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五郎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后墙。
子时整,一个黑影出现了。
黑影很谨慎,先是在墙根蹲了一会儿,确定没人,才慢慢靠近。月光下,能看出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黑影走到后墙,开始数砖:“一,二,三……”
数到第三块砖,他停下来,用手抠了抠。砖是松动的,他把它抽出来,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进去,再把砖推回原位。
做完这些,他左右看看,迅速离开。
陈五郎没动。他记得裴秀云教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现在出去,可能成为别人的目标。
果然,黑影离开后不久,又一个黑影出现了。
这个黑影更矮小,动作更敏捷。他直接走到第三块砖前,抽出砖,取出里面的东西,然后从自己怀里掏出另一样东西放进去,再把砖推回。
整个过程不到十个呼吸。
黑影转身要走,陈五郎忽然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无声。
“谁?”黑影警惕地转身,手里多了把匕首。
陈五郎没说话,慢慢走近。月光照在黑影脸上,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相貌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
“暗枢?”年轻人试探着问。
陈五郎不答反问:“孤狼?”
年轻人眼神一闪:“你是谁?”
“丙七。”
年轻人显然听过这个代号,稍微放松了些,但匕首还握着:“什么事?”
“阿史那云的信,是你接的?”陈五郎问。
“是。”年轻人承认得很干脆,“你是来确认的?”
“确认什么?”
“确认信送到了。”年轻人说,“阿史那云不放心,派你来盯着。”
陈五郎心里一动。对方把他当成阿史那云的人了。
他将错就错:“信呢?”
“已经送出去了。”年轻人说,“明天一早,就会到李密手里。”
“送信的是谁?”
“这你不能问。”年轻人摇头,“规矩你懂的,单线联系。”
陈五郎点点头,忽然出手!他动作极快,一把抓住年轻人握匕首的手腕,用力一拧。年轻人吃痛,匕首脱手。陈五郎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把他拖到墙根阴影里。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发出一点声音。
“我问,你答。”陈五郎压低声音,“敢喊,就死。”
年轻人瞪大眼睛,拼命点头。
“你在为谁做事?”
“李……李密。”
“晋阳还有多少人?”
“三个……不,五个。”
“名单。”
“我不能说……”
陈五郎手上加力,年轻人疼得冷汗直冒。
“我说!我说!”他报出五个名字,有商贩,有书生,甚至有个衙门里的小吏。
陈五郎记在心里,又问:“下次接头是什么时候?”
“十天后,老地方。”
“什么信?”
“不知道……我只负责传递,不拆信。”
陈五郎盯着他,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年轻人的眼神惊恐,不像说谎。
“最后一个问题,”陈五郎说,“阿史那云和李密,到底达成了什么协议?”
年轻人犹豫了。
陈五郎手上又加力。
“我说!我说!”年轻人终于崩溃,“李密答应,事成之后,割让河北、山西给突厥。突厥则支持李密称帝,提供战马、兵器……”
和陈五郎截获的那封信内容基本一致。
“你怎么知道这些?”陈五郎问。
“我……我偷看了信……”年轻人颤抖着说,“但我发誓,我没告诉任何人!”
