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陈五郎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把铺子里最后那匹布找了出来——那是压箱底的一匹粗麻布,值不了几个钱,宇文家的人没看上。他用这匹布,给父亲裁了身寿衣。
第二件,他把妹妹叫到跟前,从怀里摸出更夫给的那半块饼:“吃。”
秀娘摇头:“阿兄吃。”
“我吃过了。”陈五郎说,其实他一天没吃东西,“吃完,收拾东西。天亮就走。”
“走?去哪?”
“离开长安。”陈五郎说,“去太原,去洛阳,去哪都行。这地方,不能待了。”
秀娘哭了:“那阿爷阿娘……”
“阿爷我带不走。”陈五郎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阿娘……阿娘也带不走了。”
秀娘明白了,哭得更凶。
陈五郎没哭。他走到院子里,拿起斧头,开始劈柴。一斧,一斧,木屑飞溅。他劈了足够烧三天的柴,堆在灶边。
然后他做了第三件事。
他找出笔墨,在父亲常记账的那张破桌子上,写了封信。信是给裴矩的,说了宇文家强夺布料、逼死掌柜的事。写得很简单,没求裴矩主持公道——他知道没用。只是告诉这世上还有个人知道,陈家是怎么没的。
写完信,他把它藏在了母亲枕头底下。也许有一天,母亲醒了,会看见。也许不会。
天快亮时,陈五郎给父亲换上了寿衣。粗麻布,针脚歪歪扭扭的,是他自己缝的。他给父亲擦了脸,梳了头,然后背起母亲,牵着秀娘,出了门。
没锁门——铺子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锁不锁都一样。
西市还在沉睡,只有早起的老鸹在叫。他们穿过空荡荡的街道,走到城门口时,刚好开城门。
守门的兵丁打着哈欠,看了他们一眼,摆摆手放行了。
陈五郎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长安城。
晨曦中,城墙巍峨,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这座城市吞噬了他的父亲,还会吞噬更多的人。
他转身,走进薄雾里。
背后,长安的钟声响了。那是大兴寺的晨钟,浑厚,悠长,一声声,送他们远行。
三、晋阳风雪
从长安到晋阳,一千二百里路。
陈五郎背着母亲,秀娘背着包袱,走走停停。头几天,母亲偶尔还清醒,问他:“你阿爷呢?”
陈五郎就说:“阿爷在后面,一会儿就跟上。”
母亲就点点头,又昏睡过去。
后来,母亲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陈五郎知道,她时日无多了。
他们沿着官道走,遇见过流民——都是去年征辽东逃回来的,缺胳膊少腿,眼神空洞。也遇见过兵——押送民夫去修运河的,皮鞭甩得啪啪响。还遇见过土匪,陈五郎把最后几枚铜钱给了,土匪掂了掂,骂了句“穷鬼”,放他们走了。
最难过的是黄河。
渡船要钱,一人二十文。陈五郎掏遍全身,只有十五文。船夫不肯,说“少一文都不行”。
陈五郎跪下了。
“我娘病了,求您行行好。”
船夫看看他背上的老人,又看看秀娘,叹口气:“上来吧。算我积德。”
过了黄河,就是河东地界。路更难走了,山多,人少。母亲的病越来越重,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叫“他爹”,一会儿叫“五郎”。
那天夜里,他们在破庙歇脚。外头下着雨,淅淅沥沥的。母亲忽然醒了,眼睛亮得吓人。
“五郎。”
“阿娘,我在。”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你长得真像你阿爷年轻时候……”
她的手抬起来,想摸他的脸,抬到一半,没力气了,落下去。
陈五郎握住那只手,冰凉冰凉的。
“秀娘呢?”母亲问。
“在呢,阿娘。”秀娘凑过来,握住母亲的另一只手。
母亲看看儿子,看看女儿,眼里有泪光:“娘对不住你们……没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阿娘别这么说。”秀娘哭了。
“五郎,”母亲转向儿子,“你是哥哥,要护着秀娘……护着她……”
“我知道,阿娘。”
母亲点点头,闭上眼睛。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最后,停了。
破庙外,雨还在下。风吹进来,供桌上的破幡布哗啦啦地响。
陈五郎坐了一夜,抱着母亲渐渐冰凉的身体。秀娘哭累了,靠着他睡着了。天快亮时,雨停了,他背着母亲,在山坡上找了个地方,用手挖了个坑。
没有棺材,没有碑。只有一抔黄土。
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湿冷的泥土上,像那天在西市磕头一样。
