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业九年的长安西市
大业九年,长安城的春天来得迟。
三月了,灞桥柳才刚抽出些鹅黄的芽,渭水还带着去冬的寒意,懒洋洋地绕城东去。可西市却已经热闹得像是煮沸的鼎——胡商的驼铃叮当作响,波斯毯子铺了一地,昆仑奴顶着酒瓮穿行,粟特人操着生硬的汉话讨价还价。空气里混杂着香料、牲畜、汗水和煎饼的味道,嗡嗡的人声能把天顶掀开。
陈记布庄就开在西市南门里第三家。
铺面不大,两间门脸,柜台后头堆着从蜀中来的越罗、吴郡的绫、齐纨鲁缟。陈掌柜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实人,面皮白净,手指因常年抚弄布料而光滑细腻。此刻他正站在柜台后,用那杆祖传的紫檀木算盘,噼里啪啦地算着账。
“阿爷,宇文家的账,还是赊着?”
说话的是陈五郎。他二十六岁,眉眼像父亲,只是更硬朗些,常年帮着搬货送货,肩膀宽,手臂结实。此刻他左手拎着本泛黄的账册,右手小指处空空荡荡——那是三年前送布去宇文述府上,被门房恶犬咬的。宇文家的管家看见了,不但不赔药钱,还笑说“狗咬了贱民,是狗吃亏”。
陈掌柜停下算盘,叹了口气:“赊着吧。宇文仆射如今是圣上跟前第一红人,他家的账,谁敢催?”
“可都欠了三百贯了。”陈五郎把账册摊在柜台上,手指点着一行行墨字,“开春到现在,府上女眷做了二十七套春衫,用的是咱们铺子里最好的越罗和冰绡。管家每次都说‘月底结’,可月底复月底,这都三月了。”
“忍着些。”陈掌柜压低声音,“你没听说?上月东市刘记珠宝行,因为催宇文家二公子的账,第二天铺子就着了火,一家五口……”
他没说下去,只摇了摇头。
陈五郎不说话了。他走到铺子门口,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一个粟特商人正高声叫卖玻璃瓶子,阳光下那些瓶瓶罐罐折射出炫目的光;几个波斯女子蒙着面纱,在香料摊前挑挑拣拣;更远处,一队高丽使节的马车正缓缓通过,护卫的皮甲在日头下闪着冷光。
这是大业九年的长安,万国来朝,繁华鼎盛。
可陈五郎知道,这繁华底下是空的。去年征辽东,死了三十万人,渭水上漂下来的尸首把河水都堵了。今年开春,圣上又要修运河,征发的民夫从长安排到洛阳。西市里买得起越罗冰绡的,除了胡商,就只有宇文述这样的权贵。
“五郎,发什么呆?”
妹妹的声音从后堂传来。陈秀娘十九岁,眉眼像母亲,细眉细眼的,正端着碗药出来:“该喝药了。”
陈五郎接过药碗,苦涩的气味冲进鼻腔。母亲病了小半年了,咳血,请了三个大夫,都说要用人参吊着。可一支老山参要五十贯,陈家已经快要当掉祖传的紫檀算盘了。
“阿娘今日好些了么?”他问。
秀娘摇摇头,眼圈就红了。
陈五郎把药一饮而尽,苦得皱了眉。他放下碗,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我去东市看看有没有便宜些的参。”
“别去了。”秀娘拉住他,“东市的参贩子精得很,见你急用,更要抬价。还是等月底……”
“等月底宇文家结账?”陈五郎苦笑,“秀娘,那账,怕是收不回来了。”
正说着,街上一阵骚动。
人群向两边分开,一队鲜衣怒马的骑士横冲直撞而来。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锦衣玉带,面皮白得有些不正常,眼角吊着,一副跋扈相。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家奴,个个腰挎横刀,凶神恶煞。
“宇文三郎……”有人低声说。
陈五郎心里一紧。
宇文承基,宇文述第三子,长安城里有名的纨绔。去年在平康坊为了个胡姬,当街打死了个卖唱的老头,最后也不过赔了十贯钱“烧埋银”。
马队停在陈记布庄门口。
宇文承基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铺面,嘴角扯出个笑:“陈掌柜,生意可好?”
陈掌柜连忙从柜台后绕出来,躬身行礼:“托三郎的福,还过得去。”
“过得去就好。”宇文承基翻身下马,马鞭在手里轻轻敲着,踱进铺子。他身后两个家奴跟了进来,像两尊门神似的堵在门口。
陈五郎把秀娘挡在身后。
“上个月府上做了几套春衫,”宇文承基随手翻着柜台上的布料,“我阿姊说料子不错。今儿再来裁几匹,做夏衣。”
陈掌柜脸上堆笑:“三郎看上哪匹,小的这就给您裁。”
宇文承基却不接话,慢悠悠地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那匹月白色的越罗前——那是陈家铺子里最贵的料子,一匹要二十贯,江南来的船三个月才到一批货。
“这匹不错。”他用马鞭挑起料子,“给我阿姊做身裙子,再给我裁两件袍子。”
陈掌柜脸上的笑僵了僵:“三郎,这匹越罗……已经有人订了。”
“哦?”宇文承基挑眉,“谁订的?”
