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西行之路

三日后，清晨。

青帝门山门外，晨雾未散，露珠犹挂在道旁古松的针叶上，折射着微曦的天光。山风带着清寒，吹动林风青色外门弟子服的衣角。他孑然一身，背着一个看起来不算鼓胀的青布包裹，腰间挂着代表任务弟子身份的青铜令牌，静静站在通往山下的青石阶前，回望。

山门巍峨，云雾缭绕中的听竹峰、翠微谷、五行峰……熟悉的景致，此刻看来竟有几分陌生与遥远。他知道，这一去，归期难料，前路更是荆棘密布。师尊重伤闭关，宗门暗流涌动，外有强敌环伺，天道如悬顶之剑……但他心中并无太多恐惧，反而有一股火焰在燃烧，一股沉甸甸的责任在驱使。

“林师兄，一路顺风！”值守山门的几名年轻弟子恭敬行礼，眼神中带着好奇、羡慕，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五行峰天命碑之事，虽被高层有意控制消息，但总有些风声透出，如今的林风，在底层弟子眼中已笼罩上一层神秘色彩。

林风对他们点点头，算是回应，不再犹豫，转身，一步踏下青石阶。

步履沉稳，步步向下，将青帝门的山门、云雾、以及过往十六年相对平静的岁月，缓缓留在身后。

按照计划，他需先至山门三百里外的“枫叶镇”，那里有青帝门设立的驿站，可领取代步的灵驹，并获取更详细的路线指引。这段路，他未施展身法，只是以寻常脚力行走，一方面是为适应长途跋涉的节奏，另一方面，也是想最后看一看这东荒的山水。

行出约莫五十里，山路渐阔，行人渐多，多是往来附近的商旅与山民。日头渐高，驱散了晨雾与寒意。正当林风穿过一片枫林，火红的枫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时，前方路旁一棵需数人合抱的古枫树下，一抹灼目的红，映入了他的眼帘。

那是一个女子。

她背倚古枫，一袭红衣似火，在漫山红叶中本应难以分辨，但偏偏她所在之处，仿佛连周围的光线、色彩、乃至空间都被其夺去了焦点。青丝如瀑，仅用一根简单的赤玉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垂落肩头。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肌肤胜雪，五官精致得近乎完美，尤其那双眸子，清澈明亮，顾盼间自带一种与生俱来的尊贵与疏离。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有一种灼灼其华、令人不敢逼视的光芒。

凤九歌。

炎神殿圣女，南离国长公主，朱雀传承者。

林风脚步微顿，心中诧异。她怎么会在这里？看这架势，竟像是在等人。

凤九歌也看到了林风，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抵本源。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朱唇轻启，声音如玉石相击，清脆中带着一丝天然的慵懒与傲然：

“等你多时了，林风。”

林风走上前，在距离她丈许外停下，拱手道：“凤仙子。不知仙子在此等候林某，所为何事？”他心中警惕，虽然秘境中曾短暂联手，但彼此宗门立场微妙，对方身份又如此特殊，他不得不防。

凤九歌似乎看出他的戒备，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那笑意很淡，却瞬间让那张清冷绝艳的脸生动了三分：“不必紧张。我在此，并非代表炎神殿，更非奉谁之命。只是我自身有所感应，西方有与我有缘之法，或人，或物，或机缘。恰闻你要西行，便在此等候，结伴而行，相互也有个照应。”

“感应？西方？”林风心中一动，想起师尊所言，西漠可能有白虎传承者。莫非她的朱雀传承，对同为神兽的白虎传承也有感应？

“不错。”凤九歌坦然道，“我身负朱雀血脉，对某些特定的气机感应尤为敏锐。西方传来的那道若有若无的呼唤，与火焰相关，却又截然不同，带着锐金杀伐之气，很可能与上古神兽有关。而你……”她目光深邃地看了林风一眼，“你身上有种让我感觉很熟悉、很亲近，却又有些畏惧的气息。与你同行，或许能助我寻到那感应之源。”

她说得直接，反而减少了几分猜忌。林风沉吟。与凤九歌同行，利弊皆有。利在于，她实力强大，身为朱雀传承者，战力绝对不容小觑，且见识广博，对西漠乃至整个修行界的了解可能远超自己。两人同行，安全系数大增，遇到事情也能商量。弊在于，她身份敏感，同行目标太大，容易引起各方注意，而且，他对她的真实意图，仍存有一丝疑虑。

