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塞外

第四天，出了雁门关。

一出关，景色全变了。不再是丘陵农田，而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草不高，刚没马蹄，绿中带黄，风一吹，像海浪一样起伏。天很蓝，云很低，仿佛伸手就能摸到。

陈五郎第一次见到真正的草原，被震撼了。这么大，这么空，这么……自由。和长安的拥挤、晋阳的喧嚣完全不同，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但很快，他就发现草原的残酷。

中午休息时，他看到远处有一群野马在奔跑，矫健，迅捷。阿史那云指着那群马说：“看见了吗？那是草原的精灵。但我们追不上——它们太警觉，跑得太快。”

话音刚落，一支箭从侧面射来，射中领头那匹马的脖子。马嘶鸣一声，倒地。其他的马受惊，四散奔逃。

射箭的是个突厥骑兵，他策马过去，拔出刀，一刀砍下马头，然后提着马头回来，扔在阿史那云面前：“大人，今晚有马肉吃了。”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像杀鸡。

陈五郎看着那个还在滴血的马头，胃里一阵翻涌。他想起长安西市卖的马肉，切得整整齐齐，放在案板上，看不出原形。但在这里，死亡是如此直接，如此赤裸。

“怎么，不忍心？”阿史那云看了他一眼，“在草原，弱肉强食是规矩。马跑得慢，就被狼吃；人跑得慢，就被敌人杀。没什么好不忍心的。”

陈五郎没说话。

晚上扎营时，果然吃了马肉。马肉烤得半生不熟，撒了点盐，腥味很重。陈五郎咬了一口，嚼不动，又吐出来。

阿史那月坐在他对面，看见他的样子，冷笑一声：“吃不惯？那就饿着。”

这是几天来她第一次跟他说话，却是冷嘲热讽。

陈五郎低下头，继续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夜里，草原冷得出奇。陈五郎裹着破毯子，躺在火堆边，冻得发抖。手腕上的绳子还在，拴在旁边的马车上。他翻了个身，看见阿史那月坐在不远处，正望着星空发呆。

草原的星空很亮，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钻石。阿史那月看着星星，嘴里轻轻哼着歌——是突厥语的小调，听不懂歌词，但曲调忧伤。

陈五郎听着，想起了母亲。母亲在世时，也常哼小调，是江南的采莲曲，软软的，糯糯的。现在母亲不在了，江南也回不去了。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但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长安西市的布庄，一会儿是晋阳的茶馆，一会儿是草原的星空。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像场荒诞的梦。

忽然，他感觉到有人靠近。

睁眼，是阿史那月。她蹲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块毯子。

“给你。”她把毯子扔在他身上，“冻死了，还得给你收尸，麻烦。”

说完，转身就走。

陈五郎抓起毯子，是羊毛的，很厚，很暖。他裹上毯子，看着阿史那月的背影消失在帐篷里，心里五味杂陈。

这姑娘，嘴上狠，心却软。

第二天继续赶路。越往北走，人烟越少，有时走一天都看不见一个帐篷。但阿史那云说，这才是真正的草原——地广人稀，强者为王。

第五天傍晚，他们到了一个部落。

说是部落，其实只有十几顶帐篷，散落在一条小河边。部落里的人看见使团，都出来迎接。男人行抚胸礼，女人鞠躬，孩子们躲在大人身后，好奇地张望。

部落首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叫***，意思是“英雄”。他请阿史那云进最大的帐篷，奉上马奶酒、烤羊肉。

陈五郎被拴在帐篷外的柱子上，看着里面的热闹。火光从帐篷缝隙透出来，人影晃动，笑声阵阵。而他，像个牲口一样被拴在外面，喝风吃土。

忽然，一个孩子跑过来，大概七八岁，脏兮兮的，盯着他看。陈五郎也看着他，孩子忽然伸手，摸了摸他手腕上的绳子，然后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汉人？”孩子用生硬的汉语问。

陈五郎点头。

“为什么被拴着？”

“犯了错。”

“什么错？”

“偷东西。”

孩子似懂非懂，从怀里掏出一块奶疙瘩，递给他：“吃。”

