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海上之盟——北宋的最后一次豪赌

政和七年（1117年），登州（今山东蓬莱）知州王师中接到一个消息：海对面有人来了。

来人叫高药师，是个辽东的商人。他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辽国东边冒出个女真人建立的国家，叫金国。这几年女真人把辽国打得节节败退，眼看就要打到辽国的老家去了。

高药师说：“女真人想跟宋朝结盟，一起灭辽。”

王师中不敢怠慢，连夜把消息送到京城。

宋徽宗接到消息，心跳都漏了一拍。

辽国啊！那个压了宋朝一百多年的大山！澶渊之盟签了，钱也送了，委屈也受了，一百多年了，年年低三下四叫“叔母”，想起来就憋屈。现在有人要把这座山搬走，他能不激动吗？

他立刻召集大臣们开会。

朝堂上，意见分成两派。

赞成派以童贯为首。童贯是西北战区的老将，跟西夏打了一辈子仗，知道辽国的虚实。他说：“辽国现在就是只病老虎，金国在前面打，咱们在后面抄，燕云十六州，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拿回来！”

反对派也不少。

有个叫郑居中的大臣说：“咱们跟辽国澶渊之盟一百多年了，一直相安无事。现在突然背盟，跟金国夹击，这叫什么？叫不义！”

还有个叫宇文虚中的大臣说：“女真人是什么人？谁见过？万一他们比辽国还凶，灭了辽国之后翻脸不认人，咱们怎么办？”

徽宗听得脑袋都大了，问童贯：“你说怎么办？”

童贯说：“陛下，您不想拿回燕云十六州吗？”

徽宗沉默了。

燕云十六州啊，那是中原王朝的北大门。从石敬瑭割让到现在，快两百年了。历代祖宗做梦都想拿回来，可谁也拿不回来。现在机会摆在眼前，他能不动心吗？

他说：“容朕再想想。”

宣和元年（1119年），金国第二次派人来谈。

徽宗这回下定了决心：谈！

他派了一个叫赵良嗣的人，以买马为名，从山东渡海，去金国谈判。

赵良嗣原本不叫赵良嗣，叫马植。他是辽国的汉人官员，在辽国当光禄卿，因为不满辽国统治，偷偷跑回宋朝，献上联金灭辽的计策。徽宗给他改名赵良嗣，意思是“大宋的良臣之后”。

宣和二年（1120年），赵良嗣到达金国，见到金太祖完颜阿骨打。

谈判很顺利。

完颜阿骨打是个爽快人，说：“咱们两家一起打辽国。你们打燕京，我们打辽国老家中京。打下燕京之后，燕京归你们，中京的银子钱帛归我们。还有，每年你们给辽国的岁币，以后转给我们。”

赵良嗣说：“成交！”

这就是“海上之盟”。

海上之盟，主要内容有三条：

第一，宋朝和金国从南北两面夹击辽国，不许单方面讲和。

第二，金国负责攻取辽国中京大定府（今内蒙古宁城），宋朝负责攻取辽国南京析津府（今北京）和西京大同府（今山西大同）。

第三，灭辽之后，宋朝收回幽云十六州，但要把原来给辽国的岁币转送给金国。

看起来，宋朝赚大了。

可有一个细节被忽略了——燕京以南的州县归谁？

辽国南京道不光有燕京城，还有燕京以南的涿州、易州、檀州、顺州、景州、蓟州。这些地方，史书上没说归谁。

后来才知道，这个没说清楚的地方，会惹出多大的麻烦。

宣和四年（1122年）三月，金国按约定出兵，打下了辽国的中京。辽国天祚帝逃到西京，又被金国追着跑，最后逃到夹山（今内蒙古武川西）。

辽国快完蛋了。

五月，童贯挂帅，率十五万大军北伐燕京。

童贯那叫一个志得意满。他以为辽国已经溃不成军，燕京传檄可定。他在檄文里写：“吊民伐罪，收复燕云，还我河山！”