似乎看出林风的犹豫，凤九歌淡淡道：“我知你顾虑。我可立下心魔誓言，此西行途中，绝不做任何不利于你之事，所得机缘，各凭本事与缘分。你我仅为临时同行者，出了西漠，便可分道扬镳。如何？”

心魔誓言，对修士约束力极强。她能如此说，诚意已足。

林风思索片刻，终于点头：“既如此，那便劳烦凤仙子了。只是此行凶险，前路未卜，若有变故……”

“若有变故，各安天命便是。”凤九歌接口，语气干脆利落，“既已说定，那便出发吧。你的脚程太慢，我载你一程。”

说罢，她素手一扬，一道赤芒自其袖中飞出，见风即长，眨眼间化作一艘三丈长短、造型精美的赤色飞舟。飞舟线条流畅，舟身铭刻着繁复的火焰纹路，隐隐有炽热灵气流转，一看便知不是凡品，至少也是上品灵器级别的飞行法宝。

“上来。”凤九歌当先跃上飞舟。

林风也不矫情，纵身跟上。飞舟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有简单的桌椅陈设，甚至有一个小小的打坐静室。

凤九歌掐了个法诀，赤色飞舟微微一震，随即化作一道红色流光，腾空而起，向着西方天际疾驰而去，速度快逾奔马，却又平稳异常，舟外有淡淡的红色光罩升起，将疾风阻挡在外。

站在舟头，俯瞰下方山川河流飞速后退，村落城镇如棋盘格点，林风心中感慨，有这等飞行法宝，确实能节省大量时间与体力。

“此去西漠边缘的黑沙城，直线距离超过三万里，中间需跨越数个国家，穿过几处险地。即便以此‘流火舟’的速度，不眠不休，也需十余日。途中我会在几个大城稍作停留，补充些物资。”凤九歌操控着飞舟，简单说明行程。

“有劳仙子安排。”林风点头。

飞舟一路向西。最初几日，下方景色还是熟悉的东荒地貌，丘陵起伏，林深草密。随着不断西行，地势逐渐变得平坦开阔，出现了大片大片的农田与星罗棋布的村庄城镇。凡人国度开始出现。

他们并未刻意隐藏行迹，但流火舟飞行在高空，寻常凡人也难以察觉。偶尔遇到低阶修士，感受到飞舟上散发出的强大灵压（主要是凤九歌刻意释放的一丝气息），也都远远避开，不敢靠近。

旅途枯燥，大部分时间，两人各自在飞舟上打坐修炼。林风巩固着筑基期的修为，同时参悟《青帝长生经》的奥妙，体内五行灵力在麒麟传承功法与新得青帝功法的共同作用下，越发精纯圆融，丹田内的五行道基也愈发稳固，隐隐有五彩光华流转。他偶尔也尝试将一丝木系长生灵力渡入师尊赠予的那截养魂木中，温养师尊可能寄存其中的一缕分神（这只是他的猜测和尝试）。

凤九歌的修炼则简单得多，她多是静静盘坐，周身缭绕着淡淡的、温度极高的赤红灵焰，那灵焰凝而不散，隐隐形成一只展翅欲飞的朱雀虚影，高贵、威严、炽烈。林风能感觉到，她吞吐的灵气极为精纯庞大，修为至少也是筑基中期，甚至可能更高。

两人交流不多。凤九歌性子清冷，除非必要，很少主动开口。林风也不是多话之人，更多是在观察、思考。不过，数日相处，那种因同为神兽传承者而产生的微妙感应与隐约的亲近感，还是在沉默中慢慢滋生。有时林风修炼时不经意泄露一丝麒麟气息，凤九歌周身的朱雀虚影便会微微振翅；而当凤九歌灵力运转稍急，火气外露时，林风体内的五行灵力也会自主流转，尤其是代表“水”的黑色灵力，会活跃起来，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这一日，飞舟进入了一个名为“大渊”的凡人国度境内。下方是广袤的平原，正值秋收时节，金黄麦浪连绵到天际，农人在田间忙碌，一副安宁祥和景象。

然而，当飞舟掠过一片丘陵地带时，凤九歌忽然轻“咦”一声，操控飞舟的速度慢了下来。

林风也从入定中醒来，顺着她的目光向下望去。

只见下方约数里外，一个规模不小的村庄正冒着滚滚黑烟，哭喊声、惨叫声、狂笑声隐隐传来。村口道路上，数十骑黑衣劲装的马匪，正挥舞着雪亮马刀，追杀着四散奔逃的村民。地上已躺倒了不少尸体，有村民，也有少数抵抗的青壮。更远处，几间茅屋正在熊熊燃烧。

