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夜柬父皇

夜色已深，洛阳皇宫却灯火通明。

李重美回到寝殿时，王彦超在殿外停下脚步：“殿下，末将就在此处守卫。”

“有劳王将军。”李重美微微颔首，对这个历史上曾誓死追随李从珂的将领多了几分敬意。

殿门在身后合上，他立刻走到书案前。案上堆积着近日的奏章和军报，他随手翻开几本，眉头越皱越紧。

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石敬瑭的叛军已攻至渑池，距洛阳不过百里；契丹骑兵在耶律德光的率领下突破雁门关，正朝太原方向疾驰；而最令人心惊的是，朝中大臣已有不少人暗中与叛军往来，连禁军内部都出现了不稳的迹象。

“殿下，您该用药了。”绿衣宫女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神色担忧。

李重美抬头，这才想起自己这具身体还病着。他接过药碗，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宫女一愣，随即低头答道：“奴婢翠荷，是殿下宫中的掌事宫女。”

“翠荷，”李重美将药碗放在案上，“你去帮我把近三个月所有的军报、奏章，还有户部、兵部的档案都取来。”

翠荷睁大眼睛：“殿下，现在已经亥时了，各衙门都已落锁...”

“拿我的令牌去。”李重美从腰间解下一块金令，“就说雍王奉旨查阅，有敢阻拦者，以通敌论处。”

翠荷被他话语中的冷意惊得打了个寒颤，连忙接过令牌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李重美走到铜镜前，打量着镜中的自己——十九岁的年纪，面容清秀，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但那双眼睛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这就是历史上的李重美啊，那个在玄武楼上与父亲一同赴死的年轻亲王。史书上说他“聪慧如成人”，可终究没能挽救危局。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他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道。

不多时，翠荷带着几个太监搬来了数十卷文书。李重美让他们退下，独自在灯下翻阅起来。

越看，他的心越沉。

国库空虚，存粮仅够支撑半月；禁军兵力不足两万，且士气低落；各地节度使态度暧昧，真正能指望的援军少之又少...

但就在这绝望的局势中，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转机。

“找到了。”他的手指停在一份军报上，“契丹先锋部队在忻州遭遇顽强抵抗，损兵折将...”

这正是他需要的关键信息。耶律德光生性多疑，若先锋受挫，必会放缓进军速度，这就给了他们喘息之机。

他继续翻阅，又发现了几处可疑之处：石敬瑭部队的进军路线迂回曲折，似乎有意避开几处重要关隘；河东军内部有将领对勾结契丹表示不满；甚至还有密报显示，契丹军中出现了疫病...

“原来如此。”李重美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历史上的石敬瑭之所以能迅速攻破洛阳，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李从珂绝望自 焚，导致守军士气崩溃。但如果他们能坚守下去，叛军内部的矛盾就会逐渐暴露。

他铺开一张宣纸，开始绘制沙盘草图。凭借前世对五代十国地理的深入研究，他精准地标注出各处关隘要道，甚至细致到每条河流的深浅、每座山丘的高度。

“殿下，已经子时了。”翠荷在门外轻声提醒。

“再取些烛火来。”李重美头也不抬，“另外，让人去工部取些黏土、木料和沙石。”

翠荷虽不解其意，还是依言去办了。

当材料备齐后，李重美开始亲手制作沙盘。他用黏土塑造地形，用木片代表城池，沙石铺作道路，甚至还用染色的纸张表示河流与森林。

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但他做得全神贯注。前世的他除了研究历史，还曾是军事爱好者，对沙盘推演再熟悉不过。在这个没有卫星地图的时代，一个精准的沙盘往往能决定战争的胜负。

天色微明时，一个长约六尺、宽四尺的沙盘终于完成。上面清晰地展示了从洛阳到河东的地形，以及敌我双方的兵力部署。

“完美。”李重美直起身，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王彦超的声音：“殿下，陛下宣您即刻前往寝宫。”

李重美精神一振：“我这就去。”

