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头一震。阿史那云发现信丢了?还是发现了别的?
就在这时,阿史那云忽然转过头,目光扫过人群。陈五郎连忙低头,但已经晚了——阿史那云看见了他。
两人目光对视了一瞬。
阿史那云眼神锐利,像刀子。他盯着陈五郎看了几秒,然后对通译说了句什么。通译看向陈五郎,点点头。
陈五郎知道不妙,转身想走。但已经晚了——两个突厥兵分开人群,走过来,一左一右夹住他。
“陈先生,”通译走过来,皮笑肉不笑,“我们大人请您进去说话。”
四、驿馆审讯
驿馆里气氛压抑。
大厅里站着十几个突厥兵,手按刀柄,虎视眈眈。阿史那云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那些碎纸片,正在一片片拼凑。阿史那月站在他身后,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见陈五郎被带进来,阿史那月眼睛一亮,想说什么,被阿史那云瞪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陈五郎,”阿史那云开口,汉语说得生硬,但字字清晰,“知道我为什么请你来么?”
陈五郎躬身:“小人不知。”
“装糊涂?”阿史那云冷笑,“我问你,三天前的晚上,你在哪里?”
“在家睡觉。”
“谁能证明?”
“我妹妹。”陈五郎说,“大人可以去问。”
阿史那云盯着他,忽然一拍桌子:“撒谎!有人看见你那天晚上去了城隍庙!”
陈五郎心里一沉。果然,那天晚上除了他和那个信使,还有第三个人在场。是谁?暗枢的人?还是阿史那云的人?
“大人明鉴,”他保持镇定,“小人那天确实在家。可能是看错了……”
“看错了?”阿史那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我问你,你左手的小指,是怎么断的?”
陈五郎心里一紧:“被狗咬的。”
“谁的狗?”
“宇文述家的。”
“你为什么恨宇文述?”
“他逼死了我父亲。”
“所以你想报仇?”
“是。”
“那如果有人能帮你报仇,你会为他做事么?”
陈五郎明白了。阿史那云在套他的话,想看他是不是被人收买了。
“会。”他说得很坦然,“只要能报仇,我什么都愿意做。”
“哪怕对方是突厥人?”
陈五郎沉默。
“怎么,嫌弃我们胡人?”阿史那云冷笑,“你们汉人不是有句话,叫‘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么?宇文述是你的敌人,也是我的敌人。我们合作,各取所需,不好么?”
陈五郎抬起头,看着阿史那云:“大人想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阿史那云走回座位,重新坐下,“告诉我,是谁指使你接近我妹妹的?是谁让你偷那封信的?”
“小人没有偷信。”陈五郎说,“小人也不知道什么信。”
“还嘴硬!”阿史那云暴怒,抓起桌上的茶杯砸过来。茶杯擦着陈五郎的额头飞过,砸在墙上,碎片四溅。
阿史那月惊呼一声:“哥哥!”
“闭嘴!”阿史那云呵斥她,继续盯着陈五郎,“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出来,我饶你不死。不说……”
他拍了拍手。
两个突厥兵拖进来一个人。那人浑身是血,衣服破烂,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但从身形看,正是那个信使——陈五郎在城隍庙放走的那个。
陈五郎心里一凉。
信使被扔在地上,像一滩烂泥。他勉强抬起头,看见陈五郎,眼睛忽然瞪大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的舌头被割了。
“看见了吗?”阿史那云冷冷地说,“这就是背叛我的下场。你说,还是不说?”
陈五郎看着地上的信使,又看看阿史那云,再看看阿史那月。阿史那月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知道,今天不说点什么,是走不出这个门了。
“我说。”他缓缓开口,“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放过我妹妹。”陈五郎说,“她什么都不知道。”
阿史那云盯着他看了会儿,点头:“可以。”
陈五郎深吸一口气,开始编故事。
他说,他确实是被派来接近阿史那月的,但不是偷信,而是监视。派他的人是晋阳城里的一个商人,姓王,做皮毛生意的。王老板和宇文家有仇,知道阿史那云也恨宇文述,就想通过他搭上突厥这条线,借突厥的力量报仇。
至于为什么要监视阿史那月,是因为王老板不放心突厥人,怕他们拿了钱不办事。
这个故事半真半假。王老板确有其人——西市确实有个做皮毛生意的王老板,和宇文家有过节。监视阿史那月也是真的,只不过不是王老板派的,是暗枢派的。
阿史那云听完,眯起眼睛:“王老板?长什么样?”