“是马匪劫掠。”凤九歌眉头微蹙。凡人国度之间的纷争，修士一般不愿过多插手，以免沾染因果。但眼前景象，实在太过惨烈。

林风看着下方那血腥场面，看着那些绝望奔逃的老弱妇孺，看着马匪脸上狰狞残忍的笑容，脑海中忽然闪过青石村当年遭遇狼妖袭击时的画面。父亲重伤，村民惊恐，自己无力……那种感觉，他永生难忘。

“我们下去。”林风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凤九歌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点了点头。流火舟化作一道红光，向着村庄俯冲而下。

村庄上空，流火舟悬停在十丈高处，毫不掩饰的行迹与散发出的灵压，瞬间惊动了下方所有人。

正在烧杀抢掠的马匪们骇然抬头，看到那散发红光的奇异飞舟，以及舟头那一红一青两道宛若神仙中人的身影，顿时一阵大乱。他们虽多是凡人悍匪，但其中领头几人也隐约听说过“仙师”的传说，此刻见这架势，哪里还不明白遇到了真正的高人。

“仙师！是仙师老爷！”

“仙师救命啊！”

幸存的村民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纷纷跪倒在地，磕头哭喊。

马匪中，一个脸上有着狰狞刀疤、身材魁梧如铁塔的的头目，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的神色，但他并未像其他匪徒那样慌乱，反而握紧了手中那柄格外厚重、隐泛黑芒的鬼头大刀，抬头厉声喝道：“何方高人？路过此地，还请莫要管我等闲事！我等乃是‘黑风寨’的人，在此办事，事后自有孝敬奉上！”他声音洪亮，竟隐含一丝内力震荡，显然武功不弱，且试图以江湖帮派名头试探。

“黑风寨？没听说过。”凤九歌立于舟头，红衣飘飘，清冷的眸光扫过下方，如同看着一群蝼蚁，“三息之内，放下兵器，束手就擒，可留全尸。”

她的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不容违逆的威严与森然杀意。

刀疤头目脸色一变，眼中凶光迸射：“妈的，给脸不要脸！管你什么仙师，兄弟们，弓箭手！给老子射下来！”

匪徒中确有十余名携带着强弓硬弩的悍匪，闻言虽然畏惧，但在头目积威之下，还是咬牙张弓搭箭，一片箭雨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射向空中的飞舟。

然而，那些箭矢在距离飞舟尚有丈许距离时，便被舟体自然流转的赤红光罩挡下，发出“噗噗”的闷响，随即被光罩上的高温直接引燃，化为灰烬飘散。

“不知死活。”凤九歌冷哼一声，甚至未见她如何动作，只是素手朝下轻轻一按。

刹那间，下方数十名马匪周围的空气温度骤然飙升！地面上的杂草瞬间枯黄、卷曲、冒烟，然后“轰”地一下燃烧起来！数十个马匪仿佛被投入了无形火炉，惨叫着从马背上跌落，疯狂拍打身上突然燃起的火焰。那火焰呈现诡异的赤红色，温度极高，任凭他们如何翻滚拍打，不仅不灭，反而越烧越旺，顷刻间便将人连同衣物、皮甲烧成焦炭，只剩下一地扭曲的人形黑灰。

唯有那刀疤头目，在火焰临身的瞬间，身上猛然爆发出一层稀薄但凝实的黑色光罩，竟将火焰暂时阻隔在外！他脸上闪过痛苦与疯狂之色，狂吼一声，手中鬼头大刀黑芒大盛，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冲天而起，带着一股凶戾血腥的气息，一刀狠狠斩向飞舟上的凤九歌！

“魔气？”凤九歌与林风同时眼神一凝。

这头目身上爆发出的黑色灵力，阴冷、暴虐、充满侵蚀性，绝非正道武功内力，更非寻常旁门左道，而是纯正的魔道功法气息！虽然很微弱，大概只相当于炼气三四层修士的水平，但在这凡人国度，一个马匪头子身怀魔功，这就极不寻常了！

面对这气势汹汹、魔气缠绕的一刀，凤九歌只是伸出两根春葱般的手指，看似缓慢，实则精准无比地在刀锋侧面轻轻一弹。

叮！

一声清脆如金玉交击的响声。

那柄看起来颇为不凡的鬼头大刀，竟从被弹中的地方开始，寸寸碎裂！紧接着，一股灼热狂暴的灵力顺着刀柄逆冲而上，刀疤头目持刀的右臂“嘭”地一声炸成一团血雾，整个人以比冲上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狠狠砸在地面上，砸出一个浅坑，口中鲜血狂喷，已然重伤。

