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秦观——风流才子的悲情人生

北宋皇祐元年（1049年），江苏高邮，一个男婴呱呱坠地。

这孩子叫秦观，字少游，后来人们管他叫“淮海居士”。

秦观从小就是个多情种子。他读《诗经》，读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就跟爹说：“我也想找个这样的姑娘。”他爹气得直瞪眼。

他读书聪明，可就是不爱读正经书。四书五经翻两页就扔一边，倒是《花间集》《玉台新咏》这些诗词集，翻来覆去读不腻。

他爹骂他：“你整天看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秦观嘿嘿一笑：“爹，我就喜欢这个。”

十九岁那年，他爹死了。家里没了顶梁柱，日子一下子紧巴起来。秦观不得不放下诗词歌赋，开始琢磨怎么养活一家人。

可他琢磨来琢磨去，还是琢磨不出个名堂。种地？不会。经商？没本钱。当官？得先考上进士。

于是他开始读书备考。

可他这人，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不是读不懂，是坐不住。读一会儿书，就想出去转转；转一圈回来，又忍不住写首诗。写了诗，就拿去给朋友看，朋友一夸，他就飘了。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考了三次，全落了榜。

那一年，他已经二十九岁了。

熙宁十年（1077年），秦观听说大名人苏轼要去徐州当知州，心里一动。

他早就仰慕苏轼的文名，一直想见见这位文坛盟主。现在机会来了——徐州离高邮不远，坐船几天就到。

他收拾行李，带上自己写的诗，去了徐州。

苏轼见到他，接过诗集翻了翻，眼睛就亮了。

他指着其中一首《满庭芳·山抹微云》问：“这是你写的？”

秦观点点头。

苏轼当场念了出来：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谯门。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

念完，苏轼拍案叫绝：“此语一出，后世词人当束手！”

他把秦观拉到跟前，问长问短，聊了整整一天。临走时，他拉着秦观的手说：“你来晚了！你要是早来几年，我早把你推荐给欧阳公了！”

秦观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从那天起，他正式成了苏轼的学生。

元丰元年（1078年），秦观又去考进士，又落了榜。

这回他有点灰心了。回家跟老婆说：“我这辈子是不是跟科举没缘分？”

他老婆徐文美是个明白人，说：“你没缘分，是因为你心思不在上面。你要是真下功夫，肯定能中。”

秦观想了想，觉得老婆说得对。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个月没出门。那些诗啊词啊，全锁进柜子里，一眼都不看。每天就是读书、背书、写文章，写完了让老婆挑毛病。

元丰八年（1085年），他第四次走进考场。

这回，他终于中了。

那一年，他三十七岁。

中了进士之后，秦观被派到定海（今浙江宁波）当主簿。干了一年多，又被调到京城，当太学博士。

那时候，苏轼也在京城。苏门四学士聚齐了：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张耒。几个人天天混在一起，喝酒、写诗、填词、吹牛。

秦观是四人里最能喝的。他喝醉了就写词，写了就让歌女唱。有一回在苏轼家喝酒，他当场写了一首《千秋岁》：

“水边沙外，城郭春寒退。花影乱，莺声碎。飘零疏酒盏，离别宽衣带。人不见，碧云暮合空相对。”

苏轼听了，说：“少游的词，真是天下一绝。”

黄庭坚不服气，说：“我写得也不差。”

苏轼说：“你写得也好的，可没他那么动人。”

秦观在旁边嘿嘿直乐。

那几年，是他一生中最快活的时光。

秦观这个人，写诗不行，写文章也一般，唯独写词，是顶尖的高手。

他的词，写得婉约、细腻、动人。写的多是离愁别绪、儿女情长。有人批评他“词气格弱”，说他太小家子气。可老百姓喜欢，歌女喜欢，连皇帝都喜欢。

有一首《鹊桥仙》，写牛郎织女的故事：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最后这两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后来成了千古名句。

还有一首《踏莎行·郴州旅舍》，是他被贬之后写的：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苏轼最喜欢这首词。他把最后两句写在扇子上，天天拿着看。

绍圣元年（1094年），哲宗亲政，新党重新上台。

新党的人开始清算旧党。苏轼第一个被贬，秦观第二个被跟着倒霉。

他被贬到杭州当通判。还没到任，又被贬到处州（今浙江丽水）当监酒税。监酒税是个小官，管酿酒卖酒的，跟当年苏辙干的活儿一样。

在处州待了两年，又接到新命令：再贬到郴州（今湖南郴州）。

郴州在湖南南部，比处州还远还穷。他到那儿之后，写了那首《踏莎行》——“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在郴州待了一年，又接到命令：再贬到横州（今广西横县）。

横州在广西，比郴州更远更穷。他接到命令，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元符元年（1098年），他被贬到雷州（今广东雷州）。

雷州在雷州半岛，是当时最偏远的贬所之一。他到那儿的时候，五十岁了，头发全白了。

他在雷州住了三年。三年里，他没有怨天尤人，只是默默地读书、写词。有人来看他，他就跟人聊聊；没人来，他就自己跟自己聊。

他写了一首《江城子》：

“西城杨柳弄春柔。动离忧，泪难收。犹记多情，曾为系归舟。碧野朱桥当日事，人不见，水空流。”

写的是离愁，也是乡愁。

元符三年（1100年），哲宗驾崩，徽宗即位，大赦天下。

秦观被赦免了。

他从雷州出发，一路向北。走到广西藤州的时候，他累了，在一座小庙里歇脚。

庙里有个老和尚，给他端了碗水。他喝了水，坐在庙门口，看着远处的山，突然说了一句：“此生快哉！”

老和尚问他：“施主何出此言？”

他说：“我从雷州出来，走了三个月，终于快到家了。”

老和尚点点头，转身去给他做饭。

饭做好了，老和尚端出来，发现秦观已经死了。

他坐在庙门口的石阶上，头靠着柱子，脸上带着笑。

那一年，他五十二岁。

秦观死在藤州的消息传到雷州，苏轼正在那里等他。

两人本来约好，在雷州见面，一起北归。可秦观走到藤州，就不走了。

苏轼站在雷州的海边，望着北方的天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后来写了一篇跋文，贴在秦观的词集后面：

“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

意思：秦观死了，就算用一万个人换他，也换不回来了。

黄庭坚听到消息，写了一首《千秋岁》悼念他：

“苑边花外，记得同朝退。飞骑轧，鸣珂碎。齐歌云绕扇，赵舞风回带。严鼓断，杯盘狼藉犹相对。”

写的是当年在京城一起喝酒的日子。

秦观这辈子，活得像个词。

开头是婉约的，写的是儿女情长、风花雪月。中间是豪放的，写的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结尾是凄凉的，写的是“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他死在一座小庙里，身边只有一个老和尚。

可他留下的词，九百多年来，一直在被人读着、唱着、抄着、念着。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几句词，还会一直传下去。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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