着那面冰冷的车帘,尽管什么也看不见,目光却锐利如淬火的匕首,试图穿透一切阻隔:
“太子殿下营私敛财、暗蓄武力、结交边将的命脉之一。够不够份量——”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轻轻挤出了最后几个字,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和献祭般的决绝:
“换世子爷您今日,甘冒大不韪,‘夺人所爱’?”
“……”
马车内,陷入了一片比之前更甚、更深、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连呼啸的秋风,仿佛都在这一刻骤然停止了。
车厢内。
谢危手中原本漫不经心把玩着的一枚羊脂白玉扳指,那匀速转动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骤然停顿了一瞬。
扳指温润的质地贴着他冰凉的指腹。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似乎穿透了那厚重织锦的帘幕,精准地落在那抹决绝而立、颈染鲜血的红色身影上。温润平和的眼底最深处,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诧异,与更浓的、冰冷的审视,如电光石火般飞速掠过,随即,便被更深沉的、兴味盎然的玩味与探究悄然取代。
黑风岭……私铸坊……甲胄弩机的具体数量、匠户来源、私兵构成、运输时间、渠道乃至最终地点……如此详尽!如此确凿!
这绝非一个养在深闺、只知诗书女红的侯门贵女能凭空杜撰,甚至,这情报的精确与深入程度,远超他目前掌握的所有线索。太子萧煜对此事的遮掩可谓滴水不漏,他也是动用了埋藏极深的暗桩,耗费数月,才隐约摸到一点模糊的边角痕迹。
这位传闻中除了家世与美貌便一无所长、温婉柔顺得近乎木讷的姜大小姐……似乎,很有些不为人知的有趣之处。
而且,她的眼神……
谢危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扳指内侧一个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凹陷处,轻轻摩挲了一下。那眼神……绝不是一个十六岁、对未来满怀憧憬或不安的待嫁少女该有的。那里面淬炼着的,是历经生死、看透人心、背负血海深仇后才会有的、深入骨髓的恨意,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孤勇,更有一股……仿佛跨越了漫长时光洪流而来的、沧桑而决绝的疯狂。
前世……宫中隐约流传,这位备受瞩目的姜侧妃,似乎没几年就“病逝”了?死得无声无息,连点水花都没溅起。
看来,这看似平静的京城之下,隐藏的暗流与秘密,远比他想象的要深,也……有趣得多。
“夺人所爱”么?
谢危那色泽偏淡、形状优美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勾起一个极其细微、冰冷而充满算计的弧度。
似乎,是一笔……风险和收益都值得仔细斟酌的买卖。
筹码,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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