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雨第十二节

一个月的时间飞速而过，赵欣淼和朱紫柠的情意，绵绵缠绕。

在粗茶淡饭中丝丝缕缕地交织在一起，他们回学校的时候，带回了两件无价之宝。一是健康的宋雨欣，二是崭新的结婚证。

两人的婚礼，疾如脱兔，快似闪电。学校中的老师们都不知道，赵欣淼和朱紫柠已经成为了合法夫妻。只知道朱紫柠每天跟着赵欣淼回同一个宿舍。但却没有蜚语四起，不知道是因为每位师生都对两个人的人品有绝对的信心还是因为这件事在校园里平淡普通的连八卦都算不上了。

回到学校，宋雨欣总是带着一顶淡紫色的帽子，宋雨欣的头上竟然又长出了头发，只是现在还非常的短。宋雨欣对赵欣淼产生了一种不可割舍的依赖，那是像孩子一样做赵欣淼跟屁虫的依赖。赵欣淼上课时，她就跟着赵欣淼上课。赵欣淼若是回办公室，她也要跟到办公室去。她不接受买哄，也不怕被人说她，总而言之，就是要粘在赵欣淼身旁。赵欣淼开会的时候，她就等在会议室的门口。晚上也一定要赵欣淼把她送到宿舍门口，她才肯回去。

这种感情在赵欣淼眼里，只是一段师生，或是兄妹的感情。但是却成了朱紫柠的心病，自古以来，女人的嫉妒是最可怕的。虽然宋雨欣是朱紫柠的学生，但不乏赵欣淼是朱紫柠的老公。她似乎嗅到了一股爱慕的气息，从这个傻孩子身上散发而出。

“你能不能不要跟她那么那么亲密呀？”夜里朱紫柠抱着赵欣淼问。

“啊？我也没跟别的女的有啥接触啊，男的都没有啊。”

“是宋雨欣。”

“哎，她就一个孩子而已。好吧好吧，我想想怎么和她说？她老跟着我，这样也确实不是一个办法。”

白天赵欣淼不断地劝导宋雨欣，和她摆事实讲道理，晓之以理动之情目的就是想让她明白他们只是师生的感情，不能逾越这道鸿沟，告诫她，她来到学校是学习知识努力获得更高的认识事物的能力。而夜晚他又要劝戒朱紫柠酗酒，虽然比起以前她收敛了很多，但依然每天嗜酒如命。

有时候，朱紫柠的情绪莫名的上来了，就开始砸东西，瓶子杯子四分五裂，无辜桌子也要被她撂倒，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赵欣淼在结婚之前，从未想过朱紫柠会是这样，开始他觉得朱紫柠不可理喻，但他逐渐认识并接受了有抑郁症的朱紫柠。

每次玻璃渣子碎了一地之后，朱紫柠就要捡玻璃碴子割自己的胳膊，她并不害怕死亡，但也不想死亡，只是流血的痛觉，能让她平静一些。赵欣淼每次都从朱紫柠的身后，将她拦腰抱住，使劲拖回屋里。将手放在她的心口上，撸猫一般有节奏地安抚朱紫柠的情绪。把她安顿地躺在床上自己再去收拾满地的狼藉。但因为一次赵欣淼失误没有抱住朱紫柠，她就把自己的手割破了。一个鲜红的血印盖在了门上，自此之后宿舍里和家里的日常用品都变成了塑料的，厨房两把生锈的菜刀也被赵欣淼丢进了垃圾堆。

朱紫柠的病是间接性爆发的，有时是疯狂的暴躁，有时是懊悔的伤感。但赵欣淼始终没有责怪朱紫柠一句，他带她去医院看，每天喂她吃药，用爱浇灌朱紫柠。

总体来说，除了他们同居在宿舍的第二周朱紫柠有过情绪崩毁，之后逐渐爆发的次数越来越少，间隔时间越来越长，甚至像将抑郁症完全医好了一般。朱紫柠曾认真地对赵欣淼说：

“老公对不起，我，我不想那样的。”