只是这次,没人逼他。
是他自己要磕的。
“阿娘,”他说,“您和阿爷在下头等着。宇文家的报应,我去讨。”
说完,他拉起秀娘,继续往北走。
没了母亲,走得快了些。但粮食也快吃完了,兄妹俩一天只吃一顿,还是稀的。秀娘脚上磨出了血泡,走一步咬一下牙。
快到晋阳时,遇上了大雪。
那是三月末,本该是春天了,北地却突然降温,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官道被埋了,看不清路。兄妹俩躲在山洞里,捡了些枯枝生火,还是冻得发抖。
“阿兄,我们会死在这儿么?”秀娘小声问。
陈五郎把她搂紧些:“不会。”
“可没吃的了……”
陈五郎看着洞外白茫茫的天地。雪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他摸摸怀里,还有最后半块饼——更夫给的那半块,他一直没舍得吃。
“给。”他把饼递给秀娘。
秀娘摇头:“阿兄吃。”
“我吃过了。”陈五郎撒谎,“刚才你睡着时,我吃了点雪,饱了。”
秀娘信了,接过饼,小口小口地啃。啃到一半,忽然停住,把剩下的递回来:“阿兄骗人。你也吃。”
陈五郎看着妹妹脏兮兮的小脸,眼睛红红的。他接过饼,掰了一小角,剩下的塞回秀娘手里:“我吃这些就够了。”
其实哪够呢?那一小角饼,连牙缝都不够塞。但他得让秀娘相信,他们还能活下去。
雪下了两天两夜。
第三天,陈五郎决定出去找吃的。再待下去,只有饿死。
“你在这儿等着,别出去。”他嘱咐秀娘,“我找到吃的就回来。”
秀娘点头,眼睛里有泪:“阿兄快点回来。”
陈五郎摸摸她的头,钻进风雪里。
雪很深,没到大腿。每走一步都艰难。他沿着山脚走,希望能找到村庄,或者至少找到些能吃的——树皮、草根,什么都行。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远远看见有炊烟。
他心里一喜,加快脚步。走近了,是个小村庄,十几户人家。村口有狗叫,汪汪的。
陈五郎走到最近的一户人家,敲门。
门开了条缝,露出半张脸,是个老汉,警惕地看着他:“找谁?”
“老人家,行行好,给口吃的。”陈五郎说,“我和妹妹逃难来的,困在山洞里,两天没吃东西了。”
老汉上下打量他。陈五郎现在这副模样,确实像逃难的——衣裳破烂,脸冻得发紫,手上全是冻疮。
“等着。”老汉关上门。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递出半个窝头:“就这些了,快走吧。”
陈五郎千恩万谢,揣着窝头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听见马蹄声。
他回头,看见一队骑兵从村子里冲出来,大概有十几个人,穿着皮甲,挎着刀。不是官兵——官兵的甲胄不是这样。
是土匪。
陈五郎心里一紧,躲到树后。
骑兵在村口停下,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冲着村里喊:“老头!滚出来!”
刚才给陈五郎窝头的老汉战战兢兢地走出来:“好汉……好汉饶命……”
“饶命?”独眼大汉狞笑,“这个月的例钱,该交了吧?”
“好汉,今年收成不好,实在……”
话没说完,独眼大汉一刀劈下去。老汉惨叫一声,倒在雪地里,血染红了一大片。
陈五郎捂住嘴,不敢出声。
骑兵们冲进村子,挨家挨户搜刮。哭声、喊声、求饶声,混在一起。有女人被拖出来,有孩子被扔到雪地里。
陈五郎看着,浑身发抖。不是冻的,是气的。
他想冲出去,但知道自己出去也是送死。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最后,土匪们抢够了,带着粮食、鸡鸭,还有两个年轻女人,扬长而去。
马蹄声远了,村子里的哭声却越来越大。
陈五郎从树后出来,走到老汉身边。老汉还没死,瞪着眼睛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咽气了。
那双眼睛还睁着,映着灰蒙蒙的天。
陈五郎蹲下来,把老汉的眼睛合上。然后捡起掉在地上的窝头——已经沾了血,红了半边。
他擦了擦,揣进怀里,往山洞走。
每一步都重得像灌了铅。
回到山洞时,秀娘已经等急了,看见他,扑过来:“阿兄!”
陈五郎把窝头递给她:“吃吧。”
秀娘接过,看见上面的血迹,愣住了:“阿兄,这……”
“别问。”陈五郎说,“吃。”
秀娘看着他,慢慢地把窝头掰开,干净的那半递给他:“阿兄也吃。”
陈五郎接过,机械地往嘴里塞。窝头很硬,很糙,但他嚼得很用力,像要把什么嚼碎似的。
那天晚上,秀娘睡着了,陈五郎睁着眼看洞顶。
他想起了长安西市,想起了宇文承基的马鞭,想起了父亲睁着的眼睛,想起了母亲冰凉的手,想起了雪地里老汉的血。
这个世界,怎么是这样的?
