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五郎松了口气。但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急促,由远及近。
陈五郎心里一紧,掀开车帘往前看。只见街道尽头,火把通明,一队骑兵疾驰而来,至少有上百人。为首的是个熟悉的身影——阿史那云!
他回来了!而且带了兵!
“停车!”阿史那云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响,“拦住他们!”
车夫们慌了,想加速,但马车太重,跑不快。眼看骑兵越来越近——
“分开跑!”陈五郎当机立断,“三辆车往左,三辆车往右,剩下的往前冲!”
车夫们立刻执行。十辆马车分成三路,往不同方向逃窜。骑兵队也分成三路,紧追不舍。
陈五郎这辆车是往前冲的,后面跟着十几骑突厥兵。车夫拼命鞭打马匹,马车在街道上横冲直撞,颠得厉害。
阿史那月紧紧抓着陈五郎的手,脸色惨白:“怎么办?”
陈五郎没说话,从怀里掏出迷药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些粉末在手里。等追兵靠近时,他猛地掀开车帘,把粉末撒出去!
粉末迎风散开,追在前面的几个骑兵吸入粉末,顿时头晕目眩,从马上摔下来。后面的骑兵急忙勒马,乱成一团。
趁这个机会,马车冲出老远。
但还没完。前方又出现一队兵——不是突厥兵,是晋阳守军,堵住了去路。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怎么办?
陈五郎心一横,对车夫说:“冲过去!”
车夫咬牙,鞭子抽得更狠。马匹吃痛,发疯似的往前冲。守军没想到他们敢硬闯,一时没反应过来,被冲开一个缺口。
马车冲了过去,但车轴也断了,车身倾斜,速度慢了下来。
追兵又近了。
陈五郎知道,跑不掉了。他看了一眼阿史那月,咬了咬牙,忽然抱着她,从马车上跳下去!
两人滚进路边的水沟里。马车继续往前冲,吸引了追兵的注意。等追兵发现车上没人时,陈五郎已经拉着阿史那月,躲进了一处废弃的宅院。
宅院很破,门窗都坏了。两人藏在后院的枯井里,屏住呼吸。
外面,马蹄声、喊杀声、兵器碰撞声,乱成一团。过了很久,才渐渐平息。
陈五郎探头出去看。街上已经没人了,只有那辆破马车歪在路边,车上的财物散了一地。守军正在收拾,突厥兵不见了,可能是追其他马车去了。
“他们……抓到了么?”阿史那月小声问。
“不知道。”陈五郎说,“但咱们这辆车是废了。”
阿史那月看着散落的财物,眼泪又掉下来:“对不起……我搞砸了……”
“不怪你。”陈五郎说,“是我想得不周全。”
其实他已经想到了阿史那云可能会发现,但没想到这么快。也许,阿史那云根本就没去留守府,也许,他早就设好了圈套。
“现在怎么办?”阿史那月问。
陈五郎想了想:“先离开晋阳。你哥哥不会放过你,唐公那边……也不好交代。”
“去哪?”
“去……”陈五郎忽然想到一个地方,“去长安。”
“长安?”
“对。”陈五郎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你哥哥肯定想不到我们会去长安。而且,长安有我想见的人。”
宇文述在长安。宇文承基在长安。他的仇人在长安。
阿史那月看着他,点点头:“你去哪,我去哪。”
陈五郎心里一暖,握住她的手:“谢谢你,月儿。”
阿史那月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谢什么?我们是朋友啊。”
朋友……陈五郎苦笑。他配做她的朋友么?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两人从枯井里爬出来,趁着夜色,往城南摸去。城南有座废弃的城门,年久失修,可以翻出去。
走到一半时,陈五郎忽然停下。
“怎么了?”阿史那月问。
陈五郎没说话,看着前方。前方巷口,站着一个人。
裴秀云。
她穿着一身黑衣,像融在夜色里。手里提着盏灯笼,灯笼光映着她的脸,平静,冰冷。
“陈五郎,”她开口,“你要去哪?”
陈五郎心里一沉。裴秀云怎么会在这里?她一直在跟踪他?
“裴娘子,”他强作镇定,“事情有变,阿史那云发现了,我们得离开晋阳。”
“离开?”裴秀云笑了,“任务没完成,你就想走?”
“财物……财物被截了。”
“我知道。”裴秀云说,“十车财物,截回来八车,损失不大。”
陈五郎一愣:“截回来了?”
“当然。”裴秀云淡淡道,“你以为我真的只靠你一个人?告诉你,从你们出驿馆开始,我就派了人跟着。阿史那云的追兵,是我的人引开的。守军的堵截,是我的人安排的。那辆破马车,也是我的人故意弄坏的——为了掩护你们逃走。”
陈五郎听呆了。原来这一切,都在裴秀云的算计中。
“那……那财物……”
“已经运到唐公军营了。”裴秀云说,“黄金五千两,白银三万两,绢帛五万匹,战马八百匹——比清单上还多。陈五郎,你立了大功。”
陈五郎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裴秀云的心思太深了,深得他看不透。
“那……我们现在可以走了么?”他问。
“走?”裴秀云看着他,“走去哪?长安?”