陈五郎愣了愣，接过奶疙瘩。硬邦邦的，有股奶腥味。他咬了一口，很酸，很韧，但能吃。

“谢谢。”他说。

孩子笑了，又看了他一会儿，跑开了。

陈五郎嚼着奶疙瘩，看着孩子的背影消失在帐篷间。草原上的孩子，单纯，善良，不知道人心的复杂。

如果可能，他希望秀娘也能在这样的地方长大，单纯，快乐，不用担惊受怕。

但不可能。秀娘在晋阳，在绣坊，在裴秀云的掌控中。他在这里，被拴着，生死未卜。

这就是他们的命。

夜里，阿史那云喝醉了，被扶出来。看见陈五郎，他踉跄着走过来，喷着酒气：“汉人……你知道……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

陈五郎摇头。

“这是……是我的部落。”阿史那云大着舌头说，“我母亲……就出生在这里。她是这个部落的女儿，最美的女儿……后来，被我父亲看中，带回了王庭……生了我……”

他蹲下来，看着陈五郎：“可是……我父亲不爱她。生了我，就不要她了……她回到这里，没多久就死了……我？我在王庭长大，被人叫‘杂种’‘野种’……没人看得起我……”

陈五郎静静听着。原来阿史那云也有这样的过去。

“所以我要争！”阿史那云忽然抓住陈五郎的衣领，“我要让所有人看看，我这个‘杂种’，比那些‘纯种’更强！我要当可汗！到时候，谁还敢看不起我？！”

他眼神疯狂，像草原上的狼。

陈五郎说：“大人一定能当上可汗。”

“你信？”

“信。”

阿史那云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松开手，拍拍他的肩：“好！等老子当了可汗，封你当官！大大的官！”

他摇摇晃晃地走了。

陈五郎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明白：阿史那云的野心，是他的机会，也是他的坟墓。

三、王庭风云

又走了三天，终于到了突厥王庭。

王庭在一条大河旁，河叫郁督军河，汉人称它为“于都斤河”。河两岸扎着成千上万的帐篷，白色的，像草原上的蘑菇。最大的那顶金顶帐篷，就是始毕可汗的牙帐。

使团到来，引起了一阵骚动。人们围过来看，指指点点。阿史那云挺直腰杆，骑马走在最前面，脸上带着骄傲。但陈五郎能看出来，那骄傲是装的——他的眼神在闪烁，手指在抖。

到了牙帐前，阿史那云下马，整理衣冠，然后单膝跪地：“儿臣阿史那云，拜见父汗！”

帐篷帘子掀开，一个老者走出来。

始毕可汗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身材魁梧，穿着一身白袍，腰间挂着金刀。他眼睛很小，但很亮，像鹰。他扫了一眼使团，目光在陈五郎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阿史那云身上。

“起来吧。”声音沙哑，但很有力。

阿史那云站起来，低着头。

“东西呢？”始毕可汗问。

阿史那云身体一僵：“父汗……路上遇到土匪……”

“土匪？”始毕可汗笑了，“什么土匪，敢抢我突厥使团？”

“是……是汉人的土匪，很多，有几百人……”

“哦？”始毕可汗走到阿史那云面前，盯着他，“那你杀了多少土匪？带回来多少人头？”

阿史那云冷汗下来了：“儿臣……儿臣击退了土匪，但……但没来得及割人头……”

“废物！”始毕可汗一巴掌扇过去，打得阿史那云一个趔趄，“丢了财物，还找借口！我突厥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阿史那云跪下来：“父汗息怒！儿臣知错了！”

周围的人都看着，没人敢说话。几个王子站在始毕可汗身后，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其中一个最年轻的，大概二十出头，长得和阿史那云有几分相似，但更英俊，更贵气——那是阿史那云的弟弟，阿史那社尔，始毕可汗的嫡子，未来的汗位继承人。

“父汗，”阿史那社尔开口，“三哥也不是故意的。汉人狡猾，防不胜防。”

这话听起来是求情，其实是讽刺——看，你连汉人都防不住，还怎么当可汗？

始毕可汗冷哼一声：“起来吧。回去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帐篷！”

“是……”阿史那云站起来，低着头退下。

陈五郎也被带走了，关进一个破帐篷里。帐篷很小，只有一张破毯子，一个尿桶。手腕上的绳子被解开了，但帐篷门口有守卫，跑不了。

他躺在毯子上，看着帐篷顶。外面传来喧闹声，是其他使团成员在领赏——虽然财物丢了，但人回来了，总得有点表示。只有阿史那云，受罚。

这就是王庭，残酷，现实。

夜里，阿史那云来了。

他脸色阴沉，眼睛里有血丝。一进来，就踢了陈五郎一脚：“起来！”

