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初探梧桐里。

根据王教授的安排和交代，汪凝接下来一段时间可以专心的配合这个项目，至于自己的课程只要期末成绩合格即可。也正因此件事的特殊性，汪凝暂未向别人告知。

周末如期而至。

碰头会的地点在学校咖啡厅二楼的一个偏僻角落。汪凝提前十五分钟到达，这是她的习惯，宁愿等待，也不愿众目睽睽之下走进已经聚集的人群。

她选了一个靠窗的座位，点了一杯热牛奶，双手捧着杯子，试图汲取一些暖意，驱散内心的紧张。窗外的梧桐叶又掉了不少，秋意更深了。

她反复点开手机，查看【城市记忆-口述史小组】的微信群。群里除了李若文和她，还有三个陌生的头像。社院的张鑫头像是他自己戴着眼镜、笑容憨厚的照片；艺院的陈璐头像是一张色彩大胆的抽象画；建筑的周伟则用了一个卡通建筑工人的形象。李若文在群里发了今天的议程和初步收集到的一些关于老城区“梧桐里”的背景资料。

“梧桐里”，一个即将面临拆迁改造的老街区，正是他们小组选定的研究对象。汪凝昨晚已经大致浏览了资料，那里保留着不少上世纪中后期的建筑，居住着许多老居民，承载着几代人的记忆。从文字描述和模糊的老照片里、他能感受到一种即将消逝的、缓慢流淌的时光痕迹。这让她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共鸣，仿佛看到了自己内心那个不愿被打扰的角落。

离约定时间还有五分钟时，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和说笑声。汪凝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目光紧盯着楼梯方向。

首先上来的是李若文。他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随意的挽到手肘，；露出解释的小臂，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个平板电脑。他身后跟着一个身材微胖、带着很框眼镜的男生，应该就是张鑫。再后面是穿着波西米亚风格长裙、妆容精致地女生，气质独特，无疑是陈璐。最后是一个瘦高个、理着平头的男生，背着双肩包，神色有些腼腆，是周伟。

“嗨，汪凝！你已经到了啊。”李若文一眼看到了她，笑着打招呼，领着众人走了过来。

汪凝连忙起身站好，有些局促地点了点头:“你们好”

“来来来，大家都坐。”李若文自然的安排着座位，自己则坐在了汪凝旁边的位置，隔开了她和另外三个的初次见面的组员，这个细微的举动让汪凝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点。

“给大家正式介绍一下，”李若问看向汪凝，然后对其他人说，“这位是汪凝，文史学院的，王教授的高徒，是我们小组在历史文化和文本分析方面的‘定海神针’。”

汪凝被他夸张地形容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热，低声道：“没有......过奖了。”

张鑫推了推眼镜，笑容和煦：“汪凝同学你好，我是社会学院的张鑫，主要负责社会调查和访谈设计这块。”

陈璐打量了一下汪凝，眼神带着艺术生特有的审视，但语气还算友好：“陈璐，与艺术学院，视觉传达。以后影音记录和视觉呈现归我。”他的声音清脆语速略快。

周伟显得有些拘谨，简单地说：“周伟，建筑学院，跟若文一样。我负责建筑测绘和空间分析。”

见到那的互相认识后，李若文打开了平板电脑，切入正题：“好，那我们开始吧。首先，非常感谢各位愿意加入这个小组，一起探索‘梧桐里’。我们的目标是通跨科学的视角，记录下这篇街区的在消逝的记忆，不仅仅是建筑实体，更重要的是附着其上的人的生活、情感和历史。”

它展示了‘梧桐里’的地图、一些现状照片和初步收集的史料。“我们的初步设想是，通过实地的走访、对老居民进行深度访谈、建筑空间记录、以及收集老物件老照片等方式，最终形成一个综合性的成果报告，可能包括口述史文本、影像纪录片、建筑模型与分析图，以及一个线上展示平台。”

汪凝安静的听着，李若文的讲述条理清晰，富有感染力，能很好地调动气氛。他显然是一个天生的组织者。

“汪凝，”李若文突然点名，看向她，“从文史的角度，尤其是面对‘梧桐里’这种富含生活气息的街区，你觉得我们应该重点关注那些层面的‘记忆’？或者在访谈时，可以从那些文化脉络切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汪凝身上。他感觉呼吸一窒，心脏猛地收缩。她害怕的就是这种当众发言的时刻。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视线落在面前的牛奶杯上，组织着语言。