林风在凤九歌出手的瞬间，也已从飞舟上跃下。他身形如风，落地时已在那些惊魂未定的村民之前。他看都未看那重伤的刀疤头目，双手掐诀，体内《青帝长生经》灵力运转。

“春风化雨，枯木逢春！”

随着他低沉的声音，精纯温和、充满生机的青色灵力以他为中心荡漾开来，化作一片濛濛青色光雨，洒落在受伤的村民身上。那些被刀剑所伤、被马蹄践踏的伤口，在青光照耀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收口、结痂。一些伤势较轻的，甚至感觉疼痛大减，精神都为之一振。

“仙术！真的是仙术！”

“多谢仙师！多谢仙师大恩大德啊！”村民们再次跪倒一片，感激涕零。

林风扶起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老人家不必多礼，速速救治伤者，扑灭余火吧。”

另一边，凤九歌已飘然落在那刀疤头目身前。头目浑身焦黑，右臂尽失，胸口凹陷，气息奄奄，但眼中仍残留着疯狂与怨毒。

凤九歌玉手虚按在其头顶，强大的神识粗暴地侵入其识海，搜魂！对付这等身怀魔功、屠戮凡人的败类，她毫无怜悯。

片刻后，凤九歌收回手，头目已双目翻白，口吐白沫，神魂受损，即便不死也成白痴。她眉头紧锁，看向走过来的林风。

“如何？”林风问道。

“他并非真正的马匪头子。”凤九歌声音带着冷意，“他原本是这大渊国一名边军悍卒，三年前因犯事逃亡，在边境被一股神秘人俘获，强行灌顶，传授了粗浅的魔道功法，并命他组建马匪，在这一带活动，主要任务就是劫掠村庄，收集……生魂和精血，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人来收取。”

“收集生魂精血？”林风心头一沉，这听起来就是魔道修炼某些邪恶法器或功法的常用手段。

“不错。而且，据他残缺的记忆片段，像他这样被暗中扶持的马匪、山贼、流寇，在这大渊国以及周边几国境内，似乎不止一股。背后隐约指向一个被称为‘魂使’的神秘人。”凤九歌顿了顿，看向西方，“更麻烦的是，他记忆中关于传授他功法之人的信息极其模糊，似乎被下了禁制，但我隐约感应到，其源头方向……似乎也偏西。”

林风脸色凝重起来。西行路上，凡人国度中，竟已有了魔道活动的迹象？而且似乎在暗中进行某种布置或实验？这绝不是好消息。

“此事不简单。魔道如此隐秘地在凡人国度行动，所图非小。我们需更加小心。”凤九歌道。

林风点头。他走过去，在那刀疤头目破烂的衣物中搜寻，找到了一块非铁非木、触手阴冷的黑色令牌，令牌一面刻着扭曲的鬼脸，另一面是一个小小的“卒”字。他将令牌收起，这或许是个线索。

两人协助村民扑灭余火，安葬死者。林风又留下一些从青帝门带出的普通疗伤药散，叮嘱村民尽快向官府报告（虽然可能用处不大），并最好结伴迁往更大的城镇。

做完这些，两人不再停留，登上流火舟，继续西行。

飞舟再次升空，但舟内的气氛，比之前凝重了许多。

“看来，这一路不会太平了。”林风望着前方辽阔的天地，缓缓道。

“魔道蟊鼠罢了，若敢现身，斩了便是。”凤九歌语气依旧清冷，但眼中跳动的火焰，显示她并非表面那般平静。她忽然看向林风：“你刚才那手疗伤法术，蕴含的生机好生纯粹磅礴，是青帝门的《青帝长生经》？”

“仙子好眼力。”林风没有否认。

凤九歌深深看了他一眼：“青帝长生经……药尘长老竟将此经传给了你。他果然对你寄予厚望。”她沉默片刻，似在回忆什么，“药尘长老……是个值得敬佩的人。当年他与几位好友……罢了，旧事不提。你既得他真传，便莫要辜负。”

林风郑重点头：“自当如此。”

流火舟划破长空，将那个刚刚经历劫难的小村庄远远抛在身后。但令牌的冰凉触感，村民的哭喊，魔气的阴冷，却如烙印般留在了两人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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