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突厥王庭

安静下来。

“这封信，”始毕可汗缓缓说，“不管是真是假，都不能外传。阿史那云，你丢了财物，本该重罚。但念在你击退土匪，保住部分财物，功过相抵，不奖不罚。”

阿史那云松了口气：“谢父汗！”

“阿史那社尔，”始毕可汗又看向嫡子，“你涉嫌私通汉人反贼，从今天起，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王庭。”

阿史那社尔脸色惨白：“父汗，儿臣冤枉……”

“够了！”始毕可汗打断他，“散了吧。”

众人起身，退出牙帐。

陈五郎也被带出来。阿史那云走在他身边，低声说：“干得漂亮。”

陈五郎没说话。他知道，自己又卷入了一场更大的斗争。

那封信是他伪造的——不，是裴秀云伪造的，但假印是他找人刻的。他本来想用在关键时刻，帮阿史那云，但没想到用在了阿史那社尔身上。

现在，阿史那社尔恨死他了。阿史那云暂时安全了，但他呢？他的处境更危险了。

回到帐篷，陈五郎瘫在地上，浑身冷汗。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在草原的每一天，都可能是在世的最后一天。

五、月儿的质问

当天晚上，阿史那月来了。

她冲进帐篷，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一进来，就抓住陈五郎的衣领：“为什么？”

陈五郎被她吓了一跳：“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陷害我二哥？”阿史那月声音颤抖，“他根本没见过李密！那封信是假的，对不对？”

陈五郎沉默。

“说话啊！”阿史那月摇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帮我哥哥？还是为了你自己？”

陈五郎看着她，慢慢掰开她的手：“月儿，你听我说。”

“我不听！”阿史那月后退一步，眼泪掉下来，“陈五郎，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好人。就算你偷财物，就算你骗我，我也觉得你有苦衷。但现在……你陷害我二哥，你想害死他！”

“我没有想害死他。”陈五郎说，“我只是想救你哥哥。”

“救我哥哥就要害我二哥？”阿史那月冷笑，“他们是我哥哥，都是！你知不知道，因为你那封信，我二哥可能会被处死！”

陈五郎心里一沉。他没想到后果这么严重。

“对不起。”他说。

“对不起有什么用？”阿史那月哭着说，“陈五郎，我恨你！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她转身跑出帐篷。

陈五郎追出去，但帐篷外的守卫拦住他：“大人有令，你不能出去。”

陈五郎站在帐篷口，看着阿史那月跑远的身影，心里像被掏空了。

他知道，他彻底失去了这个朋友。

回到帐篷，他坐在地上，抱着头。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阿史那月哭泣的脸，一会儿是阿史那社尔愤怒的眼神，一会儿是始毕可汗审视的目光。

他到底在做什么？为了报仇，为了活命，他伤害了多少人？父亲、母亲、秀娘、阿史那月……下一个是谁？

他不知道。

只知道，这条路，他回不了头了。

六、暗流涌动

接下来的几天，王庭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阿史那社尔被软禁，他的支持者们很不满，暗中串联，想救他出来。阿史那云这边，虽然暂时安全，但也不敢大意，加紧拉拢各部落首领。

陈五郎被转移到阿史那云的帐篷附近住，名义上是“保护”，实则是监视。阿史那云不信任他——一个能伪造证据陷害王子的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这天，阿史那云把陈五郎叫到帐篷里。

帐篷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阿史那云坐在虎皮椅上，看着陈五郎：“那封信，是你伪造的吧？”

陈五郎心里一惊，但表面平静：“大人何出此言？”

“别装了。”阿史那云冷笑，“王庭的印，外人根本不知道长什么样。就算知道，也仿制不出来。除非……有内鬼帮忙。”

陈五郎不说话。

“是裴秀云帮你的，对不对？”阿史那云继续说，“她早就想挑拨我们兄弟相争，好让李渊渔翁得利。”