可他没想到，辽国虽然快完了，可还没完。燕京守将叫耶律大石，是个狠角色。他带着两万残兵，在白沟河迎战宋军。

一战下来，宋军被打得屁滚尿流。十五万人，被两万人杀得丢盔弃甲。

童贯傻眼了。

他不甘心，七月又派兵去打，又败了。

连败两场，童贯没法向朝廷交代。他想了个馊主意——请金国帮忙。

十二月，金国出兵。

金兵从居庸关南下，一路势如破竹。耶律大石打宋军还行，打金军完全不是对手。只打了一仗，燕京就丢了。

完颜阿骨打进了燕京城，派使者问宋徽宗：“这城是我们打下来的，你们还要不要？”

宋徽宗要啊！做梦都想要！

可金国人说：要也行，拿钱来赎。每年转给我们的岁币，你们得先交。还有，燕京的赋税，得归我们。

谈判又开始了。

宋朝派赵良嗣去谈，谈来谈去，最后谈出一个结果：

第一，宋朝每年给金国岁币银二十万两、绢三十万匹——这比给辽国的多了一半。

第二，金国把燕京城还给宋朝，但燕京城里的老百姓，金国人要带走。

宣和五年（1123年）四月，金兵撤出燕京。临走之前，他们把城里的官民、财物、粮草，能带走的全带走了。留给宋朝的，是一座空城。

童贯进城一看，傻眼了。街上空荡荡的，十室九空。想收税，没人；想驻军，没粮。

他硬着头皮写捷报：“收复燕京，大功告成！”

宋徽宗在京城高兴得手舞足蹈，给童贯加官进爵，大赦天下。蔡京作诗吹捧，说什么“万国梯航贺太平”。

可那太平，太短暂了。

收复燕京之后，发生了一件大事。

有个叫张觉的人，是辽国的平州节度使。平州（今河北卢龙）在燕京东北，是辽国南京道的一部分。金国打过来的时候，张觉投降了金国，被金国封为临海军节度使。

可张觉不想给金国卖命。他听说燕京还给了宋朝，就偷偷派人联络宋朝，说愿意带着平州归宋。

宋徽宗又激动了。

平州啊！那是燕京的东大门。拿下平州，燕京才真正安全。

他派使者去平州，封张觉为节度使，还赏了一大堆东西。

金国人知道了。

完颜阿骨打的弟弟完颜宗望暴跳如雷，带兵去打平州。张觉打不过，逃到燕京。

金国派人来追，宋朝不敢交，又不敢不交。最后宋徽宗下令：杀了张觉，把人头送给金国。

金国人拿到人头，冷笑一声。

他们看清了：宋朝的皇帝，背信弃义，连投降的人都保不住。这种人，不值得信任。

海上之盟，看起来宋朝拿回了燕京，赚了。

可仔细算算账：

第一，拿回来的是一座空城，还得花钱重建。

第二，每年给金国的岁币，比给辽国翻了一倍。

第三，金国看穿了宋朝的虚实——十五万大军打不过两万残兵，这种国家，不堪一击。

第四，宋朝背信弃义杀张觉，让金国人觉得，这个人不可信。

宣和七年（1125年），金国灭辽。同年底，金兵南下。

宋朝以为的“兄弟之邦”，转眼就成了死敌。

海上之盟，是北宋末年的最后一次豪赌。

宋朝想用最小的代价，拿回最大的利益。他们以为金国是盟友，可以一起分辽国的尸体。可他们忘了：金国是狼，不是狗。

三年后，靖康之变爆发。

燕京城里，金兵像潮水一样涌来。宋徽宗站在城头，望着北方的烟尘，不知道有没有想起那纸盟约，想起赵良嗣渡海的背影，想起那座被洗劫一空的燕京城。

他大概想起来了。

可太晚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