“我......我觉得，”他的声音起初有些发颤，但渐渐稳定下来，“除了重大历史事件，更值得关注的是......日常生活的记忆。比如，街坊邻里的交往方式、节庆习俗的变化、老店铺的兴衰、甚至是某个角落的特定气味和声音......这些看似琐碎的细节，往往构成了一个地方最真实、最动人的记忆肌理。在文化脉络上，接关注本土的市井文化、移民历史，以及......现在化进程对传统社区结构的冲击。”

她说完，依旧低着头，不敢看大家的反应。

短暂的沉默后，李若文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赞赏：“说的太好了！‘日常生活的记忆’，‘记忆肌理’，这个提法非常精准，也很有温度。这正是我们容易忽略的地方。”张鑫也连连点头：“没错，汪凝同学这个视角对我们设计访谈提纲很有启发，不能只问大历史，更要挖掘小日子。”

陈璐若有所思：“嗯，从视觉表现上，也可以多捕捉这些生活细节的痕迹。”

周伟也表示认同：“建筑空间也是为这些日常生活王服务的载体。”

得到大家的肯定，汪凝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了一些，心底涌起一丝微弱的、陌生的暖流。原来，表达自己的观点，并不总是那么可怕。

接下来的讨论顺畅了许多。大家各自从专业角度提出了想法和建议。张鑫初步规划了访谈的对象的选择和访谈技巧；陈璐提出了拍摄计划和视觉风格构想；周伟则讨论了如何对典型建筑进行测绘和空间叙事分析。李若文则负责统筹协调，记录要点，并不断引导讨论方向。

汪凝大多时候仍是倾听，但在李若文有意无意的引导下，她又补充了几点关于如何从地方志、老报纸等文献中挖掘线索，以及如何解读居民口述中的情感和认同。

她发现，当讨论内容聚焦于她熟悉的领域时，她的紧张感会减轻很多。而李若文似乎很擅长把握这一点，总是在她可能感到不适时，巧妙的用专业问题将她拉回安全区，或者在她提出有价值的观点时，给予及时的肯定。

会议持续了近两个小时。最终，小组确定了初步的行动计划：下周开始，利用周末时间进行第一次集体实地走访，熟悉环境，并尝试进行初步的街头访谈和摄影记录。

“好了，今天的会就先到这里。”李若文合上笔记本，笑着说，“辛苦大家了！下次具体集合时间地点，我在群里通知。”

大家纷纷起身，互相道别。张鑫和周伟约着一起去食堂，陈璐接了个电话匆匆离开。

汪凝也准备起身离开，李若文叫住了她：“汪凝，稍等一下。”

她疑惑地看向他。

李若文从包里拿出几份复印的资料，递给汪凝：“这是我之前收集的关于‘梧桐里’的一些零散的地方文献和几篇相关论文，你拿回去看看，或许能发现更多有价值的线索。”

汪凝接过资料，碰触到纸张时，指尖似乎能感受到他残留的体温。“谢谢。”她轻声说。

“不客气，应该谢谢你愿意加入。”李若文看着她，眼神真诚，“说真的，你今天提出的几个观点，对我们小组的方向把握非常关键。”

他的赞扬让汪凝再次感到不自在，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资料。“我......我只是说了说自己的想法。”

“有时候，恰恰是这些‘自己的想法’最难能可贵呢。”李若文笑了笑，拿起自己的东西，“一起走？”

“嗯。”汪凝点点头。

俩人一起走下楼梯，离开了咖啡厅。秋日下午的阳光变得柔和，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感觉怎么样？第一次小组讨论。”李若文边走边问，语气随和，像是在聊家常。

汪凝想了想，如实回答：“有点......紧张。但比想象中好一点。”

“慢慢就习惯了。”李若文安慰道，“大家人都很好，而且目标一致。以后有什么想法或困难，随时在群里说，或者直接找我就行。”

“......好”

走到岔路口，汪凝要去图书馆，李若文则回建筑学院方向。

“那，下周见。”李若文朝她挥了挥手。

“下周见。”汪凝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挺拔而充满活力。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叠还带着墨香的资料，又抬头望了望湛蓝高远的天空。

第一次的碰头会，似乎没有那么糟糕。甚至，在她平静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小小的、名为“可能性”的石子。

