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裴秀云的任务

回到醉春楼，还是三楼雅间。裴秀云已经等在那里，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地图，上面用朱笔、墨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文字。看见陈五郎进来，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见过秀娘了？”

“见过了。谢谢裴娘子照顾。”

“应该的。”裴秀云的目光回到地图上，“陈五郎，你知道王威和高君雅虽然死了，但他们的势力还没肃清么？”

陈五郎点头：“路上听说了。王威的弟弟王勇在高邑，高君雅的族弟高德儒在西河，都在集结兵马，准备为兄长报仇。”

“不止他们。”裴秀云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点出几个位置，“王威的门生故旧遍布河东：汾阳县令刘政会，是王威提拔的，手里有五百郡兵；介休县尉张达，是高君雅的旧部，控制着介休关；还有灵石、霍邑、岳阳等地，都有他们的党羽。这些人加起来，能调动近万兵马。如果联起手来，在唐公起兵时从背后捅一刀，后果不堪设想。”

陈五郎看着地图上那些被朱笔圈出的点，像一张张开的大网，笼罩在晋阳周围。李渊要起兵西进，这些背后的钉子必须拔掉。

“裴娘子要我做什么？”

“你的任务，是去高邑和西河，解决王勇和高德儒。”裴秀云说得平静，像在说“去市场买棵白菜”，“但不是刺杀——刺杀太简单，也容易引起反弹。我要你让他们内部生乱，让他们无力威胁晋阳，最好能让他们归顺唐公。”

陈五郎苦笑：“这……恐怕不容易。王勇和高德儒死了兄长，正是仇恨最深的时候，怎么可能归顺？”

“所以需要计谋。”裴秀云从地图下抽出两卷文书，推到他面前，“这是王勇和高德儒的详细资料，包括他们的性格、喜好、家眷、部将、财务、弱点。你看完，然后告诉我，你会怎么对付他们。”

陈五郎展开第一卷，是关于王勇的。

王勇，四十一岁，王威同父异母的弟弟，比王威小十五岁。因是庶出，不得父亲宠爱，年轻时在军中厮混，靠军功爬到校尉。大业九年，王威得势，把他安排到高邑当县令。此人性格：贪财、好色、多疑、暴躁。喜收集古董，尤爱青铜器。有一妻三妾，最宠小妾刘氏，是当地富商之女。麾下有三千兵马，其中八百是亲兵，由心腹张龙、赵虎统领。高邑城防坚固，粮草充足，可支撑半年。

第二卷是高德儒。

高德儒，四十三岁，高君雅的堂弟，出身陇西高氏旁支。读书人出身，但好武事，靠家族关系当上西河郡守。性格：自诩风雅，好附庸风雅，喜结交文人墨客，实则贪慕虚荣。迷信，笃信佛教，在府中设佛堂，早晚诵经。有一妻四妾，最宠妾室柳如是，扬州人，原是瘦马，三年前被高德儒重金买来。麾下有两千兵马，但多老弱。西河城大而散，防守一般。

陈五郎仔细看完，闭目沉思。裴秀云也不催他，慢慢煮着茶，茶香在房间里袅袅升起。

半晌，陈五郎睁眼：“王勇贪财好色，多疑暴躁。可以从他的小妾刘氏入手。刘氏是商人之女，娘家在高邑经营多年，人脉广泛。如果能让刘氏相信，王勇要对她娘家下手，或者王勇要另娶新欢抛弃她，她可能会反水。女人在感情和家族利益面前，往往容易失控。”

裴秀云点头：“继续说。”

“至于高德儒，他迷信，宠妾柳如是。柳如是是扬州人，在北方无亲无故，唯一的依靠就是高德儒。但这样的女子，往往内心孤独，缺乏安全感。如果能给她一个更大的靠山——比如唐公，许她荣华富贵，保她一生平安，她可能会动摇。而且，高德儒好附庸风雅，喜欢结交文人，我们可以派人扮作文人墨客接近他，取得信任，然后离间他和部将的关系。”

“具体怎么做？”

