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脚步声远了,火光消失在巷子拐角,陈五郎才从木箱后出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他快步走到醉春楼后门——一扇不起眼的小门,漆已经斑驳,门楣上挂着一盏气死风灯,灯罩上蒙着厚厚的灰,灯光昏黄。
他按照暗号——三长两短地敲门。指节叩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只眼睛,警惕地打量他。是龟公,陈五郎记得他,姓孙,五十多岁,脸上有块胎记。
“谁?”
“我,陈五郎。”
龟公——孙龟公——愣了一下,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脸,才认出这个满脸泥垢、衣衫褴褛的人是那个曾经的说书先生。他连忙开门,把陈五郎拉进去,迅速关上门,插上门栓,动作一气呵成。
“陈先生?您……您真的回来了?”孙龟公压低声音,独眼里闪着惊讶和担忧,“裴娘子天天念叨,说您该回来了,让我们夜里留门……您这是……从哪来啊?怎么弄成这样?”
“从草原回来,路上不太平。”陈五郎简单地说,不想多说,“我妹妹呢?”
“秀娘姑娘在绣坊,很安全。裴娘子特意安排的,有专人保护,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您放心。”孙龟公说着,引着他往楼上走,“裴娘子在楼上等您。这几天,她天天等到半夜,说您一定会回来。”
醉春楼里静悄悄的。白天的莺歌燕舞、丝竹喧嚣都已沉寂,只剩下空旷的回廊、紧闭的房门,空气里残留着脂粉和酒气的混合味道。楼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三楼雅间亮着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孙龟公轻轻敲门:“娘子,陈先生回来了。”
里面传来平静的女声:“进来。”
陈五郎推门进去。雅间里陈设依旧,紫檀木的桌椅,博古架上的瓷器,墙上的字画,都和他离开时一样。裴秀云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穿着月白色的寝衣,外面披了件藕荷色的薄衫,头发松松挽着,用一根玉簪固定,几缕散发垂在颊边。她手里拿着本书,但显然没在看,书页是合上的。看见陈五郎进来,她放下书,脸上露出淡淡的笑,那笑容里有疲惫,有关切,也有如释重负。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夜色。
“嗯。”陈五郎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吐了口气。从草原到晋阳,十几天的奔波、伪装、警惕,在这一刻终于松懈下来,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他几乎站不稳。
裴秀云起身,走到他面前,借着灯光仔细打量他。她的目光扫过他脸上的泥垢、假疤,扫过他破烂的衣服、肿胀的脚,最后停留在他眼睛上。那目光温柔而锐利,像能看透一切伪装。
“受苦了。”她轻声说,伸手想摸他的脸,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转而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孙龟公,打盆热水来,再拿套干净衣服。”
孙龟公应声去了。陈五郎在椅子上坐下,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裴秀云给他倒了杯茶,是温的,正好喝。他接过来,手有些抖,茶水溅出来几滴。他一饮而尽,温水顺着干裂的喉咙流下去,像久旱的田地遇到甘霖。
“草原的事,我都知道了。”裴秀云在他对面坐下,重新拿起那本书,但没打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书脊,“始毕可汗赏了你百两黄金,阿史那云把你当替罪羊鞭打,阿史那月送你红宝石,你在王庭用伪造的信扳倒了阿史那社尔,救了阿史那月,始毕可汗准你回来……康利都传信告诉我了。”
陈五郎并不意外。康利是暗枢的人,这一路上,他肯定用某种方式传递了消息。暗枢的传递网,比他想象的更高效、更隐秘。
“你做得很不错。”裴秀云继续说,语气平静,但带着赞许,“在草原那种地方,周旋于可汗、王子、公主之间,不但全身而退,还得了赏赐,赢得了阿史那云的信任和阿史那月的好感,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我果然没看错人。”
陈五郎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了阿史那月哭泣的脸,想起了她说“我等你”时的眼神,心里一阵刺痛。他做的一切,在裴秀云看来是“不错”,但他自己知道,那是欺骗、背叛、利用。他用一个纯真姑娘的感情,换来了自己的生机和阿史那云的信任。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我妹妹……真的安全么?”
