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裴秀云笑了,“阿史那月喜欢你,信任你。你只要跟她说,唐公起兵是为了拯救天下苍生,是为了结束这乱世,她一定会帮你。她帮了你,就等于突厥帮了唐公。”
陈五郎沉默。利用一个单纯姑娘的感情,去骗她哥哥的钱……这太卑鄙了。
“怎么,不忍心?”裴秀云问。
陈五郎没说话。
“陈五郎,你要记住,”裴秀云的声音冷了下来,“这是战争。战争里没有对错,只有胜负。你可怜阿史那月,谁可怜那些被突厥铁蹄踏碎的百姓?谁可怜那些被宇文述逼死的无辜?”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街道:“你看看这晋阳城,看看这天下。大隋将亡,群雄并起,接下来是几十年的战乱,是血流成河,是白骨露野。唐公要做的,是结束这一切。他要结束这一切,就需要钱,需要粮,需要兵。你帮他,就是在帮天下人。”
陈五郎还是沉默。
“当然,你可以选择不做。”裴秀云转过身,看着他,“但你妹妹怎么办?你父亲的仇怎么办?宇文述现在还在扬州享福,他的儿子还在长安作威作福。你不帮唐公,谁帮你报仇?”
这句话像刀子,扎进陈五郎心里。
是啊,他不做,谁帮他报仇?靠他自己?一个说书的,一个暗桩,凭什么动当朝宰相?
“我做。”他终于说。
“好。”裴秀云笑了,“我就知道,你是聪明人。”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这是清单。突厥使团带来的财物,大概有这些。你要做的,是让阿史那月把这些‘借’给唐公。事成之后,记你大功一件。”
陈五郎接过清单,扫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黄金五千两,白银三万两,绢帛五万匹,战马一千匹……
这哪是“借”,这是掏空突厥使团的老底。
“这……太多了吧?”他说。
“不多。”裴秀云淡淡道,“突厥人抢了我们几十年,这点东西,连利息都不够。”
陈五郎不再说什么,把清单揣进怀里。
“去吧。”裴秀云说,“时间不多了。唐公下个月就要起兵,在此之前,钱粮必须到位。”
陈五郎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裴秀云忽然又叫住他:“陈五郎。”
他回头。
“活着回来。”裴秀云看着他,“你妹妹在等你。”
陈五郎心中一暖,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醉春楼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很烈,照在青石板上,反射着刺眼的光。
街上还在戒严,士兵还在巡逻。但百姓已经不那么恐慌了,开始有人摆摊,有人走动,有人低声议论。
是啊,死的是当官的,跟老百姓有什么关系?换个皇帝,日子不还得过?
陈五郎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很荒谬。
王威和高君雅死了,成了叛徒,遗臭万年。李渊赢了,成了英雄,青史留名。可谁在乎真相?谁在乎那些信是真是假?谁在乎那两个死人是不是真的私通突厥?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而他,正在帮胜利者书写历史。
他摸了摸怀里的清单,沉甸甸的,像块石头。
然后,他往驿馆走去。
去见阿史那月。
去骗她。
七、月儿的眼泪
驿馆里的气氛很压抑。
突厥兵个个脸色阴沉,手按刀柄,看见陈五郎,眼神里充满敌意。通译在院子里踱步,见陈五郎来,冷哼一声,没理他。
陈五郎径自往里走。他知道,现在只有一个人能救他——阿史那月。
阿史那月的房间在三楼最里面。陈五郎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带着哭腔的声音:“谁?”
“是我,陈五郎。”
门开了。阿史那月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看见陈五郎,她愣了愣,然后扑上来,抱住他:“陈先生!”
陈五郎身体一僵。少女柔软的身体贴着他,发间有草原的清香。但他心里只有愧疚。
“月儿,怎么了?”他轻声问。
“我哥哥……我哥哥要杀你!”阿史那月哭着说,“他说你是李渊的奸细,说王威和高君雅是你害死的……”
陈五郎心里一沉。阿史那云果然怀疑他了。
“你信么?”他问。
阿史那月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我不信。你怎么会害人?你连蚂蚁都不忍心踩……”
陈五郎苦笑。他不忍心踩蚂蚁,但他正在骗她,正在算计她哥哥的钱财。
“月儿,你听我说。”他拉着阿史那月进屋,关上门,“王威和高君雅不是我害死的,是他们自己找死。”
“为什么?”
“因为他们私通突厥,想献城。”陈五郎说,“唐公杀他们,是为了保护晋阳,保护城里的百姓。”
“可是……可是那些信……”
“信是真的。”陈五郎说得斩钉截铁,“我亲眼见过。王威和高君雅确实和突厥有来往,约好了里应外合。”
他说的“亲眼见过”,指的是在裴秀云那里看到的伪造信。半真半假,最难分辨。
阿史那月信了。她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下来:“那……那我哥哥为什么生气?”