陈五郎又想了想：“对付王勇，可以用反间计。派人假扮长安来的古董商，带几件‘珍贵’青铜器，说是从宫中流出来的，引诱王勇上钩。在交易过程中，让他的亲兵统领张龙或赵虎‘偶然’发现，王勇要独吞这批古董，不分给他们。同时，让人散播谣言，说王勇要纳刘氏的妹妹为妾，刘氏嫉妒生恨。内外夹击，王勇必然疑神疑鬼，处理不当就会引发内乱。”

“高德儒这边，用美人计和离间计双管齐下。派人扮作江南名士，去西河拜访高德儒，谈诗论画，取得他的信任。然后‘无意中’透露，高德儒的副手、郡丞周文对他不满，暗中联络唐公。同时，接触柳如是，许她重利，让她在高德儒耳边吹风，说周文有异心。高德儒多疑，必会调查，一旦调查，就会寒了部将的心。到时候，或逼反周文，或逼走高德儒，西河可定。”

裴秀云静静听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很好。你能想到这些，说明在草原的经历让你成长了。但还不够。”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陈五郎：“王勇和高德儒都不是傻子。你的计划听起来不错，但执行起来，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会前功尽弃，而且会打草惊蛇。我要的，是万无一失。”

“那裴娘子的意思是……”

裴秀云转身，目光锐利：“我要你用连环计。对付王勇，不仅是反间计，还要加上苦肉计、借刀杀人。对付高德儒，不仅是美人计、离间计，还要加上声东击西、釜底抽薪。我要你在一个月内，让高邑和西河不攻自破，而且要让所有人都觉得，是他们内部出了问题，与唐公无关。”

陈五郎感到压力如山。一个月，两个地方，两股势力，要用计谋让他们自乱阵脚，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一个人……恐怕力不从心。”他老实说。

“当然不是你一个人。”裴秀云拍拍手。

门开了，进来两个人。一个中年文士，穿着青色长衫，面容清癯，眼神精明；一个壮年汉子，穿着黑色劲装，身材魁梧，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就是练家子。

“这位是杜如晦，唐公的幕僚，精于谋略，熟悉河东人物风情。”裴秀云介绍文士，又指向汉子，“这位是侯君集，唐公的部将，勇武过人，精于刺杀、擒拿。从今天起，他们俩配合你行动。杜如晦出谋划策，侯君集负责动手，你负责执行和应变。你们三人一组，目标就是王勇和高德儒。”

陈五郎心里一震。杜如晦和侯君集，这两个名字他在草原时就听裴秀云提过，是李渊麾下的得力干将，未来可能成为开国功臣。现在，居然要来配合他行动？

“杜先生，侯将军。”陈五郎起身行礼。

杜如晦还礼，态度谦和：“陈先生不必多礼。裴娘子多次提起你，说你是难得的人才。此番任务艰巨，还望通力合作。”

侯君集只是点点头，打量了陈五郎几眼，瓮声瓮气地说：“听说你在草原干得不错。但这次是动真格的，刀头舔血，你可别拖后腿。”

陈五郎不卑不亢：“尽力而为。”

“好了，客套话不多说。”裴秀云走回桌边，指着地图，“时间紧迫，唐公计划七月中旬起兵，最迟不超过八月初。你们必须在一个月内，解决高邑和西河的威胁。现在，详细计划。”

四人围着地图，开始商讨。

杜如晦先开口：“高邑的王勇，性格多疑暴躁，这是最大的弱点。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但必须谨慎。我建议分三步走：第一步，派人接近他的小妾刘氏，取得她的信任，从内部了解王勇的动向和弱点。第二步，用古董做诱饵，设局让王勇和他的亲兵统领产生矛盾。第三步，在矛盾激化时，火上浇油，让王勇自乱阵脚。”

“谁去接近刘氏？”陈五郎问。

“你。”杜如晦看着他，“你是生面孔，王勇的人不认识你。而且你擅长伪装，能说会道，容易取得信任。我会给你安排一个合适的身份——从长安逃难来的绸缎商，来高邑投亲，亲戚正好是刘氏娘家的故交。这样，你就有理由接触刘氏。”

陈五郎点头：“那古董局呢？”

“我来安排。”杜如晦说，“我在长安有些门路，能弄到几件高仿的青铜器，足以乱真。会派人扮作古董商，去高邑找你，说是你长安的故人，带来几件宝贝，想托你找买家。你引荐给王勇，交易过程中，我会安排人让王勇的亲兵统领‘偶然’发现，王勇想独吞这批古董，而且怀疑他们要起兵。”

