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不合时宜的吃货

北宋景祐三年（1036年）十二月十九日，四川眉山纱縠行，一个男婴呱呱坠地。

这孩子叫苏轼，字子瞻，后来人们管他叫“苏东坡”。

苏轼他爹苏洵，二十七岁才发愤读书，之前是个游手好闲的主儿。他妈程氏，出身眉山富户，知书达理，是个贤内助。

苏轼小时候，跟弟弟苏辙一起读书。他爹给他们请了个先生，教四书五经。苏轼聪明，一学就会。他爹高兴得合不拢嘴。

嘉祐元年（1056年），二十一岁的苏轼跟着老爹和弟弟，出川进京赶考。

那一年，京城开封的主考官是欧阳修。

苏轼的卷子交上去，欧阳修看了，拍案叫绝：“此子当避此人，放出一头地！”

他以为是自己的学生曾巩写的，为了避嫌，给了第二名。拆封一看，是苏轼。

欧阳修把苏轼叫来，问他读过什么书，苏轼说了一大串。问他写过什么文章，苏轼掏出几篇给他看。欧阳修看完，对人说：“三十年后，天下人只知道苏轼，不知道欧阳修了。”

那一年，苏轼二十二岁。

中了进士之后，苏轼被派到凤翔府（今陕西凤翔）当签判。

凤翔是个小地方，可苏轼干得挺起劲。他修水利，赈灾民，整顿治安。闲下来就写诗，写给弟弟苏辙，写给朋友，也写给自己。

他在凤翔待了三年。三年后，回到京城，参加制科考试，考了个第三等——这是宋朝最高的等次，之前只有一个人拿过。

欧阳修高兴坏了，拉着他的手说：“你这一等，比我当年还厉害！”

那一年，苏轼二十六岁。

可好景不长。治平二年（1065年），他的妻子王弗病死了。

王弗是他十九岁那年娶的，知书达理，贤惠能干。苏轼在外面交朋友，王弗躲在屏风后面听，回来给他分析：“这个人太势利，少来往。”“那个人实诚，可以深交。”

王弗死后，苏轼十年后写了一首词，悼念她：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这首《江城子》，后来成了千古名篇。

熙宁二年（1069年），王安石开始变法。

苏轼那时候在京城当官，看到新法推行得鸡飞狗跳，心里不舒服。他上书神宗，说新法有问题，请皇帝慎重。

神宗没理他。

他又写了《上神宗皇帝书》，洋洋洒洒几千字，把新法批了个遍。

这回神宗看了，可还是没理他。

王安石那边的人不干了。他们弹劾苏轼，说他“诽谤朝廷”。苏轼在京城待不下去，请求外调。

熙宁四年（1071年），苏轼离开京城，去杭州当通判。

那一年，他三十六岁。

杭州是个好地方。有西湖，有灵隐，有龙井茶，还有一群能喝酒能写诗的朋友。

苏轼在杭州待了三年。这三年，是他前半生最快乐的时光。

他天天跟朋友喝酒，喝完酒就写诗。西湖边上，留下他无数足迹：

“水光潋滟青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这首《饮湖上初晴后雨》，把西湖写活了。

他还修了一样东西——苏堤。

当时西湖淤塞严重，杂草丛生。苏轼组织民工疏浚西湖，挖出来的淤泥堆成一道长堤，从南到北，横跨西湖。堤上种柳树，建亭台，成了西湖十景之首——苏堤春晓。

杭州的老百姓感激他，给他立了生祠。

杭州任期满了，苏轼被调到密州（今山东诸城）。

密州穷，没杭州那么好玩。可苏轼还是能找到乐子。他带着老百姓打猎，写诗：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

这首《江城子·密州出猎》，写得豪气冲天。

密州干了两年，又调到徐州。

刚到徐州，黄河发大水。洪水冲垮了堤坝，眼看就要淹城。苏轼带着官兵百姓，日夜抢险，搭草棚，运沙袋，硬是守了七十多天，把城保住了。

徐州的老百姓感激他，给他立碑记功。

徐州干了两年，又调到湖州。

湖州是个小地方，苏轼本以为可以歇歇了。可他刚到湖州三个月，就出事了。

元丰二年（1079年）七月，朝廷来了一队人，把苏轼的官邸围了。

带头的叫皇甫僎，是御史台派来的。他冲进屋里，把苏轼从床上揪起来，押上船，连夜押往京城。

罪名是：写诗讽刺朝廷。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苏轼调到湖州后，按惯例给皇帝上了一道谢表。表里有一句话：“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

意思是：我这个人愚钝，跟不上那些新贵；皇帝看我老了不生事，让我来管管老百姓。

这话本来没什么，可有人硬是解读出别的意思。

御史台的何正臣、舒亶、李定等人，把苏轼这些年写的诗翻出来，一首首挑刺。说“赢得儿童语音好，一年强半在城中”——这是讽刺青苗法让农民进城当差；说“岂是闻韶解忘味，迩来三月食无盐”——这是讽刺盐法太严，老百姓吃不上盐。

他们把苏轼的诗编在一起，送到神宗面前，说苏轼“包藏祸心，怨望朝廷”。

神宗看了，下令把苏轼押回京城审问。

这就是“乌台诗案”。

苏轼被关在御史台的监狱里，关了整整一百三十天。狱卒对他还算客气，可他天天提心吊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砍头。