赵欣淼一脸轻松的说：

“什么样啊，你一直都很好的呀。”

或许正像赵欣淼曾在纸飞机上写下的一样，朱紫柠的抗拒来源于她对赵欣淼的爱，她担心害怕再度失去最后像飞蛾那样：向光而行，因光而焚。从未被人爱过的她，当然也不会爱一个人。天气冷了起来，早上的雾气笼罩着校园。

赵欣淼每早起来都要冲一杯热咖啡，站在阳台，看着翠绿色湖水和雾气融为一体形成的淡绿色的雾气在半空跳上一曲花之圆舞曲。新年的钟声越来越近，学生们都陆续离校，老师们也会在今天离开单位，开始享受寒假。

朱紫柠打算跟着赵欣淼直接回老家探亲。赵欣淼的老家在北方，回去的路上赵欣淼靠着朱紫柠沉沉地睡去，朱紫柠一路上都用手拖着赵欣淼的头，这是她人生的第一次旅行。

下了飞机后，是北方冬天的萧条，树木都只剩下干枯的树干，也没有下雪。气候干冷干冷的，衣服不会粘在身上了，干爽了不少。但凛冽的风几下就将常年在南方的两人的脸吹的翻起白皮，速冻后又像一层霜。

赵欣淼领着朱紫柠回到了他的外祖母家。褶皱布满了她的脸颊，眼睛深深地凹陷进去，嘴唇是紫红色的，脸上的卧蚕像扯松的皮筋一样松弛地坠着。她的头发是花奶油般黑白相间的，大概是自己染头发是没涂匀造成的。她慈祥的看着自己的外孙子和孙媳妇。

“进来坐进来坐，这里当成自己家就好。”

“姥姥，这个是我的妻子，朱紫柠。和我一样，都是老师。”

“老师好啊，好啊。你们结婚了吗？”

外祖母年轻时也是一名老师，她是小学教师：

“那肯定结了呀，不然怎么能叫我的妻子呢？”

“领证了吗？”

“都结婚了，那肯定是领证的呀。”

“没领证，两个人就同居了，怕是影响不好吧。”

“要是没领证的话，到时候让单位知道了没领证就同居，会不给你们发工资的。”

“额，我们真的领了。还有就算没有领证，就因为和一个女的同居就把工作丢了也太扯了吧，我们都是自愿的啊。”

“没领证的话，到时候要被人家说闲话的。搞的女孩子也不好再找了。”

赵欣淼没有再说话。朱紫柠又温和地接上：

“姥姥我俩领证了，我们是合法夫妻，早都同床共枕了。”

“这么大岁数了才结婚，人家给办结婚证吗？”

“我前两天听我朋友说刚颁布了一条件,25岁以后结婚就不能结婚了，不给发结婚证了吗？”

“怎么可能啊？”

赵欣淼有些没好气的回复。

“真的嘛，我同学的孩子就是。”

“哎呀 随你吧。”

“那你俩到底还是没结婚证？”

赵欣淼没再接话，岔开话题。

“姥姥中午吃啥呀？我都饿了。”

“饿了，我去给做饭。”

朱紫柠饶有趣味地打量着这个屋子，屋子里有很多纸壳子，整整齐齐地被堆放起来。从地板垒到了天花板。

窗台上养着好大几盆茂盛的草，何其难吧，零零碎碎的东西堆了一地。整个家里只有一条狭窄的走廊，供人通行。地是水泥的，没有瓷砖。厕所里也没有热水器，是一个简易的水箱，厕所很小，只有一个蹲便，冲水时还需要人力驱动。

“你从小在这长大的吗？”她说。

“是啊，这房子都30多年了，比我老。这家怎么和鸟巢一样呢？也就八九年没有回来。不过我姥姥做的饭很好吃的。”

中午的午饭上来了，只有两盘菜，每盘菜只有一口，甚至都不够赵欣淼一个人吃。而且这两道菜也甚是可爱。

一盘是干湿分离的西红柿炒鸡蛋，柿子和鸡蛋一左一右。炒鸡蛋没有一点味道，炒柿子只有一股酸甜的柿子味。

另一盘是如同毡子一般的白菜炒粉条，这是赵欣淼最不爱吃的菜。

“哎呦，我的妈呀，这是啥呀。”赵欣淼感叹

“快吃吧，可好吃了。”