弱肉强食,恃强凌弱。宇文家欺负他,土匪欺负村民。没有道理,没有王法,只有刀和拳头。
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再走了。
就这样吧,他想。死在这山洞里,也好过出去被人欺负。
可是秀娘怎么办?
他侧过脸,看着妹妹熟睡的脸。她还小,才十九岁,还没嫁人,还没见过好日子。
不能死。
陈五郎坐起来,对自己说:陈五郎,你不能死。你得活着,活得比谁都长,活得比谁都好。然后,把那些欺负你的人,一个一个,都踩在脚下。
这个念头像火,在他心里烧起来,越烧越旺。
第二天,雪停了。
陈五郎带着秀娘继续往北走。路上,他很少说话,只是埋头走路。秀娘问他什么,他就“嗯”一声,或者点点头。
他变了。秀娘感觉得到,但说不清哪里变了。只是阿兄的眼睛,比以前更黑,更深,看不见底。
五天后,他们到了晋阳。
晋阳城比长安小,但也很热闹。因为是北地重镇,驻军多,商旅多,胡人也多。街上到处是穿着皮袄的突厥人、粟特人,说着听不懂的话。
陈五郎找了个最便宜的客栈住下,一天五文钱,大通铺。秀娘住女间,他住男间。
安顿下来后,他开始找活干。
搬货、扛包、跑腿,什么都干。一天十文钱,刚够吃饭。秀娘也找了活,给一家成衣铺缝补衣裳,一天五文。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轨,只是更穷,更苦。
但陈五郎不觉得苦。他像一头牛,默默地干活,吃饭,睡觉。很少笑,很少说话。工头骂他,他低头听着;同行欺负他,他不还手。
只有秀娘知道,阿兄每天晚上都在写东西。写什么,她不认识——那是胡商的记账符号,弯弯曲曲的。阿兄说,是在学胡话,以后好跟胡商做生意。
秀娘信了。
她不知道,陈五郎写的不是胡话,是账。
宇文家欠陈家的账:三百二十七贯。
宇文承基打他的账:肋骨断了三根,左眼差点瞎了。
父亲死的账。
母亲死的账。
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他在等。等一个机会。
醉春楼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
到晋阳一个月后,陈五郎在西市码头扛包。那天下雨,包里的粮食淋湿了,特别沉。他扛了一整天,肩膀磨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疼得钻心。
收工的时候,工头少算了五文钱。
陈五郎没争。他拿着那几枚铜钱,去买了两个饼,一个给秀娘,一个自己吃。吃完,他坐在码头的石墩上,看着汾河水滚滚东去。
雨渐渐小了,夕阳从云缝里露出来,把河水染成金色。
“小子,让让。”
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
陈五郎回头,看见个中年男人,穿着绸衫,手里拿着把伞,正看着他坐的石墩——那是码头唯一干净的地方。
他站起来,让开。
男人却不坐,上下打量他:“新来的?”
陈五郎点点头。
“扛一天包,多少文?”
“十文。”
“十文……”男人咂咂嘴,“不够吃吧?”
陈五郎没说话。
男人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扔给他:“接着。”
陈五郎接住,沉甸甸的,是钱。
“为什么给我钱?”他问。
“看你顺眼。”男人说,“明天别来了,去醉春楼找我。我叫裴三。”
说完,男人撑着伞走了,很快消失在雨里。
陈五郎打开布袋,里面是五十文钱。
他攥着钱,站在雨里,很久。
第二天,他去了醉春楼。
那是晋阳城最大的青楼,三层木楼,雕梁画栋,门口挂着红灯笼,即使白天也亮着。还没到营业时间,门关着,但侧门开着,有伙计进进出出搬东西。
陈五郎从侧门进去,被个龟公拦住了:“干什么的?还没开门呢!”
“我找裴三。”
龟公愣了一下,重新打量他:“等着。”
过了一会儿,昨晚那个男人出来了,还是穿着绸衫,手里拿着个鼻烟壶,慢悠悠地吸了一口:“来了?跟我上楼。”
陈五郎跟着他上楼,穿过走廊,来到最里面的一间房。房间不大,但很精致,摆着紫檀桌椅,墙上挂着字画,博古架上放着些瓶瓶罐罐。
“坐。”裴三指了指椅子。
陈五郎坐下,背挺得笔直。
裴三也坐下,看着他:“知道我为什么找你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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