有一次，他跟儿子苏迈约定：平时送饭只送肉和菜，如果被判死刑，就送鱼。有一天苏迈有事，托别人送饭，忘了交代，那人送了条熏鱼。

苏轼看到鱼，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给弟弟苏辙写了两首绝命诗：

“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百年未满先偿债，十口无归更累人。”

这两首诗，写得凄惨无比。

后来太后求情，大臣说情，神宗也觉得杀他有点过，最后判了个“贬官”了事。

元丰三年（1080年）正月，苏轼被贬到黄州，当个团练副使——一个没实权的闲官。

那一年，他四十五岁。

黄州在湖北，穷乡僻壤。

苏轼到那儿之后，没有工资，只能靠开荒种地养活自己。他在城东的山坡上开了一片荒地，种麦子、种菜、种果树。他给自己起了个号——东坡居士。

从此，他叫苏东坡。

日子虽然苦，可他想开了。

他天天在田里干活，累了就喝酒，醉了就写诗。他写自己耕田的辛苦：

“昨夜东坡春雨足，乌鹊喜，报新晴。雪堂西畔暗泉鸣，北山倾，小溪行。路尽犹回顾，看此山明月。”

他写自己喝酒的快乐：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他写自己放浪形骸的逍遥：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这首《临江仙》写完，第二天传遍黄州，说苏轼半夜坐船跑了。地方官吓得赶紧去找，发现他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在黄州的第三年，他写了一首《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这词写得潇洒极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一蓑烟雨任平生”背后，是多少个失眠的夜晚。

元丰五年（1082年），他在黄州写了一篇《赤壁赋》：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

他写曹操，写周瑜，写自己：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这篇赋，后来成了千古名篇。

元丰八年（1085年），神宗驾崩，十岁的哲宗即位，高太后垂帘听政。

高太后是保守派，一上台就把司马光召回京城，废除新法。苏轼也被召回京城，当翰林学士、知制诰——皇帝的秘书，起草诏书的。

那几年，苏轼风光无限。他给皇帝写诏书，主持科举考试，提拔后辈。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张耒，这四个年轻人，后来被称为“苏门四学士”。

可他这张嘴，又惹祸了。

司马光废除新法，废除得有点急。苏轼劝他：“您慢点，有些法其实还行，留着也好。”

司马光不听。

苏轼回到家，跟人说：“司马光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拗。”

这话传到司马光耳朵里，两人关系就僵了。

苏轼在京城待了几年，又待不住了。他请求外调。

元祐四年（1089年），他再次来到杭州。

这回他是太守，有实权。他到任第一件事，就是疏浚西湖——二十年前他干过的活，现在接着干。

西湖又清了一遍，苏堤又长了一圈。

杭州的老百姓高兴坏了，给他送肉送酒。苏轼让家人把肉切成方块，用黄酒炖了，分给修堤的民工吃。

这就是“东坡肉”的来历。

元祐八年（1093年），高太后死了，哲宗亲政。

哲宗是神宗的儿子，支持新法。他一上台，就把保守派全贬了。

苏轼先被贬到定州，再贬到英州，再贬到惠州。

惠州在广东，当时是蛮荒之地。

苏轼到那儿的时候，已经五十九岁了。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在惠州盖了间小屋，准备养老：

“白头萧散满霜风，小阁藤床寄病容。报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轻打五更钟。”

这首诗传到京城，哲宗看了，说：“苏东坡过得还挺滋润啊？”

于是，再贬——这回是儋州（今海南儋州）。

儋州更远，在海南岛上。当时那儿是真正的蛮荒之地，瘴气重，没文化，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着。

苏轼到那儿之后，给自己盖了间茅草屋，取名“桄榔庵”。他天天在屋里读书，有时候也出去跟当地老百姓聊天。

有人问他：“苏公，您不觉得苦吗？”

苏轼说：“苦啊。可苦有什么用？还不如找点乐子。”

他教当地人读书识字，教他们种水稻，教他们挖井。当地老百姓把他当神一样供着。

元符三年（1100年），哲宗驾崩，徽宗即位，大赦天下。

苏轼被赦免了。

他收拾行李，从海南出发，一路向北。路上经过金山寺，他看到自己当年画的一幅像，写了一首诗：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他把三个被贬的地方，说成自己的“功业”。这是自嘲，也是自豪。

建中元年（1101年）七月二十八日，苏轼抵达常州。

他累坏了，病倒了。

七月二十八日那天，他把儿子苏迈叫到床边，说：“我死后，把我葬在汝州。我弟弟在那边，离他近些。”

说完，闭上眼睛。

那一年，他六十六岁。

苏轼死后，人们翻他的遗物，发现他留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一句话：

“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儿。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

这是他给自己的总结。

他这辈子，得意过，风光过，给皇帝写过诏书，主持过科举。也落魄过，被关过监狱，被贬到天涯海角。

可他从来没有变过。

他还是那个爱喝酒、爱写诗、爱吃肉、爱开玩笑的苏轼。

他写过一首诗，说自己：

“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这是说儿子，也是说自己。

他太聪明了，聪明到管不住自己的嘴。想到什么说什么，看到什么写什么。得罪人？不怕。被贬官？无所谓。

他这辈子，肚子里装的东西太多——有学问，有才华，有牢骚，有酒肉，还有一个永远不合时宜的灵魂。

有一天，他吃完饭摸着肚子，问身边人：“你们说，这里面是什么？”

有人说：“是文章。”

他摇摇头。

有人说：“是见识。”

他还是摇头。

朝云笑着说：“是一肚皮的不合时宜。”

他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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