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十里铺密谋

“添把火。”杜如晦说，“让张龙和赵虎知道，对方要对自己下手。让王勇知道，张龙和赵虎要联手起事。让他们三方，彻底撕破脸。”

“怎么添？”

侯君集从怀里掏出个小竹管，递给杜如晦：“这是我从赵虎小舅子那里弄来的，是赵虎写给王勇的密信，说张龙在暗中联络晋阳，想献城投降。当然，是假的，我仿的笔迹。但盖了赵虎的私印——真的，我从他小舅子那儿偷的。”

杜如晦接过竹管，抽出里面的绢帛，展开看了看，笑了：“仿得不错，足以乱真。这信，得让张龙‘偶然’看到。”

“还有这个。”侯君集又掏出个东西，是个玉佩，羊脂白玉，雕着螭龙纹，“这是张龙的贴身玉佩，是他娘留给他的，从不离身。我趁他在翠红院喝酒，给顺来了。可以放到赵虎房间里，让王勇的人‘搜’出来。到时候，张龙会以为赵虎偷了他的玉佩，想栽赃他；王勇会以为，张龙和赵虎真的有勾结。”

陈五郎听得心惊。侯君集看着像个粗人，没想到心这么细，手段这么毒。偷印，仿信，偷玉佩，每一步都直击要害。张龙和赵虎看到这些“证据”，就算不想反，也得反了。

“还不够。”杜如晦沉吟，“还得让王勇觉得，张龙和赵虎要对他下手。得有个确凿的证据，比如……刺杀。”

“刺杀？”陈五郎一惊。

“假的刺杀，但要让王勇相信是真的。”杜如晦说，“安排一个人，扮作刺客，去行刺王勇，但故意被抓住。审讯时，说是张龙指使的。人证物证俱在，王勇不信也得信。到时候，他肯定会先下手为强，除掉张龙。张龙不甘心等死，就会反抗。高邑，就乱了。”

狠。太狠了。陈五郎看着杜如晦平静的脸，心里发寒。这个书生模样的人，算计起人来，比刀还狠，比毒还毒。他算准了每个人的性格，算准了每一步的反应，把王勇、张龙、赵虎，还有刘能，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那……谁去扮刺客？”侯君集问。

“我去。”杜如晦说。

陈五郎和侯君集都愣住了。

“您去？太危险了。”陈五郎说，“万一王勇直接杀了您……”

“他不会。”杜如晦摇头，“王勇多疑，抓住刺客，第一反应是审问，问出幕后主使。而且，我是生面孔，他没见过，更好编故事。我就说，我是从晋阳来的，是李渊派来联络张龙的，结果张龙想独吞功劳，要杀我灭口，我逃出来，想行刺王勇，戴罪立功。这个说法，合情合理。王勇会信，至少会怀疑。只要他怀疑，就会对张龙动手。只要他动手，我们的计划就成功了。”

“可万一他用刑……”侯君集皱眉。

“我有准备。”杜如晦从怀里掏出个小药丸，“这是麻沸散，能让人感觉不到疼痛。还有，我会在牙齿里藏毒，万一撑不住，就自我了断，不会连累你们。”

陈五郎不知道该说什么。杜如晦这是把命都押上了。为了唐公的大业，为了结束这乱世，他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

“杜先生，这太冒险了。”陈五郎说，“还是我去吧，我年轻，经得住折腾。”

“你去没用。”杜如晦笑了，“你是陈文，是个商人，说你是刺客，王勇不会信。而且，你明天还要见刘能，那是关键一步，不能有闪失。侯将军要在外面接应，也不能去。只有我最合适——我是游学士子，看起来文弱，但实际上，我练过武，虽然不算高手，但自保有余。而且，我读过书，能说会道，能编出让人信服的故事。”