陈五郎松开了手。
年轻人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滚。”陈五郎说,“今晚的事,敢说出去半个字,你知道后果。”
年轻人连连点头,连滚爬爬地跑了。
陈五郎等他跑远,才走到后墙,抽出第三块砖。里面是个油纸包,打开,是一封密信。他借着月光快速浏览——确实是李密写给阿史那云的回信,内容大致是同意协议,并约定下个月在河东郡交接第一批物资。
他把信揣进怀里,又把砖推回去。然后迅速离开。
回到住处时,天快亮了。
陈五郎点上油灯,拿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做了个决定——不把这封信交给裴秀云。
不是背叛,而是……他想留一手。
这封信是筹码,是保命符。如果有一天,暗枢要抛弃他,或者他需要自保,这封信能救他的命。
他把信藏在了房梁的缝隙里,用油纸包好,外面又裹了层蜡。
做完这些,天已经蒙蒙亮了。他躺到床上,却睡不着。
他想起了那个年轻人惊恐的眼神,想起了自己拧他手腕时的触感,想起了他说“我只负责传递,不拆信”时的颤抖。
这是陈五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行动”。之前都是传信、盯梢,这次是动手,是逼供,是威胁。
他摊开双手,看着掌心。这双手,曾经只会打算盘、量布料,现在却学会了擒拿、逼供、杀人。
他变了。
变成什么样子,他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觉得,离那个在西市布庄里量布裁衣的少年,越来越远了。
窗外传来鸡鸣。
新的一天开始了。
陈五郎爬起来,洗了把脸,换回平常的衣服。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眼神深沉,嘴角紧绷,已经看不出当初的模样。
他对着镜子笑了笑,很勉强。
然后推门出去,走向西市,走向茶馆,走向那个说书先生“陈五郎”的角色。
生活还要继续。
戏,还要演下去。
藏好信的第七天,陈五郎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废墟上,四周是烧焦的房梁、破碎的瓦罐、还有半截绣着鸳鸯的枕头。远处有哭声,细细的,像猫叫。他循着哭声走,看见秀娘坐在一口井边,怀里抱着个襁褓。他走过去,想问她怎么了,秀娘抬起头——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血窟窿。
“阿兄,”她空洞的“眼睛”对着他,“信呢?”
陈五郎惊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鸡刚叫头遍。他坐起来,浑身冷汗,左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褥。断指处隐隐作痛,像是刚被咬掉那天的疼。
信在梁上。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在他脑子里,白天黑夜都拔不出来。那封李密给阿史那云的回信,被他用油纸和蜡封好,塞在了房梁和屋顶的缝隙里。每天出门前,他都要抬头看一眼;每天睡觉前,也要看一眼。像供了尊神,又像藏了具尸。
他知道自己在玩火。
裴秀云不是傻子。暗枢能在晋阳经营这么多年,眼线遍布全城,怎么可能发现不了他的小动作?那个被他放走的信使,会不会已经被暗枢的人盯上?土地庙的砖缝,会不会有人检查?
这些问题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头疼。
但另一方面,他又觉得非藏不可。
这封信是他的护身符,是他在这乱世里唯一的筹码。万一哪天暗枢要灭口,万一哪天裴秀云觉得他没用了,这封信能换一条命。甚至……能换宇文述的一条命。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
他翻身下床,踩着凳子,伸手去摸梁上的缝隙。油纸包还在,硬硬的,冰凉。他把它拿出来,对着窗缝透进来的微光看。蜡封完好,没人动过。
他把信重新藏好,洗了把脸,推门出去。
今天要去醉春楼汇报。按照约定,他每隔三天要向裴秀云汇报一次突厥使团的动向。上次城隍庙的事,他只说了一半——说抓到了信使,问出了接头地点,拿到了信,但信已经被信使转移了,没追上。
半真半假,最难识破。
走到街上时,天刚蒙蒙亮。晋阳的清晨有种特别的安静,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蒸笼里冒出白气;扫街的老汉挥着大扫帚,唰唰的响;更夫敲完最后一趟梆子,打着哈欠回家睡觉。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陈五郎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街上的兵多了。不是守城的那种懒洋洋的兵,是穿着整齐皮甲、挎着横刀、列队巡逻的精兵。他们不说话,眼神锐利,扫过每一个行人。
商铺关门的也多了。西市南门那边,本来有十几家胡商开的铺子,这两天关了七八家。剩下的也门可罗雀,伙计靠在门框上打瞌睡。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息,像弓弦慢慢拉紧,随时会断。
陈五郎加快脚步。
醉春楼密报
醉春楼白天不营业,大门紧闭,只有侧门开着供伙计进出。陈五郎从侧门进去,龟公认得他,点点头,指了指楼上。
三楼雅间,裴秀云正在煮茶。茶香袅袅,她穿着一身素色襦裙,头发松松挽着,没戴任何首饰。见陈五郎进来,她抬了抬眼:“坐。”
陈五郎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
“城隍庙的事,详细说说。”裴秀云开门见山。
陈五郎把准备好的说辞又说了一遍:如何蹲守,如何看到两个黑影交接,如何抓住第二个,如何逼供,信使如何交代李密在晋阳有五个暗桩,名单已经记下。最后说信被转移了,没追到。
他说得很平静,眼睛一直看着裴秀云。
裴秀云静静听着,手里的茶匙轻轻搅动茶汤。等他说完,她问:“那个信使,长什么样?”