“是……是裴侍郎家。”
“裴矩?”宇文承基嗤笑,“那老东西,穿什么越罗。剪了,我要了。”
“三郎,这不合规矩……”陈掌柜的声音有些发抖。
“规矩?”宇文承基转过身,用马鞭轻轻拍着陈掌柜的脸,“在长安,我宇文家的话就是规矩。剪。”
陈掌柜站着没动。
宇文承基的脸色沉了下来:“怎么,陈掌柜是觉得,我宇文家不如裴家了?”
“小的不敢……”
“不敢就动手!”宇文承基突然提高声音,“还是说,要我的奴才帮你剪?”
一个家奴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
陈五郎忍不住了,从父亲身后站出来:“三郎,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这匹料子裴家三天前就订了,定金都付了。您若是喜欢,小的这就去江南调货,下月一定送到府上……”
“你算什么东西?”宇文承基打断他,上下打量,“哦,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被狗咬掉手指的?怎么,手指没了,胆子倒大了?”
家奴们哄笑起来。
陈五郎的脸涨得通红,左手不自觉握紧了——那里缺了一根小指,握拳时怪别扭的。
“三郎,”陈掌柜把儿子拉到身后,陪着笑,“小孩子不懂事。这样,这匹越罗您先拿走,裴侍郎那边,小的去赔罪……”
“晚了。”宇文承基冷笑,“我现在改主意了。这匹料子我要,你铺子里所有的料子我都要。另外——”他用马鞭指了指陈五郎,“这小子刚才顶撞我,得赔罪。这样吧,跪下来磕三个头,说‘宇文爷爷我错了’,这事就算了。”
铺子外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却没人敢出声。
陈掌柜的脸白了:“三郎,这、这太过……”
“太过?”宇文承基猛地一鞭子抽在柜台上,那杆紫檀算盘被抽飞出去,珠子噼里啪啦散了一地,“我告诉你陈老头,今天这头磕了,账还能慢慢算。不磕,我让你这铺子开不到明天!”
陈五郎看着满地乱滚的算盘珠子,看着父亲佝偻的背,看着妹妹在身后发抖的手。
他想起三年前,宇文家的恶犬咬掉他小指时,也是这般情景。父亲跪着求郎中,母亲当掉了陪嫁的玉镯。那个管家倚在门框上,笑着说:“一条贱命,还值当请郎中?”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五郎!”陈掌柜想拉他。
陈五郎推开父亲的手,走到宇文承基面前。他看着这个锦衣青年,看着他眼角那颗痣,看着他握马鞭的手——那手白皙细腻,一看就没干过活。
然后,他缓缓跪下。
人群里发出些嘘声,有些是同情,更多的是看热闹的兴奋。
陈五郎磕了第一个头,额头抵在青石板上,冰凉。
“宇文爷爷,”他的声音很平静,“我错了。”
第二个头。
“我不该顶撞您。”
第三个头。
“求您高抬贵手。”
宇文承基满意地笑了,用马鞭抬起陈五郎的下巴:“早这么懂事,不就好了?行了,料子我带走,账嘛……月底一起结。”
他挥挥手,家奴们一拥而上,开始搬铺子里的布料。
陈掌柜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秀娘冲出来想拦,被一个家奴推倒在地。
陈五郎还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那些料子被搬走——蜀锦、吴绫、齐纨、鲁缟,一匹匹,一卷卷,那是陈家三代人的心血。
最后,那匹月白越罗也被搬走了。家奴粗手粗脚,料子拖在地上,沾满了灰。
宇文承基翻身上马,临走前扔下一句话:“陈掌柜,月底我来结账。对了,听说你婆娘病了?需要人参?巧了,我府上刚得了些辽东来的老山参,到时候抵账给你。”
马队扬长而去,留下一地狼藉。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有几个相熟的掌柜过来,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叹口气,摇摇头走了。
陈五郎这才慢慢站起身。膝盖硌得生疼,额头上沾了灰。他走到妹妹身边,把她扶起来。
“阿兄……”秀娘满脸是泪。
“没事。”陈五郎拍拍她的肩,声音很轻,“没事。”
他弯腰,开始捡地上散落的算盘珠子。一颗,两颗,三颗……紫檀木的珠子滚得到处都是,有些已经摔裂了。
陈掌柜呆呆地坐着,忽然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是啊,完了。
陈五郎想。宇文家不会结账的,月底来,只会搬走更多东西。直到把陈家榨干,像嚼甘蔗一样,嚼干了汁水,吐出渣子。
他捡起最后一颗珠子,握在手心。珠子冰凉,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夕阳西下,把西市的影子拉得很长。胡商的驼铃还在响,波斯女子的笑声飘过来,酒肆里开始掌灯,热气腾腾的蒸饼出笼了。
繁华依旧,只是和陈家无关了。
二、最后一匹布
那天夜里,陈掌柜病倒了。
其实也不算病,就是整个人垮了。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帐顶,一句话不说。陈五郎端了粥来,他摇头;秀娘哭着求他吃一口,他闭上眼。
母亲在隔壁咳嗽,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
陈五郎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月光把树影投在地上,支离破碎的。他手里还握着那颗算盘珠子,握了一晚上,已经焐热了。
“五郎。”
秀娘端了碗水出来,挨着他坐下:“阿爷这样不行……得请大夫。”
“请大夫要钱。”陈五郎说,“咱们还有钱么?”