“安全。”裴秀云肯定地说,“在绣坊,有李娘子照顾,有专人保护。王威和高君雅死后,他们的余党确实想报复,有人查到你是我的眼线,想对你妹妹下手。我提前得到了消息,把她接到了绣坊。绣坊是我的产业,里面的人都是暗枢的,很安全。你想去看她,明天我带你去。现在,先说说你的事。”
孙龟公端了热水进来,还有套干净的粗布衣服。陈五郎洗了脸,把假疤小心揭下来——树胶黏得牢,揭的时候扯得皮肤生疼。换了衣服,虽然粗糙,但干净清爽,舒服多了。他又就着热水吃了点东西——一碗热汤面,卧了个鸡蛋,撒了点葱花。这是一个月来,他吃的第一顿像样的饭。
吃完饭,精神好了些。裴秀云让孙龟公退下,关好门,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油灯的火苗跳跃,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你知道王威和高君雅死了吧?”裴秀云问。
陈五郎点头:“路上听说了。”
“他们必须死。”裴秀云的声音很冷,像冬夜的冰,“他们是杨广安插在唐公身边的钉子,监视唐公的一举一动。唐公要起兵,身边不能有这样的眼睛。所以,我设了个局。”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窗外,晋阳城沉睡在夜色中,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
“我伪造了王威和高君雅私通突厥的信,放在他们府里,然后让唐公派人去‘搜’。证据确凿,唐公当众斩杀二人,既除了内患,又得了‘忠君锄奸’的名声,还震慑了突厥——你看,私通突厥的人,就是这个下场。”她转身,看着陈五郎,“这个局,我谋划了三个月。每一个细节,每一封信,每一个‘证人’,都安排得天衣无缝。王威和高君雅到死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被逼到绝路的。”
陈五郎静静听着,心里发寒。这就是权力的游戏,杀人不过是对权利新的洗牌,此时裴秀云画风一转“别想太多,这不是我们要考虑的,你去休息吧,明天去看看你妹妹”
陈五郎默默退出房间,等在门外龟公把他领到一间陈设不错房间,陈五郎稍微洗漱,就躺在床上,脑袋里就像过电影一样,无数的画面出现在他的脑子里,然后他睡着了。
大业十三年六月十四,清晨。
陈五郎在醉春楼三楼的客房里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纸,在青砖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他躺在柔软的床铺上,盖着干净的被褥,有那么一瞬间,恍惚觉得自己还在长安西市的家里,母亲在隔壁厨房煎药,父亲在前铺打算盘,秀娘在院子里晾衣服。
然后肩膀的疼痛把他拉回现实。伤口在夜里又渗了血,黏住了内衣。他坐起身,慢慢脱下衣服,检查伤口。烙印周围的皮肤依然红肿,边缘有黄色的脓液——这是康利特制药膏的效果,要维持至少七天,让伤口看起来是“正在发炎的旧伤”。他用昨晚裴秀云给的药粉重新敷上,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
穿好衣服——是套普通的青色粗布短褐,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是裴秀云让人准备的。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晨光中的晋阳城渐渐苏醒,远处传来市井的嘈杂声:小贩的叫卖、车轮的吱呀、孩童的哭闹。街上已经有了行人,但比从前少了许多,且行色匆匆,很少有人交谈。巡逻的士兵不时经过,皮甲摩擦发出哗啦的声响。
“陈先生醒了?”门外传来孙龟公的声音。
“醒了。”
“裴娘子说,您要是醒了,先用早饭,然后带您去见秀娘姑娘。”
早饭是清粥、咸菜、两个白面馒头——在如今的晋阳,这已经是难得的丰盛。陈五郎慢慢吃着,味同嚼蜡。他脑子里想的全是秀娘:她瘦了么?害怕么?有没有受苦?
饭后,孙龟公领着他从后门出去,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里已经坐着一个中年妇人,四十多岁,穿着深蓝色襦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是绣坊的李娘子,裴秀云的心腹。
“陈先生。”李娘子微微颔首,“秀娘姑娘一切都好,就是担心您。一会儿见了,您好好安慰她,但别说太多外面的事,免得她害怕。”
“我明白。”陈五郎说。
马车在街道上缓缓行驶。陈五郎透过车帘缝隙往外看。晋阳城比他离开时萧条了许多。许多店铺关了门,门上贴着“东家有喜,歇业数日”的红纸,但纸是新的,墨迹鲜亮,显然是刚贴不久。开着的店铺也门可罗雀,伙计靠在门框上打哈欠。街上行人稀少,且多是老弱妇孺,青壮年男子很少见——要么被征去当兵,要么躲在家里不敢出来。
偶尔能看到一队士兵押着几个人走过,那些人都被捆着双手,垂头丧气,有的脸上有伤。围观的人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那是王威的远房表亲,在衙门当书吏,昨晚上被抓的……”
“听说高君雅的小舅子也跑了,正在通缉……”
“哎,这世道,说变天就变天……”
马车穿过两条街,来到城东的绣坊。绣坊是个两进的院子,门脸不大,挂着“锦绣坊”的匾额,字迹娟秀。李娘子先下车,左右看了看,才示意陈五郎下来。
院子里很安静,十几个绣娘坐在廊下或屋里,低头做着针线。看见李娘子进来,都起身行礼:“李娘子。”
“忙你们的。”李娘子摆摆手,领着陈五郎穿过前院,来到后院。后院更安静,种着几丛竹子,一口水井,三间厢房。在最东头那间厢房门口,李娘子停下,轻轻敲门。
“秀娘,你看谁来了。”
门开了。秀娘站在门口,穿着藕荷色的襦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双髻,插着支木簪。她瘦了些,下巴尖了,但气色还好,眼睛也亮。看见陈五郎,她愣了一瞬,然后眼圈瞬间红了。
“阿兄!”