“五十多岁,微胖,左眉有颗痣。”陈五郎描述的是那个在当铺当皮囊的商人——他也不知道那人是谁,但既然当了皮囊,肯定和阿史那云有关系。赌一把。
阿史那云脸色变了。他和通译对视一眼,通译点点头。
“他让你监视月儿,还让你做什么?”
“没了。”陈五郎说,“就说盯着,看她和什么人接触,说了什么话,每天汇报。”
“你汇报了几次?”
“两次。”陈五郎说,“一次是月儿姑娘去茶馆听书,一次是……是您让我送信那天。”
阿史那云眼神锐利:“你告诉他送信的事了?”
“说了。”陈五郎老实承认,“王老板让我盯着,我不敢不说。”
“他还问了什么?”
“问了信送到哪,送给谁。”陈五郎说,“我说不知道,您只让我送到土地庙。”
阿史那云沉默了很久。大厅里静得可怕,只有那个信使粗重的喘息声。
“哥哥,”阿史那月终于忍不住开口,“陈先生没有恶意,他……”
“你懂什么!”阿史那云打断她,然后看向陈五郎,“那个王老板,住在哪?”
“西市南门,王记皮货铺。”陈五郎说,“但这两天没开门,听说回老家了。”
这是实话——王记皮货铺确实关门了,掌柜的不知去向。
阿史那云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陈五郎,你很聪明。”
“小人不敢。”
“知道我怎么发现信丢了的么?”阿史那云说,“不是因为这个废物——”他踢了踢地上的信使,“是因为你。”
陈五郎心中一紧。
“那天晚上,除了这个废物,还有第三个人在场。”阿史那云盯着他,“那个人身手很好,来去无声。但这个废物被抓的时候,那个人没救他。为什么?”
陈五郎不说话。
“因为那个人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阿史那云继续说,“他在乎的,是信。他躲在暗处,看着这个废物被抓,看着信被搜走,然后……等这个废物被带走了,他才出来,从砖缝里拿出真正的信。”
陈五郎手心出汗了。阿史那云猜得八九不离十。
“那个人是你么?”阿史那云问。
“不是。”陈五郎说,“小人不会武功。”
“不会武功,但会演戏。”阿史那云笑了,“陈五郎,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继续为那个王老板做事,我杀了你。第二条,为我做事,我饶你不死,还帮你报仇。”
陈五郎抬头:“大人想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阿史那云说,“继续监视我妹妹。”
陈五郎一愣。
“不过,不是替王老板监视,是替我监视。”阿史那云说,“我要知道,除了王老板,还有谁在打突厥使团的主意。你要做的,就是帮我找出这些人。”
陈五郎明白了。阿史那云想用他做饵,钓出藏在暗处的敌人。
“小人……能为大人做事,是小人的荣幸。”他说。
“很好。”阿史那云满意地点头,“从今天起,你每天来驿馆一趟,向我汇报。月儿那边,你也继续接触,该说书说书,该教汉文教汉文。但记住,你是我的人。”
“是。”
“另外,”阿史那云从怀里掏出一枚银币,扔给他,“这是赏钱。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
陈五郎接过银币,沉甸甸的,是突厥银币,上面铸着狼头图案。
“谢大人。”
“下去吧。”阿史那云挥挥手。
陈五郎躬身退下。走出驿馆时,他后背已经湿透了。
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又过了一关。
但这一关过得太险。阿史那云不是傻子,他肯定还有后手。那个王老板,如果真的被找到,会不会供出他?那个信使,虽然舌头被割了,但还能写字……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滚雪球,越滚越大。
陈五郎握紧手里的银币,银币边缘锋利,割得掌心生疼。
他回头看了眼驿馆。朱门高墙,像座监狱。
而他,刚刚从一个监狱出来,又走进了另一个监狱。
五、双面谍
接下来的几天,陈五郎成了双面谍。
白天,他去驿馆向阿史那云汇报——当然是编的,说没发现可疑人物,说晋阳城一切正常。阿史那云听着,不置可否,只是让他继续监视。
下午,他去茶馆说书。阿史那月果然又来了,还是坐在老位置,托着腮听他讲故事。但她的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同情。
散场后,她叫住陈五郎:“陈先生,我哥哥……没为难你吧?”