他拍拍陈五郎的肩膀：“放心，我死不了。王勇还需要从我嘴里掏出东西，不会轻易让我死。就算用刑，我也撑得住。等你们救了刘能，掌握了高邑，再来救我。到时候，我就是里应外合的大功臣，唐公会重赏的。”

他说得轻松，但陈五郎知道，这其中的凶险，难以想象。王勇的牢狱，那是人间地狱，进去的人，能活着出来的，十不存一。杜如晦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什么时候行动？”侯君集问。

“明天晚上。”杜如晦说，“明天上午，陈五郎去见刘能，敲定内应的事。下午，我们准备。晚上，我去行刺。侯将军，你就在县衙外接应，如果听到里面乱起来，就放火——在东门放火，吸引注意力。然后趁乱，去牢狱救我。陈五郎，你留在客栈，等刘能的消息，如果一切顺利，刘能会派人来联系你。记住，我们的目标是制造混乱，不是占领高邑。只要高邑乱起来，王勇自顾不暇，就没能力威胁晋阳了。这就够了。”

三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直到深夜。雨渐渐小了，但还没停，淅淅沥沥的，像哭泣。窗外，高邑城沉睡在雨夜中，安静得可怕。但陈五郎知道，这安静之下，是涌动的暗流，是即将爆发的火山。

明天，将是决定性的时刻。刘能、王勇、张龙、赵虎，所有人的命运，都将被推向不可知的深渊。而他，陈五郎，将是推动这一切的手之一。

他握紧了拳头，手心全是汗。他想起秀娘，想起在草原的阿史那月，想起死去的父母。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完成任务，必须回去见秀娘。为此，他愿意做任何事，哪怕双手沾满鲜血，哪怕灵魂堕入地狱。

“睡吧。”杜如晦说，“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三人各自回房。陈五郎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房梁。雨声滴滴答答，敲在瓦片上，也敲在他心上。他想起杜如晦的话：“我们现在做的每一件肮脏事，都是为了将来，能让更多的人有得选。”

希望如此。希望这乱世，真能结束。希望秀娘，能活在太平年月，不用担惊受怕，不用看人脸色，能堂堂正正地活着。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但梦里，全是血，全是刀，全是死去的人，在看着他，无声地质问。

六月二十，清晨。

雨后的高邑郊外，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官道两旁的田地里，粟苗蔫头耷脑，叶子被昨夜的暴雨打得七零八落。十里铺的茶棚孤零零立在官道旁，茅草棚顶还在往下滴水，简陋的木桌上积着水洼。

陈五郎骑着马赶到时，刘能已经到了。他没带仆人，只身一人，穿着普通的灰色长衫，头上戴着斗笠，帽檐压得很低。他坐在茶棚最里面的那张桌子旁，面前摆着碗茶，但没喝，眼睛盯着官道尽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刘掌柜。”陈五郎下马，把马拴在棚柱上。

刘能抬头，看见陈五郎，松了口气，但眼神依旧警惕。他左右看看，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陈公子，坐。”

陈五郎在他对面坐下。茶棚老板是个瘸腿老汉，端了碗粗茶过来，又慢吞吞地走回灶台后，自顾自地打盹。晨光透过茅草棚的缝隙洒下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陈公子，我也不绕弯子了。”刘能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但能听出里面的颤抖，“王勇要对我下手，张龙和赵虎也在打我的主意。高邑这地方，我待不下去了。您……您能不能给我指条明路？”

陈五郎看着刘能。一夜之间，这个精明的商人仿佛老了十岁，眼袋浮肿，鬓角的白发格外刺眼。他放在桌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刘掌柜，明路有，但不好走。”陈五郎也压低声音，“您知道，现在这天下，能成大事的没几个。晋阳唐公，兵强马壮，仁义之名传于四海，是真正的明主。您要是愿意投靠唐公，将来高邑易主，您就是功臣。唐公不会亏待功臣。”