陈五郎还是不说话。

“不说话就是默认。”阿史那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陈五郎，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最恨被人当棋子。裴秀云把你当棋子，你也把我当棋子。但现在，棋子在棋盘上乱跳，你说，棋手会怎么办？”

陈五郎抬头看他：“大人想杀我？”

“想。”阿史那云说，“但不是现在。你现在还有用。”

“有什么用？”

“帮我扳倒阿史那社尔。”阿史那云说，“那封信是假的，但可以变成真的。只要找到李密的人，让他们承认和阿史那社尔有联系，假的就成真的了。”

陈五郎明白了。阿史那云要坐实阿史那社尔的罪名。

“李密的人，怎么会承认？”

“威逼利诱。”阿史那云说，“我已经派人去中原了，找瓦岗军的人。只要找到一个，带回来，严刑拷打，不怕他不招。”

陈五郎心里发寒。为了争权，兄弟相残到这个地步。

“那……需要我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阿史那云说，“等着。等我把阿史那社尔扳倒，你就是功臣。到时候，你想回中原报仇，我帮你。”

又是画饼。

但陈五郎只能点头：“谢大人。”

阿史那云拍拍他的肩：“好好干。等事成之后，我封你当官，让你衣锦还乡。”

陈五郎退出帐篷，回到自己的住处。躺在床上，他睡不着。

裴秀云的计划，阿史那云的野心，始毕可汗的猜疑，阿史那社尔的仇恨，阿史那月的失望……这些像一张网，把他牢牢困住。

他想起长安西市的布庄，想起父亲打算盘的样子，想起母亲煎药的味道，想起秀娘叫他“阿兄”的声音。

那些日子，简单，平凡，但回不去了。

现在，他在这草原上，像条丧家之犬，被人牵着鼻子走。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能不能活到后天。

他摸了摸怀里的东西——不是信，信已经交了。是阿史那月送的荷包，里面那颗红宝石还在。他拿出来，对着帐篷缝隙透进来的光看。宝石红得像血，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这么贵重的东西，阿史那月随手就送给了他。她是真心对他好。

可他呢？他回报了什么？欺骗，背叛，伤害。

陈五郎把宝石握在手心，硌得生疼。

对不起，月儿。他在心里说。如果有来世，我一定好好对你。

但今生，已经来不及了。

七、围猎

几天后，始毕可汗举行围猎。

这是突厥的传统，每年春秋各一次，既是练兵，也是展示武力。各部落的首领、王子、将领都要参加，带着自己的亲卫，比谁猎得多，猎得大。

阿史那云当然要参加，而且要表现得最好——这是他展示能力的机会，也是拉拢人心的机会。

他让陈五郎也跟着去，但不是作为猎手，是作为仆从——背箭筒，牵马，伺候他。

围猎场在离王庭三十里的一片草原上，那里有树林，有河流，野兽多。一大早，上千人的队伍就出发了，旌旗招展，马蹄声震天。

始毕可汗骑着匹白马，走在最前面。他今天心情不错，和左右说笑。阿史那云和阿史那社尔跟在他身后，两人不说话，但眼神交锋，像刀剑相碰。

陈五郎骑着匹老马，跟在阿史那云后面，背着个硕大的箭筒，里面插满了箭。他不懂射箭，也没打过猎，只能看着。

到了围猎场，始毕可汗下令：“分头行动！日落前回来，比谁猎得多！”

众人欢呼，四散开来。

阿史那云带着自己的五十个亲卫，往东边去了。陈五郎跟着。东边有片树林，据说有鹿，有野猪，还有熊。

进了树林，阿史那云让人散开，呈扇形搜索。他自己骑在马上，张弓搭箭，眼神锐利。

陈五郎牵着马，走在后面。林子里很静，只有马蹄声和鸟叫声。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