陈五郎心里一紧。她连这个都知道?
“陈五郎,我告诉过你,”裴秀云的声音冷了下来,“暗枢的人,没有退路。你想走,可以。把你妹妹留下,把阿史那月留下,把你知道的一切都留下。然后,你自己走。”
陈五郎握紧了拳头。秀娘……他不能丢下秀娘。
“裴娘子,”他艰难地开口,“你要我做什么?”
“回去。”裴秀云说,“回驿馆,继续做你的双面谍。阿史那云现在正需要人帮他,你去投靠他,告诉他,是李渊逼你偷财物的,你也是受害者。”
“他会信么?”
“会。”裴秀云说,“因为他需要你。财物丢了,他没法向始毕可汗交代。但如果有你帮他背锅,他就能推卸责任。你去了,他会骂你,打你,甚至可能杀你。但最后,他会留着你——因为你是唯一能证明李渊‘背信弃义’的人证。”
陈五郎听懂了。他还是棋子,只不过从李渊的棋子,变成了阿史那云的棋子。
“那我妹妹……”
“她很好。”裴秀云说,“在绣坊,很安全。只要你听话,她会一直安全。”
这是威胁。
陈五郎沉默了。他看着裴秀云,看着这个曾经救了他,现在又把他逼上绝路的女人。月光下,她的脸很美,也很冷,像玉雕的菩萨,没有温度。
“好。”他终于说,“我回去。”
“聪明。”裴秀云笑了,“去吧。记住,从现在起,你是阿史那云的人。唐公那边,我会帮你解释。”
陈五郎点头,转身要走。阿史那月拉住他:“陈先生,你……”
“月儿,”陈五郎看着她,“对不起,我不能跟你走了。”
“为什么?”
“因为我是汉人,你是胡人。”陈五郎说得很慢,“我们不是一路人。”
阿史那月的眼泪又掉下来:“你骗我……你说过不会骗我的……”
陈五郎心里像刀割一样。他伸手,想擦掉她的眼泪,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对不起。”他说了最后一遍,然后转身,大步离开。
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阿史那月在后面哭,哭声细细的,像小猫。裴秀云站在她身边,面无表情地看着陈五郎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月光很冷,照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霜。
陈五郎走着,走着,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青石板上,很快被风吹干,不留痕迹。
就像他这个人,来过,走过,做过,最后什么都不会留下。
只有恨,只有仇,只有这漫漫长夜,看不到头。
大业十三年五月,突厥使团北返。
走的时候,比来的时候狼狈多了。来时一百多人的队伍,浩浩荡荡,旌旗招展;走的时候只剩六十多人,马车少了七成,连阿史那云那匹镶红宝石的马鞍都换成了普通的皮鞍。
陈五郎骑在一匹老马上,跟在队伍末尾。他的左手腕上系着一根牛皮绳,另一头拴在阿史那云亲卫的马鞍上——这是防止他逃跑。绳子不长不短,刚好让他能骑马,但跑不快,更跑不远。
阿史那云骑马走在最前面,背影挺直,但陈五郎能感觉到他的怒气——像火山,表面平静,底下岩浆翻涌。财物丢了八成,回去怎么向始毕可汗交代?说被李渊抢了?那太丢人。说被内鬼偷了?那更丢人。最后只能说“路上遇到土匪”,虽然也丢人,但好歹保全了面子。
只是这“内鬼”,得有人当。
陈五郎就是那个“内鬼”。
出晋阳城那天,阿史那云当着所有使团成员的面,用马鞭抽了他二十鞭。鞭鞭到肉,后背皮开肉绽。打完了,阿史那云问:“知道为什么打你么?”
陈五郎趴在地上,嘴里都是血沫子:“知道。”
“说!”
“小人看守不力,让土匪钻了空子。”
“不对!”阿史那云又一鞭子抽下来,“是你勾结土匪,监守自盗!”
陈五郎不说话了。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阿史那云需要一个人背锅,他就是那个人。
打完了,阿史那云让人给他上药,然后拴上绳子,带上路。用阿史那云的话说:“留你一条命,是因为你还有用。等见了可汗,你把李渊如何背信弃义、如何抢夺贡品的事说清楚,我就饶你不死。”
陈五郎知道,这话信不得。到了突厥王庭,他的死活,就不是阿史那云能决定的了。
但至少,他现在还活着。
活着,就有机会。
队伍出了晋阳北门,往雁门关方向走。五月的北地,草刚绿,风还冷。陈五郎骑在马上,看着两边的景色从农田变成荒野,从荒野变成丘陵。路上偶尔能看到村庄,但大多破败,有的甚至空无一人——去年征辽东,今年的修运河,青壮年都拉走了,只剩下老弱妇孺。
阿史那月骑着马走在队伍中间,离陈五郎很远。从那天晚上之后,她就再没跟他说过话。偶尔目光相遇,她立刻转过头去,眼神里有恨,有怨,还有……失望。
陈五郎知道,他伤透了她的心。但他没办法解释,也不能解释。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中午在一条小河边休息。士兵们下马饮马,生火做饭。陈五郎也被解下来,但绳子还拴在手腕上,另一头拴在树上。他靠在树根上,看着河水哗哗地流。
“给。”
一个干粮扔在他面前。抬头,是通译。通译蹲下来,看着他:“吃吧,还得走两天呢。”
陈五郎拿起干粮,是馕,硬得像石头。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恨大人么?”通译问。
陈五郎摇头。
“不恨?”