接下来几天里，汪凝像往常般上课，有时也会与室友们一同出行校园，当热，她自己心里也在对接下来行动做好心理准备。

一周后的周六，天气晴好，微风中带着凉意。

小组五人约在学校东门集合，然后一起乘坐公交车前往位于城市边缘的“梧桐里”。

汪凝依旧提前到达，她看到李若文也已经在那里了，正低头看着手机。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和运动裤，显得更加随性年轻。

“早。”李若文看到她，收起手机，笑着打招呼。

“早。”汪凝轻声回应。

很快，张鑫、陈璐和周伟也陆续到了。陈璐背着一个硕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相机和各种镜头，周伟则背着他的测绘工具。张鑫手里拿着笔记本和录音笔。相比之下，汪凝只背了一个装着笔记本、笔和资料的双肩包，显得格外轻便。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行驶了将近四十分钟，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都市逐渐变得陈旧、凌乱。最终，他们在一条看起来颇有年头的街道口下了车。

一股混杂着老旧房屋、潮湿空气、以及若有若无的煤烟和食物气味扑面而来。这就是“梧桐里”。

街道不宽，两旁是参天的梧桐树，树叶已大半枯黄，随风飘落。树后是密密麻麻的矮旧房屋，多是两三层的老式砖混结构，墙皮斑驳，露出里面的红砖，有些墙壁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纵横。几家临街的店铺开着门，卖杂货的、修鞋的、剃头的，门脸都不大，店主多是老人，神情安详或淡漠。

与外面车水马龙的世界相比，这里的时间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

“就是这里了。”李若文拿出地图比对了一下，“我们先沿着主街走一圈，熟悉一下整体环境，感受一下氛围。”

陈璐已经迫不及待地举起了相机，开始捕捉镜头里的画面：剥落的春联、锈蚀的牛奶箱、坐在门口晒太阳打盹的老人、在巷口追逐嬉戏的孩子……

“这里的建筑形制很有特点，”周伟指着两旁的房子，对李若文说，“典型的七八十年代单位自建公房和私房混合的格局，空间利用非常紧凑。”

张鑫则观察着来往的行人和街边的闲聊场景，低声对汪凝说：“你看，这里的社交空间很丰富，街边、小店门口，都是天然的交流场所。”

汪凝默默地走着，感受着这里独特的气息。她看到墙壁上偶尔残留着模糊的标语字迹，看到某户人家窗台上摆放的几盆顽强的菊花，听到不知从哪个院落里传来的收音机咿呀唱戏声。这一切，都与她平时生活的整洁、有序、高效的大学校园截然不同。这里充满了粗糙的、未经修饰的生活质感，以及一种行将就木的沧桑感。

她按照之前阅读的资料和自己对城市文化的理解，在笔记本上记录下观察到的细节：建筑的细部特征、店铺的类型、公共空间的利用、居民的行为模式、以及那些能够唤起记忆的视觉符号。

李若文走在队伍稍前的位置，不时停下来，和大家交流看法，或者用手机拍下一些有代表性的场景。

“我们试着找几位居民聊聊看？”走了一段，李若文提议道。

大家都没有异议。张鑫作为社会学专业的学生，自然承担了主要访谈者的角色。他们选择了一家看起来开了有些年头的杂货铺，店主是一位戴着老花镜、正在听半导体收音机的老大爷。

“大爷，您好！”张鑫上前，笑容可掬地打招呼，“我们是大学生，在做关于‘梧桐里’的调研，想跟您聊几句，方便吗？”

老大爷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们几眼，慢悠悠地关小了收音机的声音：“大学生？调研什么？”

“我们想了解一下咱们‘梧桐里’以前的样子，还有您在这儿生活的故事。”张鑫解释道。

老大爷“哦”了一声，态度不算热情，但也没有拒绝。“有啥好聊的，都老黄历了。”话虽这么说，他还是示意他们可以站在店门口聊。

张鑫开始提问，从店铺开了多久，到以前街坊邻居的情况，再到这些年街区的变化。老大爷起初回答得比较简短，但在张鑫耐心引导和汪凝偶尔从文化角度补充提问下，他的话匣子渐渐打开了。