“二十出头,中等身材,相貌普通,左脸颊有颗痣。”陈五郎描述得很详细——除了信使其实已经交代了更多信息这一点。
“后来呢?”
“我放他走了。”
“为什么?”
“留着他有用。”陈五郎说,“他是李密和阿史那云之间的信使,杀了他,他们会起疑。放他走,还能继续监视,说不定能钓出更大的鱼。”
这个理由他想了很久,听起来合情合理。
裴秀云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笑了:“你倒是想得周全。”
陈五郎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裴娘子教得好。”
“那五个暗桩的名单呢?”
陈五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五个名字:西市粮铺掌柜赵四、东城书肆老板钱文、衙门文书孙礼、城南铁匠周铁、还有……金记当铺掌柜。
最后一个名字,他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写。写了,可能会害死掌柜的;不写,万一裴秀云已经知道了,就是在骗她。最后他还是写了——自保要紧。
裴秀云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点点头:“我会派人核实。如果属实,记你一功。”
“谢裴娘子。”
“阿史那云那边呢?”裴秀云又问,“这几天有什么动静?”
“他还在醉春楼宴饮,每天换不同的胡姬。阿史那月倒是常来听我说书,对我越来越信任。”陈五郎顿了顿,“昨天她还说,想让我教她汉文。”
“教她。”裴秀云立刻说,“这是好机会。通过她,你能接触到更多突厥使团的内情。”
“我明白。”
裴秀云放下茶匙,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陈五郎,你知道唐公为什么要盯着突厥使团么?”
陈五郎摇头。
“因为突厥是狼。”裴秀云说,“饿的时候来抢一口,饱的时候也要盯着羊圈。大业天子三征高丽,中原空虚,突厥早就蠢蠢欲动。始毕可汗派阿史那云来,明面上是朝贡,暗地里是探路——看看中原乱到什么程度,看看能不能趁机南下。”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唐公不想当引狼入室的人。但有时候……狼来了,未必是坏事。”
陈五郎心中一动:“裴娘子的意思是……”
“驱虎吞狼,或者……借狼驱虎。”裴秀云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大隋这棵大树,根已经烂了。但要推倒它,还得借点外力。突厥,就是那股外力。”
陈五郎听懂了。李渊想利用突厥,又不想被突厥控制。这中间的平衡,要靠暗枢来掌握。
“你的任务很重。”裴秀云说,“既要让阿史那云相信唐公有合作的诚意,又要让他觉得唐公软弱可欺。既要从他那里套取情报,又不能让他察觉。这个度,你得把握好。”
“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裴秀云盯着他,“陈五郎,我知道你想报仇。但报仇不是杀一两个人那么简单。宇文述为什么能作威作福?因为他背后有大隋这个靠山。要动他,先得动他的靠山。唐公要做的,就是这件事。你做成了,宇文述的报应,自然会来。”
这话说得明白,也说得残酷。
陈五郎沉默良久,点头:“我明白了。”
裴秀云满意地笑了,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钱袋,推过来:“这是上个月的赏钱,五贯。另外,你妹妹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绣坊管事的女儿跟她年纪相仿,两人处得不错。你不用担心。”
陈五郎接过钱袋,沉甸甸的。五贯钱,够普通人家过两三年了。
“还有件事。”裴秀云说,“从今天起,你搬到城东的‘平安坊’去住。那里离醉春楼近,也安全。住处我已经安排好了,是个独门小院,你和你妹妹一起住。”
陈五郎一愣:“为什么突然要搬?”