“恨有什么用?”陈五郎说,“我这条命是大人给的,他要拿回去,也是应该的。”
通译笑了:“你倒是看得开。”
陈五郎不说话,继续嚼馕。
“其实大人也不想这样。”通译压低声音,“但财物丢了,总得有人负责。你是汉人,又是李渊派来的人,这个锅,你背最合适。”
“我知道。”
“知道就好。”通译拍拍他的肩,“到了王庭,好好说话。可汗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记住,把责任都推到李渊身上。这样,可汗一怒之下发兵南下,你不但无罪,反而有功。”
陈五郎心里冷笑。发兵南下?始毕可汗又不是傻子,为了几车财物就和大隋开战?更何况,李渊马上就要起兵了,中原一乱,突厥正好渔翁得利,怎么会现在动手?
但他嘴上说:“我明白。”
通译满意地走了。
陈五郎继续嚼馕,嚼得牙疼。他看向阿史那月那边,她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河水发呆。一个侍女递给她水囊,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又继续发呆。
她在想什么?想草原?想家?还是想……他?
陈五郎不敢想。他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牛皮绳。绳子磨破了皮,渗出血,黏糊糊的。他扯了扯,很结实,解不开。
忽然,一个影子挡在他面前。
抬头,是阿史那云。
阿史那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复杂:“疼么?”
陈五郎愣了愣,才明白他问的是鞭伤:“还好。”
“恨我么?”
“不恨。”
“撒谎。”阿史那云蹲下来,和他平视,“我知道你恨我。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不用你背锅,就得用别人。可能是月儿,可能是通译,也可能是某个侍卫。你选哪个?”
陈五郎沉默。
“我选你,是因为你是外人。”阿史那云说得很直接,“外人死了,不可惜。”
这话残忍,但真实。
“我明白。”陈五郎说。
“明白就好。”阿史那云站起来,“好好养伤,到了王庭,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月儿那边,你离她远点。她现在不想见你。”
陈五郎点头:“我知道。”
阿史那云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然后走了。
陈五郎靠在树上,闭上眼睛。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像破碎的梦。
他想起裴秀云最后说的话:“陈五郎,草原是你的机会。突厥内斗得厉害,始毕可汗老了,几个儿子争位。阿史那云是私生子,没资格争,但他有野心。你要做的,是帮他争。”
“我怎么帮?”
“用你藏起来的那封信。”裴秀云说,“李密和突厥勾结,这是大忌。如果始毕可汗的其他儿子知道阿史那云私下联络李密,会怎么对付他?反过来,如果阿史那云用这封信扳倒其他王子,又会怎么样?”
陈五郎听懂了。那封信,是刀子。用得好,能杀人;用不好,会杀己。
“信在我晋阳的住处。”他说。
“我知道。”裴秀云笑了,“已经派人取来了。”
陈五郎心里一寒。原来他的一举一动,都在裴秀云的监视中。房梁上的信,她早就知道了。
“信在这里。”裴秀云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正是陈五郎藏的那个,“到了草原,找个机会,让阿史那云‘无意间’发现这封信。记住,不能太刻意,要让他自己找到。”
“然后呢?”
“然后,他会来找你。”裴秀云说,“你就告诉他,这封信是你从李密信使那里截获的,本来想交给李渊邀功,但没来得及。现在送给他,作为投名状。”
陈五郎明白了。这是把他彻底绑在阿史那云这条船上。
“他会信么?”
“会。”裴秀云说,“因为他需要这封信,更需要你这个人。有了这封信,他就能在可汗面前告其他王子的状,说他们私通汉人,图谋不轨。有了你,他就有个人证。”
“那我的安全……”
“放心。”裴秀云说,“阿史那云不傻,他知道留着你比杀了你有用。只要你帮他扳倒其他王子,你就是功臣。到时候,你想报仇,想富贵,他都会帮你。”
话说得漂亮,但陈五郎知道,这都是画饼。阿史那云要是真成了事,第一件事就是灭口——知道太多秘密的人,不能留。
但他没得选。
秀娘还在晋阳,在裴秀云手里。他不听话,秀娘就得死。
“我明白了。”最后他说。
裴秀云把信递给他:“收好。到了草原,见机行事。”
陈五郎接过信,揣进怀里。信很轻,但压得他喘不过气。
现在,这封信就在他怀里,贴着心口。像块烙铁,烫得他生疼。
“起来!上路了!”
亲卫的吆喝声把他拉回现实。陈五郎挣扎着站起来,手腕上的绳子被扯紧,疼得他龇牙。亲卫解开树上的绳子,重新拴在马鞍上。
队伍继续出发。
陈五郎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晋阳城的方向。城墙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此去草原,不知归期。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十章突厥》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