陈五郎摇头:“没有,大人对我很好。”
“那就好。”阿史那月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小荷包,“这个给你。”
荷包是丝绸的,绣着草原上的图案,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新手绣的。
“我……我自己绣的。”阿史那月脸红了,“绣得不好,你别嫌弃。”
陈五郎接过荷包,心里五味杂陈。这个胡人姑娘是真心对他好,但他却在利用她。
“谢谢月儿姑娘。”他说。
“你叫我月儿就好。”阿史那月小声说,“我哥哥他们都不这么叫我,他们都叫我‘公主’‘小姐’,没意思。”
“好,月儿。”
阿史那月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陈先生,你明天还来么?”
“来。”
“那……明天见!”
她蹦蹦跳跳地走了,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陈五郎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握紧了手里的荷包。荷包鼓鼓囊囊的,他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碎银子,还有一颗红宝石——鸽子蛋大小,价值连城。
他苦笑。这姑娘,是真把他当朋友了。
但他呢?他把她当什么?当棋子,当工具,当往上爬的梯子。
晚上,他还要去向裴秀云汇报。当然,关于阿史那云招揽他的事,他没说——说了,裴秀云可能会让他将计就计,但也可能会怀疑他的忠诚。他不能说。
他只能报喜不报忧,说阿史那云很信任他,说突厥使团内部有矛盾,说阿史那云和通译不和……
裴秀云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她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只是嘱咐他小心。
但陈五郎能感觉到,裴秀云也在瞒着他什么。她的眼神更深了,话更少了,有时候说着说着会走神,盯着某个地方看很久。
山雨欲来,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自保。
这天晚上,陈五郎从醉春楼出来时,已经是亥时。街上没什么人了,只有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他加快脚步往家走。平安坊离醉春楼不远,穿过两条街就到。但今晚的街道格外安静,连野猫的叫声都没有。
不对劲。
陈五郎放慢脚步,手摸向怀里——那里有把匕首,是裴秀云给的,说关键时刻能防身。
走到巷子口时,他看见了火光。
是火把的光,十几支,把巷子照得通明。火光中站着几十个人,穿着皮甲,挎着横刀,是晋阳守军。为首的是个将领,四十多岁,面皮白净,留着三绺长髯。
陈五郎认识他——王威,太原副留守。
王威怎么会在这里?还带着这么多兵?
陈五郎心里一紧,转身想走,但已经晚了——两个士兵堵住了他的退路。
“什么人?”王威的声音传来,不高,但很冷。
陈五郎转身,躬身行礼:“小人陈五郎,住平安坊,刚从茶馆说书回来。”
“说书的?”王威上下打量他,“这么晚还在外面?”
“是,今天客人多,散得晚。”
王威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笑了:“我听过你的书。霍去病封狼居胥,说得不错。”
“大人过奖。”
“不过,”王威话锋一转,“说书的就该好好说书,别掺和不该掺和的事。”
陈五郎心里一凛:“小人不敢。”
“不敢最好。”王威挥挥手,“走吧。记住,今晚看见的,烂在肚子里。”
“是。”
陈五郎如蒙大赦,快步离开。走出很远,还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着他。
回到家,秀娘已经睡了。陈五郎没点灯,摸黑坐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王威带着兵在平安坊干什么?抓人?还是搜查?
平安坊住的多是小官吏、商人,没什么大人物。除非……他们要抓的不是平民。
陈五郎忽然想到一个人——高君雅。
高君雅是虎牙郎将,也住在平安坊,离他这里不远。王威和高君雅都是朝廷派来监视李渊的,两人素来不和,明争暗斗。王威带兵来平安坊,难道是冲着高君雅?
这个念头让他头皮发麻。
如果王威要对高君雅动手,说明李渊要动手了。而李渊动手之前,一定会先清除身边的钉子。王威和高君雅,就是最大的两颗钉子。
那么,王威知不知道,他自己也是钉子之一?
陈五郎越想越心惊。他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巷子里静悄悄的,火光已经不见了,士兵也撤走了。月光照在青石板上,冷冷清清。
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很淡,但确实有。
陈五郎关好窗,躺回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他知道,风暴要来了。
而他,就在风暴眼里。
六、血色黎明
第二天,晋阳城炸开了锅。
天还没亮,街上就传来嘈杂声、马蹄声、还有隐约的哭喊声。陈五郎一夜没睡,听见动静,立刻爬起来,从门缝往外看。
街上乱成一团。士兵在跑,百姓在躲,马车横冲直撞。有人喊“杀人了”,有人喊“叛军进城了”,还有人喊“突厥打来了”。
秀娘也醒了,吓得脸色发白:“阿兄,怎么了?”