陈五郎爬起来，跪好。

“明天，可汗要见你。”阿史那云说，“问你财物被抢的事。你怎么说？”

“按大人教的，说遇到土匪，很多，很凶。”

“还有呢？”

“说大人英勇抵抗，击退了土匪，保住了部分财物。”

阿史那云盯着他：“记住，不管可汗怎么问，怎么打，都不能改口。改口，你死，我也死。”

“小人明白。”

阿史那云蹲下来，看着陈五郎：“陈五郎，我知道你恨我。但现在，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完了，你也活不了。我好了，你还有条生路。懂么？”

“懂。”

“好。”阿史那云站起来，“明天好好表现。过了这一关，我亏待不了你。”

他走了。

陈五郎重新躺下，摸着怀里的信。信还在，硬硬的。明天见可汗，要不要把信拿出来？现在拿出来，可能能救阿史那云，但也可能把自己搭进去。始毕可汗要是知道儿子私通李密，会怎么处置？是杀了阿史那云，还是连他一起杀？

他不敢赌。

还是按裴秀云说的，等阿史那云自己发现。

四、可汗审问

第二天，陈五郎被带到牙帐。

帐里坐满了人。始毕可汗坐在正中的虎皮椅上，左右两边坐着各部落首领、王子、将领。阿史那云跪在中间，低着头。

陈五郎被带进来，按在地上跪下。

“抬头。”始毕可汗说。

陈五郎抬头。始毕可汗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问：“你就是那个汉人？”

“是。”

“叫什么？”

“陈五郎。”

“做什么的？”

“说书的。”

“说书的？”始毕可汗笑了，“一个说书的，怎么会跟使团在一起？”

陈五郎按照阿史那云教的回答：“小人流落晋阳，靠说书为生。阿史那云大人喜欢听故事，就收留了小人，让小人随行说书解闷。”

“哦？”始毕可汗看向阿史那云，“你倒是会享福。”

阿史那云低头：“儿臣知错。”

“继续说。”始毕可汗又看向陈五郎，“财物被抢那天，你在哪？”

“在车队里。”

“看见土匪了？”

“看见了。”

“多少人？”

“很多，大概三四百人。”

“长什么样？”

“蒙着脸，看不清。但听口音，是汉人。”

“他们怎么抢的？”

“突然从两边冲出来，放箭，杀人，抢东西。阿史那云大人带人抵抗，打退了他们，但……但财物还是被抢走大半。”

陈五郎说得流畅，像背好的台词。这些都是阿史那云教他的，一个字不能错。

始毕可汗静静听着，等他说完，问：“阿史那云杀了多少土匪？”

“很多，至少几十个。”

“尸体呢？”

“被土匪拖走了。”

“一个都没留下？”

“没有。”

始毕可汗不说话了，手指敲着椅子扶手。帐里静得可怕。

忽然，阿史那社尔开口：“父汗，儿臣有个问题。”

“说。”

阿史那社尔走到陈五郎面前，蹲下来，看着他：“你说土匪有三四百人，使团只有一百多人，怎么打退的？”

陈五郎心里一紧。这个问题阿史那云没教过。

他想了想，说：“土匪虽然人多，但乌合之众。使团虽然人少，但都是精兵。阿史那云大人指挥有方，以少胜多。”

“哦？”阿史那社尔笑了，“那我再问你，既然打退了土匪，为什么不追？为什么不把财物追回来？”

“因为……因为天黑了，怕有埋伏。”

“天黑了？”阿史那社尔挑眉，“你们遇袭是什么时辰？”

“酉时。”

“酉时天就黑了？”阿史那社尔冷笑，“***，酉时太阳还没落山呢。”

陈五郎冷汗下来了。他忘了草原和中原的时差。

“说啊。”阿史那社尔逼问。

陈五郎咬咬牙：“是小人记错了，是戌时。”

“戌时？”阿史那社尔站起来，看向阿史那云，“三哥，你的这个汉人奴才，连时辰都记不清，说的话能信么？”

阿史那云脸色发白，但强作镇定：“他一个说书的，哪懂什么时辰？记错了也正常。”