赵欣淼的外祖母，像是自我催眠一样，星星点点地捡几口菜放到嘴里，然后扒了好几口米饭。

朱紫柠和赵欣淼两个身强力壮又刚回到北方的青年人，自然没有吃饱，但是也吃够了！

“下午陪我去县城看看吧！”赵欣淼说道。

“你领路我跟随。你家是县城的吗？”“不是啊，我从小就出生在市里在市区长大。”

“那去那里干嘛？”

“想回去看看。”

“好，我陪你。”

他们两个人坐着车到了县城，赵欣淼神色凝重地走在街上，朱紫柠看着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边。他眼神急切地向一个找不到母亲的孩子，贪婪地搜寻着一幢幢老旧的房子。有时候他的眼神木讷，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渴望在寻找什么。赵欣淼把朱紫柠带到了一个公园的湖边，那只是一个很小的湖，上面结了一层很厚的冰，冰上又覆盖了椰蓉般的细雪。他的眼里泛起泪光。

“你怎么啦，在找什么吗？”

朱紫柠终于忍不住了。

“我想找到，曾经在脑海里听见她的声音构建的画卷。我也不知道意义是什么，但每一次回家乡，总要到她嘴里富饶的小城去看看，是寻找最初的自己，还是为了有机会瞥上一眼高中时期魂牵索绕的王婷渟呢。或许只有我还记得她说的话，或许我不会忘记，或许是我的不对。到这里的意义是什么，完成自己的心愿？继续履行着高中时期守下的所有诺言？即便相约者只有我，我也的心也从未离开，黄色的房子，小如池塘的湖水。家乡城区的招牌我都从未涉足。但一次次的回忆玩味，是为了书写曾经的空白？亦一切都说不清，想逃出去却被牢牢困在了记忆和过去，无时无刻无理由要发作的悲伤和令人作呕的心慌怎么都挥之不去。如果我能忘记一切事就好了，你喂我吃了毒药，我迷失在了寒冬里。倘若忘记还想再吞一次，看看自己的真情的毫无保留，细细品味迷恋在失忆望舒下寒风的洗礼中。花会枯萎，爱已消失。我有多想把自己幼稚时期的真挚的爱永远地记住，我多想再发觉那样一次完全沉醉其中的爱，成长使我理智，使我慢慢接受了现实。没有谁能再让我朝思暮想寝食难安地一刻不停地惦念。把自己关在记忆的牢笼里是为了不迷失方向，铭记自己的最初。找回那个自信，真诚，勇敢，不计后果的少年。对！我珍视的不是她，而是初来乍到的爱的初体验。”

他像自言自语又像给朱紫柠解释。

“王婷渟是你的初恋吗？”

“是啊。”

“给我讲讲她的故事吧。”

朱紫柠想起了赵欣淼那夜的醉话，再次试探道。

“也没有什么啦，过去那么久，我都不记得咯。”

回到家，一进门。一股腥臭的猪圈味扑鼻而来。

“呕，咳咳咳。”

赵欣淼没有任何防备，一时没有招架住这股恶臭。臭原是厨房锅里正在炖的晚饭。

“这是啥呀。姥姥”。

“炖的豆角和肉哇。”

“这都臭了，不能吃了。”

“别胡说我下午刚买的材料，就是这个油时间长了。”

“哎我天呐，这哪来的油啊？地沟油啊。”

他抽了抽鼻子又补充了一句：

“连地沟油都不如啊。”

“别吃了，咱们晚上出去吃吧！姥姥。”

经过一场拉锯战，姥姥还是没有跟着夫妻两人去外面吃饭。姥姥赌气般地硬吃两碗，吃饭时呼噜呼噜的，稀饭伴着炖菜，几乎没怎么嚼就咽了下去，她不断地自我催眠：很好吃，很好吃，人间美味。