“别怕。”陈五郎把她拉到身后,“待在屋里,别出来。”
他自己推门出去,站在门口张望。
巷子口聚了一群人,正在议论。陈五郎凑过去听。
“听说了么?王副留守和高将军,昨晚被杀了!”
“什么?谁杀的?”
“还能有谁?唐公呗!”
“为什么啊?”
“说是私通突厥,意图献城……”
“不可能吧?王副留守可是朝廷命官……”
“朝廷?朝廷在江南呢!山高皇帝远,这儿是唐公说了算!”
陈五郎心里一沉。果然,李渊动手了。
他挤进人群,问一个看起来知道内情的老者:“老人家,到底怎么回事?”
老者看他一眼,压低声音:“昨天晚上,唐公在留守府设宴,请王威和高君雅。酒过三巡,突然摔杯为号,埋伏的刀斧手一拥而上,把两人砍成了肉泥!”
周围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那罪名呢?”
“说是搜出了他们和突厥往来的密信,约好里应外合,献城给突厥。”老者冷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可唐公为什么要杀他们?”
“为什么?你说为什么?”老者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这晋阳城,姓李还是姓杨?”
众人沉默了。
是啊,这晋阳城,姓李还是姓杨?李渊是太原留守,手握重兵;王威和高君雅是朝廷派来的监军,代表皇帝。两虎相争,必有一死。
只是没想到,死得这么快,这么惨。
陈五郎退出来,快步往醉春楼走。街上已经戒严了,士兵设了路障,盘查行人。他出示了暗枢的铜钱,士兵看了一眼,放行了。
醉春楼大门紧闭,但侧门开着。陈五郎进去,龟公直接领他上三楼。
裴秀云正在房间里写字,见他进来,放下笔:“来了?”
“裴娘子,外面……”
“我知道了。”裴秀云很平静,“坐。”
陈五郎坐下,看着她。裴秀云今天穿了身深色襦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王威和高君雅死了。”陈五郎说。
“嗯。”
“是唐公……”
“是。”裴秀云承认得很干脆,“他们必须死。”
“为什么?”
“因为他们挡路了。”裴秀云说,“唐公要起兵,身边不能有朝廷的钉子。王威和高君雅就是钉子,不拔掉,后患无穷。”
“可罪名……”
“罪名是真的。”裴秀云从抽屉里拿出几封信,扔在桌上,“你自己看。”
陈五郎拿起信,快速浏览。确实是王威和高君雅写给突厥的密信,内容确实是献城,约定突厥南下时里应外合。
但笔迹……陈五郎仔细看,越看越觉得眼熟。这笔迹,和他在城隍庙截获的那封李密给阿史那云的信,很像。
“这是……”他抬头看裴秀云。
“假的。”裴秀云笑了,“但足以乱真。”
陈五郎明白了。这些信是伪造的,就是为了给王威和高君雅定罪。至于怎么“搜”出来的,太简单了——派人放在他们府上,再派人去搜就行了。
“那突厥使团那边……”陈五郎问。
“阿史那云已经知道了。”裴秀云说,“他很生气,但也无可奈何。唐公当着他的面杀了‘私通突厥’的官员,是在向他示威:看,跟我作对的下场。”
陈五郎心里发寒。这一手太狠了,一石三鸟:除掉政敌,震慑突厥,还赢得了“忠君爱国”的名声——你看,我杀的都是叛徒。
“你接下来要做的,”裴秀云说,“是稳住阿史那月。她哥哥现在情绪不稳定,可能会做出过激的事。你要看着她,必要时……可以透露一些消息给她。”
“什么消息?”
“就说,唐公对突厥没有恶意,杀王威和高君雅是为了肃清内奸,防止他们真的把晋阳卖给突厥。”裴秀云说,“这样说,阿史那云会好受些,也会觉得唐公是在帮他。”
陈五郎点头:“我明白了。”
“另外,”裴秀云看着他,“从今天起,你的任务升级了。唐公要起兵,需要钱,需要粮,需要人。你要做的,是帮唐公筹集这些。”
“我怎么筹集?”
“通过阿史那月。”裴秀云说,“突厥使团这次来,带了不少财物。你要想办法,让阿史那月‘自愿’把这些财物‘借’给唐公。”
陈五郎愣住了:“这……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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