她扑过来,紧紧抱住陈五郎,眼泪洇湿了他的肩头。陈五郎也抱住妹妹,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离家这几个月,他每天都在担心秀娘,现在终于见到,人好好的,他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
“好了好了,进屋说。”李娘子轻声说,左右看看,关上了院门。
屋里陈设简单但整洁: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还有个小小的梳妆台。桌上摆着针线筐,里面是未完成的绣活——是幅鸳鸯戏水的图样,针脚细密,配色鲜亮。
“阿兄,你去哪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我担心死了……”秀娘拉着陈五郎的手,上下打量他,眼泪又掉下来,“你瘦了,也黑了……受伤了么?路上太平么?”
“我没事。”陈五郎擦去妹妹的眼泪,“去草原做了趟生意,路上是有些不太平,但都过去了。你呢?在这里还好么?有人欺负你么?”
“没有,李娘子对我可好了。”秀娘说,“绣坊的姐妹也都和气。就是……就是担心你。前阵子城里乱,说是唐公杀了王副留守和高将军,到处抓人。李娘子把我接到这里,说安全。阿兄,你是不是……是不是在给唐公做事?”
陈五郎心里一紧,看向李娘子。李娘子微微点头,意思是可以说,但要谨慎。
“是。”陈五郎承认了,“我在帮唐公办点事。秀娘,有些事,阿兄不能跟你细说,但你记住,阿兄做这些,是为了咱们能活下去,为了给爹娘报仇。”
秀娘咬着嘴唇,点点头:“我懂。阿兄,你小心些。我听说……做这种事,很危险。前些天,绣坊有个姐妹的哥哥,也是在衙门做事,突然就被抓了,现在还没放出来……”
“放心,阿兄心里有数。”陈五郎摸摸妹妹的头,“你在这里好好待着,别乱跑,听李娘子的话。等阿兄办完了事,就接你回家。”
“嗯。”秀娘重重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小荷包,“这个给你,我绣的。里面装着平安符,是李娘子带我去寺庙求的。你带着,保平安。”
荷包是蓝色的缎子,绣着竹报平安的图案,竹叶青翠,针脚细密,一看就下了功夫。陈五郎接过,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谢谢秀娘。”
兄妹俩又说了一会儿话,主要是秀娘说绣坊的琐事:哪个姐妹绣工好,哪个姐妹唱歌好听,李娘子教她认字,她现在已经能写自己的名字了……陈五郎静静听着,看着妹妹说话时发亮的眼睛,心里既温暖又酸楚。如果没有这乱世,秀娘这个年纪,该是待字闺中,等着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平安一生。可现在,却要跟着他东躲西藏,担惊受怕。
“时间差不多了。”李娘子轻声提醒,“陈先生还有事要办。”
陈五郎知道该走了。他起身,又抱了抱妹妹:“秀娘,好好的,等阿兄回来。”
“阿兄也要好好的。”秀娘强忍着眼泪,“我等你。”
走出绣坊,上了马车,陈五郎还回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院门。秀娘站在门后,他能感觉到。
“陈先生放心,秀娘在这里很安全。”李娘子说,“绣坊里外都有我们的人,吃的用的也都是最好的。裴娘子特意嘱咐过,要像对待亲妹妹一样对秀娘。”
“谢谢李娘子。”
“不必客气。裴娘子对我们都有恩,她交代的事,我们一定办好。”李娘子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陈先生,裴娘子让我转告您,您的新任务很重,也很危险。但事关唐公大业,也事关天下苍生,请您务必尽心。”
“我明白。”陈五郎说,“裴娘子要我做什么?”
“回醉春楼,裴娘子会亲自跟您说。”
马车在街上缓缓行驶。陈五郎靠着车壁,闭上眼睛。怀里,秀娘给的荷包贴着心口,温温热热的。这是他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最后一点温暖,最后一点牵挂。
为了这点温暖,他什么都愿意做。
哪怕,是下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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