第二碗剩最后几口，她端起碗将饭菜一股脑地倒进了腹中。然后噎住了，“嗝嗝嗝”一直打个不停。但硬着头皮吃下去的饭菜，并不能真的变成山珍海味，吃进她的胃里之后，她也感到吃了一整个臭水沟子一样恶心。

夫妻两人饱餐一顿，回到家里臭气还没完全散出。

姥姥正在洗澡，他俩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朱紫柠往床上一坐，床上有很多杂质，很扎手扎屁股。

她只得起身，抖起床单打扫起来。赵欣淼则去另一个屋子里烧水喝。回屋时他撞见了，洗完澡出来的姥姥，姥姥身上皮很松，走起路来竟然像一只饿久了的老鼠。

她早已患上了严重的厌食症，枯黄的脸上没有了血色。她的胃已无法吸收钴胺素，相当于身体没有了造血的原料，大耗子一般松弛的皮囊是因为她已经贫血。

“你说你咋不早点结婚呢？现在都不给你发结婚证了。”

“你别胡说了。”

忽然下起了一股无名之火。他尴尬地回到了屋里躺在床上，一股心脏被堵塞的感觉使他透不过气来。还有不明白，为什么对姥姥那样不耐烦，刚刚说那句话的时候就像本能反应。他仿佛看到了，小时候坐在姥姥大腿上，听着姥姥讲起的故事。姥姥出生于抗日战争刚结束的几年 ，她的父亲是一位抗日军人，战争结束后官职很大，曾经担任糖厂厂长和副市长。

在大部分家庭还吃不饱饭的时候，姥姥家就一辆汽车外加一个专人司机。她的兄弟姐妹很多，算上她自己，一共有三个男的，两个女的，而她是最不受母亲爱戴的那个。

赵欣淼见过他的太姥姥，那是一个裹脚的小老太太，出生于地主家庭。重男轻女，使唤大的疼爱小的的思想在她脑袋里根深蒂固。很不巧，他的姥姥就是家里的长女。太姥姥每天沉溺于打牌之中，太姥爷则忙于公事。喂猪喂鸡喂鹅做饭，都压到了十几岁的姥姥身上。

*****爆发后，姥姥的父亲被关在了牛棚，每天送饭的任务就担在了姥姥肩上，因为姥姥的母亲，害怕丢人，所以这份不光彩的差事，只能由姥姥来办了。姥姥和姥爷在一起，是因为姥爷的疯狂追求，当姥爷单膝下跪向姥姥求婚的时候，姥姥也泛起了花季少女的娇羞，无法拒绝年轻帅气身材高大的姥爷。

但姥姥和姥爷的婚后生活不怎么美好，两个人的生活很清贫，姥爷是一个东北人，五大三粗脾气暴躁，他和姥姥一共产有两女。为了女儿们家庭幸福，姥姥只能忍气吞声地和姥爷继续生活。或许正是一辈子的隐忍和担惊受怕，使得姥姥在垂垂老矣之时，变得担惊受怕胆小如鼠。

赵欣淼对姥姥的火气，都来源于他无法接受姥姥已经变老的事实。在他的印象里，姥姥还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姥姥，可以一手抱着他一手炒菜，满足他的一切愿望的超能力者。

有时不耐烦并不是因为不懂事没有礼貌，而是一个普通人，看着自己亲人衰老的恐惧和内心的真实写照。或许姥姥可以坦然地接受她老了，但是赵欣淼不能。赵欣淼对她的爱，促使他害怕她也有一天早早地离开自己。

他明白人活百岁终有一死，但他是在姥姥掌心里长大的，后来坐在她的腿上，后来领着他出去玩耍，再后来他也为了生活离开了姥姥。他无法想象，不怎么会用手机的姥姥在平日里，是怎么坐在椅子里，和墙自言自语打发时间的。赵欣淼现在想起一向讨厌家里养小动物的姥姥，上次在电话里问他“小猫好不好养？”的声音，心中一阵发毛，仿佛有几根尖尖的倒刺长在了他的心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