他讲起了几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农田，后来工厂建起来，工人们在这里安家，形成了这片街区。讲起了当年夏天大家在街头纳凉聊天，冬天一起排队买大白菜的热闹场景。讲起了隔壁理发店老师傅的手艺，对面小吃店消失了的招牌早点……

老人的叙述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有时逻辑也有些跳跃，但那些鲜活的细节和蕴含的情感，却比任何冰冷的史料都更打动人心。陈璐在一旁静静地录制着视频，周伟则速写着店铺及其周边的建筑环境。

汪凝认真地听着，记录着关键词和那些打动她的句子。她注意到老人提到“以前街坊都认识，谁家有事都搭把手”，以及“现在不行喽，人都搬走了，生面孔多喽”时，眼中闪过的落寞。

李若文没有过多插话，他更多是在观察和倾听，目光不时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常常会落在专注记录的汪凝身上。她微微蹙眉思索的样子，和那天在图书馆门口惊惶如小鹿的神情截然不同，此刻的她，沉浸在自己的专业世界里，散发着一种沉静而专注的光芒。

访谈持续了二十多分钟，直到有顾客来买东西才结束。他们向老大爷道了谢。

离开杂货铺，大家的心情都有些沉重，又有些兴奋。沉重于听到的关于社区凝聚力消散的叹息，兴奋于第一次实地访谈的成功和收获。

“这位大爷讲得很好，”张鑫兴奋地说，“提供了很多关键信息，也印证了我们之前关于社区变迁的一些假设。”

“影像素材也很棒，”陈璐检查着刚才拍摄的画面，“很有故事感。”

“我们再去巷子里面看看吧？”李若文提议。

他们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旁是更加密集的住户，晾衣竿横跨巷子上空，挂着各式各样的衣物。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

在一个拐角，他们看到几位老太太正坐在小马扎上摘菜、聊天。看到他们这群拿着相机、笔记本的年轻人，老太太们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次张鑫更加从容地上前说明来意。老太太们显然比杂货店大爷健谈得多，七嘴八舌地讲起了这条巷子的往事。

“你看那个墙角，”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指着不远处，“以前那里有口井，夏天我们都用井水冰西瓜哩！”

“这家，”另一位指着紧闭的木门，“以前是王裁缝家，他手艺可好了，可惜人走了，房子也空了……”

“我家那口子，就是在这条巷子口第一次等我下班……”第三个老太太说着，脸上露出了略带羞涩的笑容。

这些琐碎而充满温情的回忆，像一块块拼图，逐渐在他们脑海中构建出“梧桐里”曾经鲜活的图景。

汪凝听着，心里有种奇异的感动。这些平凡人的平凡记忆，在宏大的城市发展叙事中往往被忽略，但它们却是构成城市灵魂最真实的组成部分。她看着这些老人，看着她们脸上被岁月刻下的皱纹和眼中对往昔的怀念，忽然觉得自己的工作坊任务，似乎有了一种超越学分和加分的意义。

李若文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走到她身边，低声说：“很有价值，对吧？”

汪凝抬起头，正好对上他含笑的眼眸。这一次，她没有立刻避开，而是轻轻点了点头：“嗯。”

他们在“梧桐里”盘桓了整个上午，走访了多条巷弄，与不下十位居民进行了或长或短的交流，拍摄了大量的照片和视频，也记录了许多建筑细节和空间节点。

中午，他们在街区外一家简陋的小面馆吃了午饭。大家一边吃，一边兴奋地交流着上午的见闻和收获。

“感觉信息量好大，需要好好消化整理。”张鑫说。

“我已经有了一些视觉表达的初步构思。”陈璐一边说，一边在速写本上画着草图。

周伟则和李若文讨论着哪些建筑值得进行精细测绘。

汪凝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面条，又看了看身边这些因为共同目标而忙碌、讨论的同伴，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悄然滋生。那是一种被需要、被认可，以及参与到一件有意义的事情中的充实感。

回去的公交车上，大家都有些疲惫，但精神却很亢奋。汪凝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海里回放着上午的点点滴滴。那些老人的面容、那些故事的片段、那些充满岁月痕迹的建筑角落……

还有，李若文那双总是带着笑意和鼓励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加入这个工作坊，或许真的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至少，她看到了一个与她书本世界不同的、更加广阔和真实的世界。

而这个世界里，有一个人，正以一种她无法忽视的方式，一步步走进她的视野，也悄然搅动着她的心绪。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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