“因为他被利用了。”陈五郎说,“王威和高君雅利用突厥,唐公杀他们,是为了防止突厥被拖下水。你想想,如果唐公不杀他们,等他们真的献了城,突厥得了晋阳,中原的皇帝会怎么想?他会觉得突厥背信弃义,会发兵讨伐。到时候,战火再起,死的是两国百姓。”
这套说辞是裴秀云教的,听起来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阿史那月果然被说服了。她擦了擦眼泪:“那……那我哥哥现在很危险?”
“是。”陈五郎点头,“唐公杀了王威和高君雅,下一个可能会对付突厥使团。毕竟,你们和他们有过接触。”
“那我们怎么办?”阿史那月急了,“要不……要不我们赶紧回草原吧?”
“回不去了。”陈五郎摇头,“晋阳已经戒严,许进不许出。你哥哥现在出去,就是做贼心虚,唐公更有理由动手。”
“那……那怎么办?”阿史那月六神无主。
陈五郎知道,时机到了。
“月儿,你想救你哥哥么?”他问。
“想!”
“那只有一个办法。”陈五郎说,“让唐公相信,突厥使团是朋友,不是敌人。”
“怎么相信?”
“帮他。”陈五郎说,“唐公要起兵,需要钱粮。如果突厥使团能‘借’给他一些,他就知道你们是真心想交朋友,不是来捣乱的。”
阿史那月愣住了:“借……借钱粮?”
“对。”陈五郎从怀里掏出清单,“这是唐公需要的数目。不多,对突厥来说,九牛一毛。”
阿史那月接过清单,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这么多?”
“多吗?”陈五郎苦笑,“月儿,你知道打仗要花多少钱么?一个士兵的军饷、盔甲、兵器、粮草,一年至少要五十贯。唐公有五万大军,一年就是二百五十万贯。这清单上的,连零头都不够。”
他说的数字是瞎编的,但听起来很吓人。
阿史那月果然被吓住了。她咬着嘴唇,犹豫不决:“可是……这些财物是使团的,不是我个人的。我哥哥不会同意的……”
“那就别让他知道。”陈五郎说,“你是公主,有权力调动一部分财物。先借给唐公,等事成之后,他加倍奉还。到时候,你哥哥看到收益,就不会怪你了。”
阿史那月还是犹豫。
陈五郎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月儿,我知道这很为难。但这是唯一的办法。你想想,如果唐公赢了,他就是中原的皇帝。到时候,突厥有他这个朋友,还愁没有好处么?如果唐公输了……这些财物就当投资失败,总比丢了性命强。”
他感觉到阿史那月的手在颤抖。
“陈先生,”阿史那月看着他,眼睛又红了,“你……你不会骗我吧?”
陈五郎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他避开她的目光,说:“我骗谁也不会骗你。”
这句话他说得无比艰难。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割他自己的心。
阿史那月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慢慢点头:“好,我信你。我帮你。”
陈五郎松了口气,但心里更沉重了。
“财物在哪里?”他问。
“在驿馆地窖。”阿史那月说,“但我一个人拿不出来,需要我哥哥的手令。”
“你有办法拿到手令么?”
阿史那月想了想:“我哥哥今天下午要去见唐公,手令在他身上。等他走了,我去他房间找找,应该能找到备份的。”
“好。”陈五郎说,“拿到手令后,立刻去地窖,把财物装车。我安排人接应,连夜运出城。”
“运到哪里?”
“唐公的军营。”陈五郎说,“那里最安全。”
阿史那月点点头,又担心起来:“可是……城外有守军,怎么出去?”
“我有办法。”陈五郎说,“你只管准备财物,其他的交给我。”
其实他也没办法,只能去找裴秀云。裴秀云既然让他做这件事,肯定已经安排好了退路。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陈五郎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阿史那月又叫住他。
“陈先生。”
他回头。
“等这件事完了,”阿史那月看着他,眼神清澈,“你……你能跟我回草原么?”
陈五郎愣住了。
“草原很美,”阿史那月继续说,“天很蓝,草很绿,马可以随便跑。到了那里,你不用再说书,不用再担惊受怕。我让哥哥给你一块牧场,你可以养羊,养马,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她说得很认真,眼睛里有光。
陈五郎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说好,想说愿意,但说不出口。
他知道,他不可能跟她回草原。他是汉人,她是胡人;他是暗桩,她是公主;他在利用她,她在真心对他。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千山万水,是家仇国恨,是欺骗背叛。
“等这件事完了再说。”最后,他只能这样说。
阿史那月笑了,像草原上的太阳:“好,我等你。”
陈五郎转身离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到楼梯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阿史那月还站在门口,看着他,笑容灿烂。
那一瞬间,陈五郎差点冲回去,告诉她真相,告诉她别信他,告诉他是个骗子。
但他没有。
他转过身,快步下楼,逃也似的离开了驿馆。
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摸了摸怀里阿史那月送的荷包,那颗红宝石还在,沉甸甸的,像他的心。
八、地窖黄金
当天下午,阿史那云果然去了留守府。
陈五郎在茶馆说书,心不在焉。台下的茶客还在议论王威和高君雅的死,议论李渊会不会起事,议论突厥使团什么时候走。
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脑子里全是阿史那月的脸,全是她说的“你跟我回草原”。
酉时,说书结束。陈五郎匆匆离开茶馆,去了醉春楼。
裴秀云已经在等他了。
“怎么样?”她问。
“阿史那月答应了。”陈五郎说,“今晚动手。”
“好。”裴秀云点头,“我已经安排好了。子时,有十辆马车在驿馆后门等着。车上的人都是暗枢的,信得过。你只需要把财物装上车,其他的不用管。”
“出城呢?”
