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七岁的穿阳雨

雨是在午后第二节课时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点，砸在画室朝北的玻璃窗上，留下细小的水痕。宁阳正对着石膏像发呆，手里的炭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初秋的风翻出银白的背面，像无数只振翅欲飞的鸟。

“宁阳，你的大卫再画不出立体感，老陈真能让你把这石膏抱回家供着。”旁边的林骁压低声音说，手里的笔却没停，刷刷地在纸上铺着调子。

宁阳回过神，瞥了眼自己画板上那尊比例微妙失调的大卫像，无所谓地耸耸肩：“艺术需要个性。”

话音刚落，雨势突然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玻璃，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画室里一阵小小的骚动，几个忘记带伞的同学开始交头接耳。

“安静！”站在讲台旁的陈老师推了推眼镜，手里的教鞭在画架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下雨就不画了？莫奈还专门挑下雨天画睡莲呢。”

宁阳的目光却瞟向了窗外。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将窗外的世界切割成模糊的色块。梧桐叶在雨中颤抖，绿意被洗得发亮。他忽然有了冲动，将画板上未完成的大卫像挪到一旁，抽出一张新的素描纸。

炭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不是写实的雨景，而是线条凌乱的、情绪化的速写——倾斜的雨线，被风揉碎的树叶，玻璃上扭曲的水痕。他画得很快，几乎不加思考，仿佛手有自己的意志。

下课铃响时，雨还没有停歇的意思。

“惨了，真没带伞。”林骁哀嚎一声，扒着窗檐看外面水洼里溅起的雨花，“这得跑到校门口，准成落汤鸡。”

宁阳慢条斯理地收拾画具，将那张雨景速写随意地夹进素描本里。“艺术家的灵魂需要雨水的滋养。”他模仿着陈老师的语气说。

“得了吧你。”林骁翻了个白眼，“哎，你去图书馆吗？听说今天新到了一批画册。”

宁阳动作顿了一下。“不去。”

“真不去？有莫迪里阿尼的专集哦。”

“……几点闭馆？”

林骁露出“我就知道”的笑容：“五点半，现在去还能看一个小时。我有伞，一起？”

宁阳最终还是去了。不是因为莫迪里阿尼——虽然他很喜欢那位意大利画家笔下那些优雅修长的脖颈——而是因为他确实不想淋雨。

图书馆在教学楼最东侧，是一栋爬满爬山虎的老建筑。雨天让它的红砖墙显得格外深沉，窗内透出的灯光在雨幕中晕染成温暖的光团。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旧纸张和油墨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室内很安静，只有翻页声和偶尔的咳嗽声。宁阳在艺术类书架前找到了那本莫迪里阿尼画册，却发现自己常坐的靠窗位置已经有人了。

是个女生。

她背对着他，坐得很直，齐肩的黑发在末端微微内扣。她面前摊开着一本很厚的书，手边放着一个浅蓝色的保温杯和一叠整理得整整齐齐的借书卡。宁阳认出那是图书馆志愿者用的东西。

他选了斜对角的位置坐下，翻开画册。莫迪里阿尼笔下那些带着忧郁神情的肖像在纸页上静静地凝视着他。雨声被阻隔在外，馆内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和书页翻动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头活动脖颈时，发现那个女生正在看他。

更准确地说，是在看他摊开在桌上的素描本——他刚才随手放在那里，画着雨景速写的那一页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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