忽然，前面传来动静。阿史那云抬手，所有人都停下。他慢慢拉弓，瞄准——

一只鹿从树后跑出来，很漂亮，角很长。它没发现危险，低头吃草。

阿史那云屏住呼吸，一箭射出！

箭擦着鹿的脖子飞过，钉在树上。鹿受惊，撒腿就跑。

“追！”阿史那云策马追上去。

陈五郎也赶紧跟上。但老马跑不快，很快就落在后面。他拼命鞭打马匹，但还是追不上。

追出树林，是一片开阔地。鹿在前面跑，阿史那云在后面追，距离越来越近。阿史那云又抽出一支箭，拉弓——

就在这时，异变突起！

侧面忽然冲出一队骑兵，大概二十多人，蒙着脸，举着刀，直扑阿史那云！

“有刺客！”亲卫大喊。

阿史那云反应很快，放弃追鹿，调转马头，抽出弯刀：“迎敌！”

双方撞在一起，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陈五郎吓呆了，勒住马，不敢上前。他看见阿史那云被三个人围攻，险象环生。一个亲卫冲上去救他，被一刀砍下马。

怎么办？陈五郎脑子里飞快运转。上去帮忙？他不会武功，上去是送死。逃跑？跑了，阿史那云死了，他也活不了。

正犹豫，忽然看见一个刺客绕到阿史那云背后，举刀要砍！

来不及多想，陈五郎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用力扔过去！他不会射箭，但扔得准——小时候在长安，常和邻家孩子玩扔石子的游戏。

箭砸在刺客背上，不疼，但吓了他一跳，动作一顿。就这一顿，阿史那云回身一刀，砍中他的肩膀。

刺客惨叫一声，摔下马。

阿史那云看了陈五郎一眼，眼神复杂，然后继续战斗。

陈五郎又抽出几支箭，胡乱扔过去。虽然伤不了人，但能干扰。有几个刺客被箭砸到，分神，被亲卫抓住机会杀了。

战斗很快结束。刺客死了十几个，跑了几个。阿史那云的亲卫死了五个，伤了好几个。

阿史那云浑身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他下马，走到陈五郎面前：“刚才，谢谢。”

陈五郎摇头：“小人没做什么。”

“不，你做了。”阿史那云说，“那支箭救了我的命。”

他拍拍陈五郎的肩：“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心腹。”

陈五郎心里苦笑。心腹？不过是换个好听的说法，还是棋子。

“这些刺客，是谁派来的？”他问。

阿史那云眼神一冷：“还能是谁？阿史那社尔。”

“他有这么大胆子？在围猎时动手？”

“狗急跳墙。”阿史那云说，“他被软禁，支持者越来越少。再不行动，就真完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是始毕可汗带着人来了，看到满地尸体，脸色铁青。

“怎么回事？”他问。

阿史那云单膝跪地：“父汗，儿臣遇刺。”

“刺客呢？”

“死了几个，跑了几个。”

始毕可汗看向那些尸体，都是突厥人打扮，但蒙着脸。他让人揭开面巾，都不认识。

“查！”他下令，“查清楚是谁干的！”

众人领命。

阿史那云站起来，对始毕可汗说：“父汗，儿臣怀疑，是二弟……”

“住口！”始毕可汗打断他，“没有证据，不要乱说！”

阿史那云低下头：“是。”

但陈五郎看见，始毕可汗的眼神在闪烁。他也在怀疑阿史那社尔，但不想说破——家丑不可外扬。

围猎草草结束。众人回到王庭，气氛凝重。

阿史那云的帐篷加强了守卫，陈五郎也被安排住在他旁边的小帐篷里，说是“保护”，实则是监视——阿史那云还是不放心他。

夜里，陈五郎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风声，睡不着。

今天的事，太蹊跷。刺客真是阿史那社尔派的？如果是，他为什么不派更多人？如果不是，是谁？始毕可汗？还是其他王子？

草原上的斗争，比中原更血腥，更直接。这里没有律法，只有强弱；没有道理，只有刀剑。

他摸了摸怀里的红宝石，忽然很想念秀娘。秀娘在晋阳，还好么？裴秀云会不会为难她？

他不知道。

只能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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