“有通关文牒。”裴秀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盖着唐公的大印,守军不敢拦。”
陈五郎接过信封,心里踏实了些。
“还有,”裴秀云又拿出一个小瓷瓶,“这是迷药。如果阿史那云突然回来,或者有意外,用这个。”
陈五郎接过瓷瓶,点点头。
“记住,”裴秀云看着他,“这是你加入暗枢以来最重要的任务。成了,你是功臣;败了,你是弃子。没有第三次机会。”
“我明白。”
“去吧。”
陈五郎离开醉春楼,回到平安坊。秀娘已经做好了饭,等他回来吃。他食不知味,匆匆扒了几口,就回房了。
他需要准备。
夜行衣、匕首、迷药、通关文牒……一件件检查。最后,他拿出阿史那月送的荷包,看了看,又收起来。
不能带。万一丢了,就是证据。
子时将近,陈五郎换上夜行衣,翻墙出去。街上已经宵禁,空无一人。他贴着墙根走,躲过巡逻的士兵,来到驿馆后门。
后门果然停着十辆马车,每辆车配两个车夫,都穿着黑衣,蒙着面。看见陈五郎,为首的点了个头,没说话。
陈五郎也点点头,翻墙进了驿馆。
驿馆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处还亮着灯。阿史那云的房间黑着,他还没回来。阿史那月的房间亮着灯,窗纸上映出她来回踱步的影子。
陈五郎学了三声猫叫。
窗子开了,阿史那月探出头,看见他,招招手。
陈五郎翻窗进去。房间里,阿史那月已经换上了夜行衣——胡人女子的夜行衣,紧身,利落。她手里拿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青铜令牌,上面刻着狼头。
“手令拿到了。”她说,“我哥哥房间的暗格里找到的。”
陈五郎接过手令,看了看,是真的。
“地窖在哪?”
“跟我来。”
阿史那月领着陈五郎下楼,穿过走廊,来到后院。后院有口井,井边有个石墩子。阿史那月转动石墩子,井边的地面忽然裂开一道缝,露出向下的台阶。
“这是密道,直通地窖。”阿史那月说,“我哥哥设计的,除了他和几个心腹,没人知道。”
两人顺着台阶下去。地窖很深,走了大概三十级台阶才到底。阿史那月点亮火折子,地窖里顿时亮堂起来。
陈五郎倒吸一口凉气。
地窖很大,像个小仓库。里面整整齐齐堆着箱子,有的打开着,露出金灿灿的金锭、白花花的银锭、还有五颜六色的绢帛。角落里拴着几十匹马,都是骏马,皮毛油亮。
这就是清单上的财物。不,比清单上还多。
“都在这里了。”阿史那月说,“怎么运出去?”
“从密道走。”陈五郎说,“密道通到哪里?”
“通到后巷的一处民宅。”阿史那月说,“我哥哥买的,作为紧急出口。”
“好。”陈五郎点头,“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叫人。”
他返回地面,翻墙出去,对等在外面的车夫们做了个手势。车夫们会意,留下两个人望风,其余人跟着陈五郎进了驿馆。
人多力量大,不到一个时辰,地窖里的财物就被搬空了。黄金、白银、绢帛装满了十辆马车,马匹也牵了出来,拴在车后。
阿史那月一直跟着,看着一箱箱财物被搬走,脸色越来越白。
“月儿,”陈五郎看出她的不安,“后悔了?”
阿史那月摇头:“不后悔。只是……有点怕。”
“别怕。”陈五郎握住她的手,“等唐公赢了,这些都会还给你,还会加倍。”
阿史那月点点头,靠在他肩上。陈五郎身体一僵,但没有推开她。
最后一箱财物装上车时,已经是丑时了。陈五郎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对车夫们说:“走。”
马车队缓缓启动,沿着后巷,往城门方向去。陈五郎和阿史那月坐在最后一辆车上,透过车帘缝隙往外看。
街上静悄悄的,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偶尔有巡逻的士兵经过,车夫出示通关文牒,士兵看一眼,摆摆手放行。
一切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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