刘能眼睛亮了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唐公……是能成大事。可高邑是王勇的地盘，他有三千兵马，城防坚固，粮草充足。唐公的兵马，什么时候能到高邑？我等得了，王勇等不了。他随时可能对我下手。”

“不用等唐公的兵马。”陈五郎说，“高邑不用打，可以从内部攻破。王勇看似势大，实则外强中干。他多疑猜忌，手下张龙、赵虎与他离心离德，士卒怨声载道，百姓苦不堪言。只要有人振臂一呼，高邑不攻自破。”

刘能盯着陈五郎，眼神复杂：“陈公子，您……您到底是什么人？一个逃难的商人，怎么会知道这些？怎么会敢说这种话？”

陈五郎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也有决绝：“刘掌柜，实不相瞒，我确实不是普通的商人。我是唐公的人，来高邑，就是为唐公扫清障碍。王勇必须倒，高邑必须归顺唐公。这是我的任务，也是您的机会。”

刘能倒吸一口凉气，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还是让他心跳加速。他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您……您带了多少人？”

“不多，但够用。”陈五郎说，“关键是里应外合。刘掌柜，您在本地经营多年，人脉广，消息灵通。您若能做内应，提供王勇的动向、城防的弱点，必要时，帮忙打开城门，高邑就是囊中之物。事成之后，唐公会保您刘家富贵，至少给您个县令做做，让您风风光光，不必再看人脸色。”

县令！刘能心动了。他经商一辈子，虽然有钱，但地位低下，见了官要下跪，受了气要忍着。如果能当上县令，那就是官了，是老爷了，刘家就彻底翻身了。

“可……可王勇盯我盯得紧，我怎么做内应？”刘能犹豫。

“这个我们已有安排。”陈五郎凑近些，声音几不可闻，“今天晚上，会有一场大乱。王勇、张龙、赵虎，都会卷进去。到时候，高邑会乱成一锅粥。您要做的，就是趁乱，打开东门——东门的守军校尉，是您的外甥，对吧？您说话，他应该听。城门一开，我们的人就能进来，控制局面。”

刘能脸色煞白：“大乱？什么大乱？”

“这个您别问，知道多了对您没好处。”陈五郎说，“您只要记住，今晚子时，东门。到时候，会有人放火为号，您看见火光，就让您外甥打开城门。事成之后，您就是高邑的第一功臣。唐公会亲自接见您，封官赏爵，不在话下。”

刘能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开城门，这是起事，是杀头的罪。如果失败，不光他死，刘家满门都得死。可如果成功……

富贵险中求。乱世之中，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他刘能忍气吞声一辈子，也该搏一把了。

“陈公子，我……我能信您么？”刘能看着陈五郎，眼神里有最后的挣扎。

陈五郎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个玉佩，白玉质地，雕着蟠龙纹，中间刻着个“唐”字。玉佩在晨光下温润剔透，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是唐公的贴身玉佩，见玉佩如见唐公。”陈五郎说，“唐公让我带给您一句话：刘掌柜若助我取高邑，我保刘家三代富贵，绝不负约。”

刘能盯着玉佩，呼吸急促。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抓起玉佩，紧紧握在手心：“好！我干！今晚子时，东门，我亲自去开城门！”

“刘掌柜是明白人。”陈五郎松了口气，“还有，王勇府里，您女儿刘氏那边，最好也打个招呼。让她今晚找个借口，出府避一避，免得被误伤。”

“我明白。”刘能点头，“陈公子，您……您也要小心。王勇这人，心狠手辣，他府里养了不少死士，都是杀人不眨眼的角色。”

“多谢刘掌柜提醒。”陈五郎起身，“那咱们就分头准备。记住，子时，东门，火光为号。”

刘能也站起来，深深看了陈五郎一眼，转身快步离开，背影有些佝偻，但脚步坚定。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陈五郎看着刘能消失在官道尽头，才重新上马，慢慢往回走。晨风吹过，带着凉意。他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又开始聚集，看来今晚还有雨。

风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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