“记错了正常？”阿史那社尔笑了，“那他说杀了几十个土匪，一个尸体都没留下，也正常？他说土匪蒙着脸，但听口音是汉人，也正常？三哥，你不觉得，这些‘正常’加在一起，太不正常了么？”

帐里响起窃窃私语。各部落首领、将领都在交头接耳，看阿史那云的眼神充满怀疑。

始毕可汗的脸色越来越沉。

阿史那云急了：“社尔，你什么意思？难道我私吞了财物不成？”

“我可没这么说。”阿史那社尔摊手，“但父汗，各位首领，你们想想。使团去晋阳，是带着厚礼去的。回来时，礼没了，说是被抢了。可抢匪一个尸体没留下，一个活口没抓到，连时辰都说不清。这……合理么？”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听说，晋阳的李渊，正在招兵买马，准备起事。他缺钱缺粮，会不会……打上了使团财物的主意？而三哥，会不会为了巴结李渊，把财物‘送’给了他？”

这话像炸弹，在帐里炸开了。

“胡说！”阿史那云跳起来，“我怎么会把财物给李渊？我是突厥王子！”

“是，你是突厥王子。”阿史那社尔慢悠悠地说，“但你是庶出，没资格继承汗位。如果你想争，就需要外援。李渊，不就是最好的外援么？”

“你……”阿史那云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始毕可汗看着两个儿子争吵，眼神越来越冷。最后，他抬手：“够了。”

帐里安静下来。

“阿史那云，”始毕可汗说，“你还有什么话说？”

阿史那云跪下来：“父汗，儿臣冤枉！儿臣对天发誓，绝没有私通李渊！财物是被土匪抢的，如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始毕可汗不看他，看向陈五郎：“汉人，你说实话。财物到底去哪了？”

陈五郎跪在地上，脑子飞速运转。现在怎么办？坚持原来的说法，阿史那云可能被定罪；改口，自己立刻死。裴秀云让他帮阿史那云，但现在这情况，怎么帮？

忽然，他想起怀里的信。

那封信，是李密写给阿史那云的。如果现在拿出来，就能证明阿史那云确实在和汉人勾结——但不是和李渊，是和瓦岗李密。这样，阿史那云的罪更重了。

不行，不能拿。

那怎么办？

他抬起头，看着始毕可汗，忽然说：“可汗，小人……小人有证据。”

帐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什么证据？”始毕可汗问。

“小人……小人在晋阳时，偶然得到一封信。”陈五郎说得很慢，字字斟酌，“是瓦岗李密，写给……写给一位突厥贵人的。”

“哪位贵人？”

陈五郎看向阿史那社尔。

阿史那社尔脸色一变：“你看我做什么？”

陈五郎收回目光，继续说：“信上说，那位贵人答应支持李密，事成之后，割让河北给突厥。作为回报，李密先送一万石粮食、五千匹绢。”

帐里炸开了锅。

“李密？瓦岗那个反贼？”

“割让河北？好大的口气！”

“是谁？谁跟李密勾结？”

始毕可汗脸色铁青：“信呢？”

陈五郎从怀里掏出油纸包，双手奉上。一个侍卫接过，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毒，然后递给始毕可汗。

始毕可汗打开信，快速浏览。他懂汉文，看得懂。越看，脸色越难看。

看完，他抬起头，眼神像刀子，扫过帐里的每一个人：“这封信，是谁的？”

没人敢说话。

“说！”始毕可汗一拍桌子。

陈五郎低头，声音颤抖：“小人……小人不敢说。”

“说！恕你无罪！”

陈五郎深吸一口气，指向阿史那社尔：“是……是二王子的。”

“什么？！”阿史那社尔跳起来，“你胡说！我根本不认识李密！”

“信上有印。”陈五郎说，“狼头印，是王庭专用的。”

始毕可汗看向信上的印，确实是狼头印，和王庭的一模一样。

阿史那社尔急了：“父汗，这一定是伪造的！儿臣从未见过这封信！是这个汉人陷害我！”

“陷害你？”阿史那云终于找到机会反击，“他一个说书的，怎么伪造王庭的印？又怎么知道你和李密勾结？”

“我没有！”

“那信怎么解释？”

两个王子又吵起来。帐里乱成一团。

始毕可汗看着信，又看看两个儿子，眼神复杂。最后，他抬手：“都闭嘴。”

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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