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方腊起义——江南的愤怒

宣和二年（1120年）十月，睦州青溪县（今浙江淳安）的一个漆园里，聚集了一群人。

为首的叫方腊，是这片漆园的主人。他个子不高，脸膛黝黑，一看就是在山里跑惯了的。此刻他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眼前这群衣衫褴褛的乡亲，眼眶有点红。

他说：“咱们一年到头累死累活，种出来的漆，被官府拿走了；砍回来的柴，被官府拿走了；山上长的竹子，也被官府拿走了。家里老婆孩子饿得嗷嗷叫，他们却在京城里吃喝玩乐，养那些花啊石头的。你们说，这公平吗？”

底下人齐声喊：“不公平！”

方腊又说：“我听说，他们在北边每年给辽国、金国送钱送绢，上百万两银子，全是咱们东南老百姓的血汗！咱们自己呢？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有人喊：“反了他娘的！”

方腊说：“反！今天咱们就反了！先把方有常那狗东西宰了——他告密想害咱们！”

当天夜里，方腊带着一千多人冲进方有常家，把这告密的富户全家杀了个干净。

方腊起义，就这么开始了。

方腊起义，不是因为活不下去，是因为活得憋屈。

宋朝的老百姓，税本来就重。可宋徽宗上台之后，又加了一样东西——花石纲。

朱勔那帮人在苏州设了个“应奉局”，专门到江南各地搜刮奇花异石。老百姓家里有一块好看的石头，或者一棵怪模怪样的树，他们就闯进来贴上黄封条，说这是皇上要的。

贴完封条还不马上搬走，让你自己保管。万一磕了碰了，就是“大不敬”，轻则倾家荡产，重则人头落地。

等他们来搬的时候，更可怕。树太大出不了门？拆墙！石头太重过不了桥？拆桥！有一块太湖石，高四丈，装船运走的时候，路过州县要拆水门、凿城墙，几千个民夫累死累活，就为了把一块石头弄到京城。

老百姓苦啊。有人被逼得卖儿卖女，有人直接上吊。可皇帝在京城里看着那块石头，高兴得给它赐名叫“神运昭功石”。

方腊说得好：“东南的老百姓，被搜刮得太苦了！咱们再不反，就得活活被逼死！”

方腊这一反，江南炸了锅。

漆园誓师的时候才一千多人，没几天就变成几万。农民、渔民、盐贩子、矿工，还有那些信“食菜事魔教”的，全跑来投奔他。

方腊给大伙儿定了规矩：不抢老百姓，不杀无辜，专打贪官污吏，专杀那些为虎作伥的土豪劣绅。

这规矩一立，老百姓更愿意跟他了。有人给他送粮食，有人给他送消息，还有人当场抄起锄头加入队伍。

起义军先打青溪县城，一仗就拿下了。然后打睦州，打歙州，一路势如破竹。

十二月底，打到杭州。

杭州是两浙路的首府，也是“造作局”所在地，专门给皇帝造奢侈品的。知州赵霆听说起义军来了，吓得连夜逃跑。起义军冲进城里，杀了那些作恶多端的贪官污吏，把蔡京家的祖坟也刨了。

从起义开始到打下杭州，前后不到三个月。起义军拿下了睦州、歙州、杭州、婺州、衢州、处州，一共六州五十二县。人马从一千多发展到上百万。

东南震动，京城也震动了。

宋徽宗接到战报，脸都白了。

他正在艮岳里赏花呢，听说方腊已经占了半个江南，吓得差点从石头上摔下来。

他赶紧把童贯叫来，说：“快！快带兵去镇压！”

童贯这时候已经被封为太师、枢密使，是国防部长兼前线总司令。他问：“陛下，带多少人？”

徽宗说：“能带的都带上！禁军、西北兵、蕃兵，全带上！”

童贯点了十五万精兵，浩浩荡荡南下。

临走前，徽宗拉着他的手，眼泪汪汪地说：“童爱卿，你可千万要把方腊灭了。不然朕的花石纲就断了！”

童贯点点头，心里却在骂：都这时候了，还惦记你的花石纲呢？

他做了个聪明决定：还没出京城，就以皇帝名义下了一道诏书——撤销“苏杭应奉局”，停办“花石纲”，罢免朱勔的官职。

这招叫釜底抽薪。老百姓最恨的就是花石纲，现在花石纲停了，朱勔下台了，起义的怒火就烧不起来了。

童贯带着十五万大军南下，兵分两路：一路打杭州，一路打歙州。

起义军人多，但装备差，没受过正规训练。官军是精锐，有弓弩有甲胄有战马，打起仗来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宣和三年（1121年）二月，杭州失守。方腊带着队伍退到青溪县，最后退到帮源洞。

帮源洞是个大山洞，在深山里，易守难攻。方腊把二十万人马藏在山洞里，准备跟官军死磕到底。

可官军不傻。他们堵住洞口，围而不打。一天两天三天，洞里粮食吃完了，水也快没了。

四月二十四日，官军发起总攻。

裨将韩世忠带着一支小分队，从山后的小路摸进去。当地有个妇女给他们带路，七拐八绕，摸到了方腊藏身的地方。

方腊正跟部下开会呢，韩世忠带人冲进来，当场把他生擒。

七万起义军战死在洞里，无一人投降。

方腊被押到汴京。

审讯的时候，问他：“你为什么要搞事？”

方腊冷笑一声：“你们逼的。”

又问：“你知道搞事是死罪吗？”

方腊说：“知道。可反也是死，不反也是死。反了还能让老百姓出口气。”

宣和三年八月二十四日，方腊被处死。

临死前，他对着北边皇宫的方向，大声说了一句话：“我死了，可老百姓还在。你们那些花啊石头的，早晚会压死你们自己！”

说完，慷慨赴死。

方腊死了，可起义军的余部还在打。吕师囊、俞道安、方七佛，带着残兵转战浙东各地，又打了大半年，直到宣和四年（1122年）三月才被完全镇压。

童贯打完仗，回到京城。徽宗高兴坏了，封他当太傅、晋国公。

可有一件事，徽宗没听童贯的——他又把“应奉局”恢复了，又派人去江南搜刮花石了。

朱勔呢？没过多久，又被召回朝廷，继续当他的官。直到靖康元年，钦宗上台，才把这“六贼”一窝端了。

方腊死了，花石纲又活了。江南老百姓的苦日子，还得继续过。

方腊起义，是北宋末年最大的一次农民起义。

三个月，六州五十二县，上百万人参加。他们杀贪官，烧衙门，分财产，让整个东南翻了天。

可他们最终还是失败了。

失败的原因，有人说是因为官军太强，有人说是因为起义军没经验。可最重要的，是他们没有一个稳固的根据地，没有一套能长期坚持下去的办法。

方腊临死前说了一句话：“我死了，可老百姓还在。”

这话说得对。他死了九百多年，老百姓还在。他的故事，也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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