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雨第十一节

娇弱的声音从宋雨欣嗓中传出。

“啊，雨欣！去找医生。”

赵欣淼喜极而泣，朱紫柠赶忙走出病房。原来她摔成了半个傻子，记忆发生了紊乱。医生告诉赵欣淼，宋雨欣可能失忆了，现在所做的事都是存在潜意识里的东西。她似乎忘记了赵欣淼是谁，叫什么，却忘不掉他是她活下去的理由和希望。或许失忆对她来说是救赎吧。

夜幕降临，赵欣淼和朱紫柠回到赵欣淼的家里。朱紫柠给赵欣淼带回了晚餐和两瓶白酒。

“朱老师，我不会喝酒。”

“没得事，庆贺一下你俩平安，喝着玩嘛。”

烧喉的烈酒，进入赵欣淼的肚子里，烫烫的，像吃了一整个火把。酒量很差的赵欣淼，没几杯，就犯起了迷糊，朦胧之中他好像游离在梦境与现实之间，他的记忆和精神又回到了他看到吴佳茜怀孕的B超单的那个夜晚，一样的头痛感，一样的压抑。他的自恃清高携带着他对李老师的愤怒，对罗涵的无奈，对孙燕秋的唾弃，对那晚那个女孩子的爱莫能助和对宋雨欣的辛酸一起迸发出来。

那晚，他趴在朱紫柠怀里哭诉了很多，从王婷渟到宋雨欣什么都没有落下。因为他比一般人通情达理，因为他最有人性，所以他收到的伤害就会成倍增长。而朱紫柠，整整一夜都牢牢抱着这个发着酒疯情绪崩溃的男人。她自己幼年时期的肝肠寸断被唤醒，一种不能割舍的爱意在这个单身泼辣的25年的女强人身上慢慢绽放。

赵欣淼在沉醉中听着娓娓道来的朱紫柠。

她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川妹子。她三岁的时候，父母离异。或许只是发生了不能互相忍受的家庭矛盾，但具体是什么事儿，她也记不清楚了。只记得他父母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七天一动手。她三岁之前的童年在争吵的家庭矛盾中度过。三岁以后她跟着爸爸生活，她有好多个夜晚都蒙在被子里偷偷地哭泣思念她的母亲。她总是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有时能发上一整天的呆。她渴望门口出现熟悉的身影。可盼来的除了呼啸而过的西北风，却什么都没有。

五岁那年她给外地的母亲打去电话。她在电话里哀嚎着求她的母亲回来陪她过生日。但收获的只有好言安慰一番。在她过生日的前一天，她跪在她母亲电话的另一头，胡乱地趴在地上磕起头，希望她和她的母亲见上一面。但这样也无济于事。她有一个哥哥，她哥哥曾一遍一遍安慰她：

“没关系的，妹妹。我们没有她一样可以活的很好。”

但在她十岁那年，她的父亲病故，她亲眼目睹了父亲临死之前全身瘫痪，大小便失禁，口水不受控制的，从嘴巴里流出来的样子。从此她开启了动荡的流浪生活，她在小姨和姨夫家生活了两年后，再度被抛弃。她和她的哥哥加上小姨家的孩子，给小姨家带来了沉重的生活负担，无法养育朱紫柠的小姨一家，只能将她和她的哥哥给别人领养而走。

12岁的一天，有一户人家领养了她，也从那一天起，她再没有见过自己的哥哥。她帮助养父养母收拾家照顾养父养母的孩子，虽说每天终于有了一碗安稳的热乎饭吃。但却不能缓解她失去亲人的痛苦。

善良的人，你告诉我。到底是硝烟中一家人手拉着手一起灰飞烟灭痛苦，还是寒风中跪下给自己母亲磕头都无法满足与母亲见上一面痛苦。我想战争是全民族的疾苦，但被家人抛弃一定是一个孩子一生中最至暗的时刻。从某种方面来说，战争促使全民成为一家人，共同反抗外来的敌人。不管成为亡国奴，还是夺回主权，始终有最亲切的家人站在身边并肩作战共同赴死。

而朱紫柠，却连家人都没有。初二那年，朱紫柠患上了重度的阳光型抑郁症，她平常很开朗，却逐渐在封闭自己的内心。

每一个睡不着的夜晚，弯弯的修眉刀和笔直的刻刀，都是她消遣的工具。至于消遣的方式便是在自己的胳膊上，一块一块的把皮肉割下去。

初三时，她爱上了跑步，天生强壮的她，再加上她的原生家庭，给她带来一般孩子无法比拟的坚强，使她快速成长。每天精疲力竭的训练，和运动带来的多巴胺，让她的抑郁症得到了缓解，也给了她新的活下去的方式。

很幸运，命运这次没有玩弄她，她的高中并没有受到太多伤病的困扰，顺利的考上了大学。但她在M学校工作以后，运动量的骤然减少，让她染上了酗酒的恶习。每当她抑郁的情绪涌起时，便不得不把自己喝的酩酊大醉。

在酒精的麻痹下，她是安全的安宁的。赵欣淼来到M校后，他的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带给朱紫柠一种溢于言表的情绪。在罗涵想要给赵欣淼制造舆论压力时，是她用不可一世的气质，把这种想法扼杀在了罗涵的摇篮里。