秀娘不说话了。铺子里的存货被搬空了,柜上只剩下几贯铜钱,还是留着买米的。
“我去求求裴侍郎。”秀娘忽然说,“那匹越罗是裴家订的,咱们赔不起,但好歹去说一声,兴许……”
“没用。”陈五郎摇头,“裴矩是吏部侍郎,会为了一个布商得罪宇文述?”
“那怎么办?”
陈五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去趟宇文府。”
秀娘一惊:“你去做什么?还没被羞辱够么?”
“去要账。”陈五郎说,“光明正大地要。宇文家再势大,总不能明抢吧?长安城里,总还有王法。”
他说这话时,自己都不信。但总得试试,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家垮了。
第二天一早,陈五郎换了身干净衣裳——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还是三年前做的。他揣上账本,出了门。
宇文述的府邸在崇仁坊,占了半条街。朱门高墙,石狮狰狞,门口站着八个家丁,个个膀大腰圆。陈五郎还没靠近,就被拦下了。
“干什么的?”
“西市陈记布庄的,来结账。”陈五郎说。
家丁上下打量他,嗤笑:“结账?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滚!”
“我有账本。”陈五郎举起账本,“白纸黑字,宇文府欠我们三百二十七贯钱。”
“嘿,还真有不要命的。”一个家丁上前,一把夺过账本,三下两下撕碎了,纸片扬了一地,“现在没了。滚不滚?”
陈五郎看着地上的纸屑,弯腰去捡。
那家丁一脚踩在他手上:“给脸不要脸是吧?”
鞋底碾着手指,钻心地疼。陈五郎咬着牙,没吭声。
“行了,跟个贱商置什么气。”另一个家丁摆摆手,“三郎昨日说了,这家人要是敢来要账,就打出去。动手吧。”
拳脚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陈五郎护住头,蜷缩在地上。他听见肋骨咔嚓一声,嘴里涌上腥甜。视线模糊了,只看见那些家丁的皂靴,一下一下,踢在肚子上、背上、腿上。
最后一下踢在头上,他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陈五郎躺在西市的街角,浑身疼得像散了架。他挣扎着坐起来,吐了口带血的唾沫。伸手摸脸,肿了,左眼眯成一条缝。
账本没了,撕碎了,和污水混在一起。
他扶着墙站起来,一步一挪地往家走。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更夫敲着梆子,远远地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夫走近了,看见他,吓了一跳:“哟,这不是陈掌柜家的五郎么?怎么弄成这样?”
陈五郎摇摇头,没说话。
更夫叹口气,从怀里摸出半块饼:“拿着,垫垫肚子。”
陈五郎接过饼,想道谢,嗓子却哑得发不出声。
走到铺子那条街时,他听见了哭声。
是秀娘的声音,嘶哑的,绝望的。
陈五郎心里一沉,加快脚步。铺子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他冲进去,看见秀娘跪在地上,抱着父亲。
陈掌柜躺在那儿,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气了。嘴角有一缕血,已经干了。
“阿爷……阿爷喝了药……”秀娘哭得喘不上气,“他说……他说对不起咱们,先走一步……”
陈五郎跪下来,伸手去探父亲的鼻息。
凉的。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然后慢慢放下手,把父亲的眼睛合上。
“什么药?”他问,声音平静得吓人。
秀娘抖着手,从地上捡起一个纸包。纸包已经空了,只剩些药渣。陈五郎认得,那是砒霜,铺子里用来药老鼠的。
“阿爷说……反正活不成了……不能让宇文家把咱们逼死……”秀娘泣不成声,“他说……他先去下头等着,等宇文家遭报应……”
陈五郎接过纸包,捏在手里,捏得指节发白。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月光还是那样冷,把一切都照得惨白。
他把父亲抱起来,很轻,轻得像一捆柴。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像睡着了似的。
“阿娘呢?”他问。
秀娘指了指隔壁。
陈五郎走过去。母亲躺在床上,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她不知道丈夫已经死了,也不知道儿子刚被打得半死。
他在床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那手枯瘦,冰凉。
“五郎……”母亲忽然醒了,眼睛浑浊地看着他,“你阿爷呢?”
“阿爷累了,睡了。”陈五郎说。
母亲点点头,又闭上眼睛:“你阿爷苦了一辈子……别吵他……”
陈五郎嗯了一声,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两滴,落在母亲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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