侯君集插话：“要不要我找机会，直接把王勇做了？干净利落。”

杜如晦摇头：“刺杀是最下策。王勇一死，他的三千兵马可能溃散，也可能被他的部将整合，继续与唐公为敌。我们要的，是这三千兵马要么散去，要么归顺。所以，最好是让王勇众叛亲离，不得不投降，或者被他的部将拿下。”

“那西河的高德儒呢？”陈五郎问。

“高德儒好附庸风雅，迷信，宠妾柳如是。”杜如晦指向西河的位置，“对付他，也要用文火慢炖。我会安排一个人，扮作江南名士，去西河拜访高德儒，谈诗论画，论佛讲经，取得他的信任。这个人已经有了，是我在江南的故交，叫陆羽，是个真正的名士，但也是我们的人。”

“陆羽……”陈五郎觉得这名字耳熟。

“没错，就是那个写了《茶经》的陆羽。”杜如晦微笑，“不过他不仅懂茶，更懂人心。有他出马，高德儒必定奉为上宾。在取得信任后，陆羽会‘无意中’透露，高德儒的郡丞周文暗中与瓦岗军有联系，想取高德儒而代之。同时，陈先生，你要去接触柳如是。”

“我？怎么接触？”

“柳如是扬州人，在北方无亲无故，一定思念家乡。你可以扮作从扬州来的商人，带些江南的特产——丝绸、茶叶、胭脂，去西河贩卖。我会安排人，让你‘偶然’遇到柳如是，以同乡之谊接近她。取得信任后，许她重利，让她在高德儒耳边吹风，说周文有异心。高德儒多疑，必会调查周文，周文察觉后，要么反抗，要么逃走，无论哪种，西河都会乱。”

侯君集又说：“要不要我派人，把高德儒和周文都……”

“不可。”杜如晦再次摇头，“西河的情况比高邑复杂。高德儒虽然掌权，但郡中豪强势力盘根错节，周文只是其中之一。如果高德儒突然死了，西河可能陷入内斗，也可能被其他势力趁虚而入。我们要的，是西河平稳过渡到唐公手中。所以，最好是让高德儒主动归顺，或者被架空，由我们的人掌控实权。”

裴秀云一直静静听着，这时才开口：“杜先生的谋划很周全。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执行过程中，肯定会遇到意外。陈五郎，你的任务就是应对这些意外，确保计划顺利进行。侯君集，你负责保护陈五郎的安全，以及在必要时，清除障碍。”

“是。”三人齐声。

“你们需要什么资源，尽管开口。钱、人、物，我都会安排。”裴秀云说，“但记住，一个月时间，从今天算起。七月中旬，我要看到高邑和西河不再是威胁。能做到么？”

陈五郎看着地图上那两个被朱笔圈出的点，又看看杜如晦和侯君集。一个月，两个城池，两股势力，这任务几乎不可能完成。但他没得选。

“能。”他说。

“好。”裴秀云从抽屉里拿出三个锦囊，分别递给三人，“这是你们的身份文书、通关文牒、以及应急用的信物。杜先生，你的身份是游学名士；侯将军，你是杜先生的护卫；陈五郎，你是杜先生的书童兼管事。明天一早，你们就出发，先去高邑，再去西河。我会派人暗中协助，但明面上，你们只有三个人。”

三人接过锦囊，贴身收好。

“最后一句。”裴秀云看着陈五郎，眼神复杂，“活着回来。你妹妹在等你。”

陈五郎心中一暖，重重点头：“我会的。”

离开醉春楼时，已是黄昏。杜如晦和侯君集各自去准备，陈五郎回到客房，开始收拾行装。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秀娘给的荷包，暗枢令牌，黄金，还有裴秀云给的一小瓶毒药和一瓶解药——关键时刻用。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沉的夕阳，心里一片平静。恐惧、犹豫、不安，都被压在了心底。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完成任务，活着回来，接秀娘回家。

至于手段是否光明，是否道德，已经不重要了。乱世之中，活下去就是最大的道德。

他躺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明天开始，将是一场硬仗。

窗外，晋阳城的夜晚再次降临。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声，两声，三声……

夜还长，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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