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隆兴北伐——孝宗的遗憾

绍兴三十二年（1162年）六月，五十六岁的赵构终于累了。

他把皇位传给养子赵昚，自己当太上皇，躲进德寿宫享清福去了。

赵昚即位，是为宋孝宗。

这一年，孝宗三十六岁。他是宋太祖赵匡胤的七世孙，从小在宫里长大，被赵构当亲儿子养。可他跟赵构不一样——他不怕打仗，他想北伐。

刚登基，他就干了一件大事：给岳飞平反。

他下诏追复岳飞的原官，以礼改葬，访求岳飞的子孙，录用为官。那个背着“莫须有”罪名死了二十一年的冤魂，终于等到了清白。

消息传开，临安城里一片欢腾。有人放鞭炮，有人烧纸钱，有人跑到岳飞墓前，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孝宗站在宫墙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对身边的人说：“朕不能让忠臣含冤九泉。”

身边的人说：“陛下圣明。”

孝宗又说：“朕还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北伐。

隆兴元年（1163年）正月，孝宗召集大臣们开会，商议北伐的事。

会上吵成了一锅粥。

主战派以张浚为首。张浚是南宋老将，打过金兵，也打过败仗。可他从不灰心，六十五岁了，还天天喊着要打回中原。

他说：“金国内乱未平，完颜雍刚上台，脚跟还没站稳。此时不北伐，更待何时？”

主和派以史浩为首。史浩是孝宗的老师，说话慢条斯理，从不着急。他说：“北伐需要钱粮，需要兵力，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现在这些，咱们有吗？”

张浚说：“没有，可以准备。”

史浩说：“等准备好了再说。”

两人在朝堂上吵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让谁。

孝宗听了一天，最后拍板：打！

他任命张浚为枢密使，都督江淮东西路军马，全权负责北伐事宜。

史浩被晾在一边，气得辞职不干了。

隆兴元年（1163年）四月，张浚调兵八万，分两路北伐。

东路由李显忠率领，从濠州（今安徽凤阳）出发，攻灵璧（今安徽灵璧）。

西路由邵宏渊率领，从泗州（今江苏盱眙）出发，攻虹县（今安徽泗县）。

李显忠是员猛将。他本名李世辅，十七岁就跟着父亲打仗，后来被金兵俘虏，逃回来改名李显忠。他打过无数硬仗，身上伤疤多得数不清。

五月初，李显忠攻下灵璧。邵宏渊攻下虹县。

初战告捷，宋军士气大振。

孝宗在临安接到捷报，高兴得手舞足蹈。他对张浚说：“爱卿，再往前打！打到汴京去！”

张浚说：“陛下放心，臣一定尽力！”

李显忠打下灵璧之后，乘胜北上，直扑宿州（今安徽宿州）。

宿州是金国在淮北的重要据点，守将是个叫萨哈的猛人。可李显忠更猛——他带兵猛攻几天，终于把宿州打下来了。

进城那天，宋军缴获了无数粮草辎重。李显忠站在城头，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对手下说：“打得好！这下够咱们吃半年了！”

可他不知道，他的搭档邵宏渊，正在下面生闷气。

邵宏渊是西路主帅，打下虹县之后，跟着李显忠来打宿州。可李显忠太能打了，从头到尾没让他出什么力。他觉得脸上无光，心里不服气。

更让他生气的是，李显忠打了胜仗，把缴获的金银财宝全分给了自己的部下，没给他的人分。

邵宏渊去找李显忠理论。两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金国人听说宿州丢了，赶紧派兵来救。

主帅叫纥石烈志宁，是个狠角色。他带着十万人马，杀奔宿州。

李显忠出城迎战。两军在宿州北边的符离集相遇。

这一仗，打得天昏地暗。李显忠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他的部下也跟着拼命，杀得金兵节节后退。

可邵宏渊的部队，在后面看热闹。

李显忠派人去催他出战。邵宏渊说：“天太热了，等凉快凉快再说。”

李显忠气得直骂娘。可骂也没用，人家就是不动。

金兵趁机反扑，把李显忠的部队围住。李显忠拼命杀出重围，退到宿州城里。

当天夜里，邵宏渊带着自己的部队，悄悄跑了。

李显忠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少了人，气得差点晕过去。他知道守不住了，只好带着残兵撤退。

金兵追上来，宋军大败。一路上死伤无数，粮草辎重全丢了。

这一仗，宋军损失了三万多人。三个月收复的失地，全没了。

这就是“符离之溃”。

符离之溃的消息传到临安，孝宗当场就哭了。

他不甘心啊。准备了那么久，打了那么久，一夜之间全没了。

主和派又开始活动了。

史浩的接班人汤思退，天天在孝宗耳边念叨：“陛下，打不得啊！再打下去，连江南都保不住了！”

孝宗不理他。

可前线传来的消息越来越坏：金兵反攻了，宋军败了，又败了，还是败了……

孝宗动摇了。

隆兴二年（1164年）十月，他派使者去金国，请求议和。

谈判谈了很久。金国开出的条件是：两国关系从“君臣”改成“叔侄”，宋朝每年给金国的岁币，从二十五万减到二十万。其他不变。

孝宗想了想，说：“签吧。”

隆兴二年（1164年）十二月，宋金签订和约。史称“隆兴和议”。

和议签完之后，孝宗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没出门。

他想起登基那天说过的话，想起给岳飞平反时的激动，想起张浚出征时的豪情。他觉得自己对不起那些人。

张浚在符离之溃后被贬官，不久病死。临死前，他对儿子说：“我这一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收复中原。你们，替我去吧。”

孝宗后来再也没有北伐。

他在位二十七年，天天勤政，天天节俭，天天想着怎么富国强兵。可只要他一提北伐，朝臣们就劝他：“陛下，打不得啊！”

他就沉默了。

淳熙十六年（1189年），孝宗把皇位传给儿子赵惇，自己当太上皇。

临走前，他站在宫门口，看着北方的天空，站了很久。

身边的人问：“陛下，看什么呢？”

他说：“看汴京。”

汴京在两千多里外，他什么也看不见。

隆兴北伐，是南宋最后一次有机会收复中原的尝试。

这次北伐，本来可以打得更好。李显忠能打，张浚会调度，孝宗支持。可内部不和，把大好形势全毁了。

邵宏渊的嫉妒，毁了这场战争。三万多将士的命，毁在这场战争里。孝宗一辈子的遗憾，也毁在这场战争里。

从此以后，南宋再也没有主动北伐过。

那些喊着“打过淮河去”的人，要么老了，要么死了。那些听着岳飞故事长大的年轻人，慢慢学会了在西湖边上喝酒听曲。

汴京，还是那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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