此夜，朱紫柠帮赵欣淼脱掉外衣外裤。她把赵欣淼扶到床上，自己也脱下衣服，钻到被子里，从赵欣淼腋下将双手穿过，两只手交叉抱在赵欣淼的胸前。她将自己的额头贴在赵欣淼的后背上，听着他呼噜声里的梦话，那种感觉是让人安魂的放松。而一种灵魂上的共情，将两个人缠绕在一起。

赵欣淼是在汗津津的闷热下醒来的，他看到旁边的朱紫柠，脑补了昨天自己的失态。他还以为在酒后对朱紫柠做了出格的事。朱紫柠略带笑意对他说：

“只是喷着臭气发了很多的牢骚，其他什么也没有，这被窝是我自己钻进来的。”

“你不回学校上班吗？”

“你什么时候回去？”

“等宋雨欣出院吧。”

“那得多久，钱够花吗？”

“医生说因为大面积出血，得一个月左右吧。以前上大学的时候，大学教授推荐的地方兼职挣了不少。而且我父母是科研人员，政府每个月多给我5000。”

“好，那我和你一起回学校，我也一个月以后再回去。”

“哈哈，怎么赖在我家不走啦。”

“你个残疾人，还废着半条腿呢，没有我万一你摔死了怎么办？”

“好好好，恶毒的女人。”

“那你家里人不担心吗？”

“没什么家里人。”

朱紫柠在赵欣淼的指导下来到了菜市场，从菜市场买了肉蛋乳，蔬菜水果。把菜送回去之后，她又转头出来买了米面油。因为赵欣淼家几个月没有人居住，大米长了虫子，面也生霉了。赵欣淼脚踝完全不能动，哪怕是稍微震荡一下，整个小腿肌肉都有撕裂的痛感，而且疼痛能维持好久。他需要朱紫柠这样一个强壮的女人照顾一段时间。

赵欣淼翻起了小说打发时间。一股焦糊味传到了赵欣淼的鼻子里。他抬头看去，朱紫柠端着一盘类似鸵鸟蛋的东西走了过来。

“哈哈哈哈，这是什么呀？好难闻。”

赵欣淼指着这一盘有些像石头的东西，它的最底部是焦黑色的，从下往上慢慢变成了焦黄色，再变成茶黄色，最后上面是白色的。

“鹅鹅鹅，这个叫馒球。”

“哎，还是我来吧！一边玩泥巴去。”

赵欣淼在朱紫柠地搀扶下跳向厨房，赵欣淼的做饭技艺也很是不熟练，厨房灶台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锅碗瓢盆都被赵欣淼拿来使用。略显笨拙的他，最后只炒出了一道菜。

色泽很平淡，但却有一股扑鼻的香味，虽然不太快，且肉块大小不一，卖相不好，但味道也算得上别有风味的美味。每一块肉上都用蛋液进行了包裹，在嘴里甚是滑嫩。当然他的这些技艺都师承一个贤惠的女人，只是这个徒弟连他师傅一半的功力都没有达到。

“你去给宋雨欣送饭吧！我来收拾厨房这一团马踩驹。”

“小赵老师，你不吃吗？”

“我一会儿自己看吧！现在胃里还感觉满是酒腥味。”

朱紫柠走到了宋雨欣的病房里，把饭掏出来，又轻轻将宋雨欣的病床摇起来，她又坐在床前一口一口的喂，宋雨欣吃饭。可宋雨欣却始终心不在焉，并不是因为她没有饥肠辘辘。

“姐姐，他呢？”

“谁呀，赵老师吗？”

“他脚受伤了，不方便出来。”

“哦，严重吗？他以后不能走路了吗？”宋雨欣的眼睛里，闪过了吴佳茜般的阴郁，那是失落又带着担忧的感情。

“能的能的，他只是软组织撕裂了。”“你好好恢复，恢复好了，我带你去找他好不好？”

“好，谢谢你姐姐。”

“我不是姐姐，我是你的老师，我姓朱，我叫朱紫柠，你还记得吗？”

宋雨欣摇摇头。回去的路上，朱紫柠想起刚刚宋雨欣的眼神似乎和赵欣淼家墙上照片中的那个女孩，是那么的神似，再想想昨天赵欣淼醉醺醺时和她说的话。朱紫柠回到家里看见赵欣淼发现了新的代步工具，赵欣淼坐在电脑椅上，好的那只脚控制着椅子的前进方向。他还在厨房中洗碗刷锅，他把自己的胸脯上洗的满是水印子。

“我来洗吧。”

“不用。”

但朱紫柠直接把赵欣淼推出了厨房，赵欣淼用他没受伤的脚一直刹车，但脚底板却像抹了黄油一样丝滑，根本停不下来。

“病号就要好好休息。对咯，宋雨欣很想见你呢，茶不思饭不香的，估计都寝食难安了吧！”

“哈哈，哪有那么严重呀？”

“赵老师，你说她怎么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连父母都记不起来了，甚至连她自己叫什么都忘了，却还能记得你呢？她和你说过什么吧！”

“没有。咋可能对我说什么呢？”

“你知道你酒后说了什么吗？”

这句话把赵欣淼说的哑口无言。赵欣淼，不知道他昨夜已经把宋雨欣的家事一吐为快了。朱紫柠，不知道为什么他要骗自己。她有些不开心，但也没放在心上。而赵欣淼，只是把隐匿忧伤当做了一种习惯。初衷是为了保护，而不是欺骗。而吴佳茜便是迄今为止，赵欣淼生命中的唯一一个例外，是他唯一一个敢毫不避讳的畅所欲言，不用考虑任何后果的小窝。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