他换上一身亲王常服，临行前又看了一眼那个沙盘。这是他说服李从珂的关键。

再次来到李从珂的寝宫，气氛已与昨夜大不相同。殿内灯火通明，李从珂虽然仍带着醉意，但眼神清明了许多。几个心腹太监侍立在一旁，神情紧张。

“美儿，你昨夜说的破敌之策，详细道来。”李从珂开门见山，声音嘶哑但威严依旧。

李重美行礼后，让人抬进那个沙盘。

“这是...”李从珂从榻上站起，踉跄着走到沙盘前，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戎马半生，从未见过如此精准的地形模型。

“这是儿臣制作的沙盘，可以直观展示战局。”李重美拿起一根细棍，指向洛阳位置，“父皇请看，叛军虽声势浩大，但存在三处致命破绽。”

李从珂凝神细看：“说下去。”

“其一，石敬瑭与契丹的盟约。”李重美的棍尖划过沙盘上的契丹军位置，“耶律德光答应助他，是因为石敬瑭许诺割让燕云十六州。可这些州府如今还在我大唐掌控之中，石敬瑭这是空口许诺。一旦久攻不下，契丹必生异心。”

李从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其二，叛军内部不稳。”棍尖移向河东方向，“儿臣查阅军报，发现石敬瑭部下康义诚、安重荣等将领对其勾结契丹颇为不满。若我们能许以高官厚禄，未必不能分化瓦解。”

“继续说。”李从珂的声音有了些温度。

“其三，契丹军不善攻城。”李重美的棍尖重重点在洛阳城上，“洛阳城高池深，存粮尚可支撑半月。只要我们坚守不出，同时派密使联络吴越、后蜀，令他们牵制南唐、荆南，避免多面受敌。待契丹久攻不下、粮草不济时，必生退意。届时石敬瑭独木难支，败局已定。”

李从珂在沙盘前踱步，良久，突然问道：“若契丹不惜代价，强行攻城呢？”

李重美从袖中取出那张火药配方：“所以儿臣要研制这个——火药。此物爆炸时声如惊雷，可碎金石，若用于守城，必能让敌军闻风丧胆。”

“你从何处得知此物？”李从珂锐利的目光盯住儿子。

李重美坦然应对：“儿臣平日喜读杂书，曾在古籍中见过相关记载。近日命人暗中试验，已初见成效。”

这是冒险之举，但他别无选择。他必须展现出足够的能力和价值，才能让李从珂相信他们有取胜的可能。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李从珂的目光在沙盘和火药配方间来回移动，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终于，他长叹一声：“朕十六岁从军，历经百战，从未畏死。但朕不能...不能让大唐二百年的基业，断送在朕的手中。”

他转向李重美，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美儿，你一夜之间，仿佛变了个人。”

李重美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国难当头，儿臣不敢再藏拙。”

李从珂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大笑起来：“好！好一个不敢藏拙！传朕旨意，即日起，雍王李重美参赞军务，统领禁军，有先斩后奏之权！”

“陛下！”旁边的老太监惊呼，“这恐怕...”

“恐怕什么？”李从珂冷声道，“如今这局势，还能更糟吗？要么明日一起焚身玄武楼，要么放手一搏！朕选择相信自己的儿子！”

李重美跪地行礼：“儿臣必不负父皇重托！”

走出寝宫时，天已大亮。晨曦中的洛阳皇宫依然肃穆，但那股绝望的死气已经淡去了些许。

王彦超迎上前来：“殿下，刚才陛下下令，停止往玄武楼搬运柴薪。”

李重美望向远处，果然见宫人们正在拆除那些堆积的柴堆。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历史的第一步，终于被他扭转了。

“王将军，随我去禁军大营。”李重美整了整衣冠，“是时候会会那些将士了。”

“殿下，您一夜未眠...”

“无妨。”李重美迈步向前，“时间不等人。”

走在宫道上，他的思绪却飘向了更远的地方。阻止自 焚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石敬瑭、耶律德光、各地的节度使...一个个强敌还在虎视眈眈。

但他有信心。一个熟知历史走向的现代人，加上一个帝国的资源，足以改变这个时代的命运。

“大唐不会亡。”他轻声自语，“因为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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