“因为西市要乱了。”裴秀云淡淡道,“王威和高君雅,活不了几天了。”
陈五郎心里一震。
王威是太原副留守,高君雅是虎牙郎将,都是朝廷派来监视李渊的。他们要死了,意味着……
“唐公要动手了?”他轻声问。
裴秀云不答,只是说:“搬过去,闭门不出。除了去茶馆说书,其他时间不要露面。等风声过了,我会通知你。”
“是。”
陈五郎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裴秀云忽然又叫住他:“陈五郎。”
他回头。
“记住,”裴秀云看着他,眼神复杂,“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你妹妹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陈五郎心中一暖,躬身行礼:“谢裴娘子关心。”
走出醉春楼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刺眼,陈五郎眯了眯眼。
他怀里揣着五贯钱,脑子里回荡着裴秀云的话。王威和高君雅要死了,李渊要动手了,晋阳要乱了。
乱世,真的要来了。
而他,正站在风暴的中心。
搬家的日子
平安坊在城东,离晋阳宫不远,住的多是些小官吏、商人,不算富贵,但也体面。裴秀云给陈五郎找的小院在坊内最深处,青砖灰瓦,两间正房,一间厢房,还有个小院子,种着棵石榴树。
秀娘已经先搬过来了,正在收拾东西。见陈五郎回来,她擦了擦额头的汗:“阿兄,这院子真好,还有井呢!”
她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自从搬到晋阳,她很少这么高兴过。
陈五郎心里一酸。妹妹才十九岁,本该在父母膝下承欢,等着嫁个好人家。现在却要跟着他东躲西藏,担惊受怕。
“喜欢就好。”他说,“以后咱们就住这儿了。”
“裴娘子对我们真好。”秀娘说,“绣坊的活也轻松,工钱还高。管事的李娘子对我可好了,还教我刺绣……”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陈五郎静静听着。阳光透过石榴树的叶子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院子里有口井,井水清冽;墙角种着几丛月季,开得正艳。
确实是个好地方。
但陈五郎知道,这好地方的背后,是代价。他们成了暗枢的人,成了李渊的棋子,成了这盘大棋里随时可能被牺牲的卒子。
“秀娘,”他打断妹妹的话,“从今天起,没事不要出门。如果非要出门,跟我说,我陪你。”
秀娘一愣:“为什么?”
“城里不太平。”陈五郎说,“听话。”
秀娘看着他严肃的表情,点点头:“我听阿兄的。”
收拾完东西,已经是下午。陈五郎让秀娘在家休息,自己出了门。他要去茶馆说书——这是裴秀云交代的,不能断。
走到街上时,他感觉气氛更紧张了。
巡逻的兵更多了,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商铺关门的也更多了,有些铺子门上贴着“东家有喜,歇业三日”的红纸,但纸是新的,墨迹还没干透。街上行人匆匆,很少有人驻足闲聊。
山雨欲来风满楼。
茶馆里客人也比往常少,稀稀拉拉坐了几桌,都在低声议论。
“听说了么?突厥使团要走了。”
“这么快?不是刚来半个月么?”
“说是草原上有事,始毕可汗急召……”
“我看是待不下去了。城里这气氛,谁待着不慌?”
陈五郎心中一动。阿史那云要走了?裴秀云没跟他说。
他不动声色,走上说书台,一拍醒木:“上回说到,霍去病河西之战,六日转战五国……”
今天他说得有些心不在焉,眼睛时不时瞟向门口。往常这个时候,阿史那月该来了。但直到他说完一段,阿史那月都没出现。
散场后,掌柜的凑过来,压低声音:“陈先生,今天……那位胡人姑娘可能不来了。”
“怎么了?”
“听说使团那边出了点事。”掌柜的声音更低了,“好像丢了什么东西,正查呢。”
陈五郎心里一紧:“丢了什么?”
“这就不清楚了。”掌柜的左右看看,“反正挺严重的,使团驻地戒严了,许进不许出。”
陈五郎谢过掌柜的,匆匆离开茶馆。他没回家,而是绕道去了使团驻地——驿馆。
驿馆门口果然守着兵,不是晋阳守军,是突厥兵。个个挎着弯刀,神情戒备。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但没人敢靠近。
陈五郎混在人群里,听了一会儿。
“说是丢了份要紧的文件……”
“什么文件值得这么大阵仗?”
“谁知道呢,反正突厥人急得跳脚……”
“我看是借口,想多要些赏赐……”
正议论着,驿馆门开了,阿史那云怒气冲冲地走出来,身后跟着通译和几个突厥将领。他脸色铁青,用突厥语大声呵斥着什么,通译在一旁点头哈腰。
陈五郎听不懂突厥语,但他看见阿史那云手里攥着个东西——是个撕碎的纸片,隐约能看到上面的字。
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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