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翠红院的刀光

同一时间，翠红院。

这是高邑城里唯一还开着门的妓院，不是因为它背景硬，是因为它开在城南的贫民区，门脸破旧，姑娘也都是些年老色衰或者有残疾的，收费便宜，来的多是些兵痞、小贩、苦力。但最近，这里成了高邑最“热闹”的地方——因为来了个新姑娘，小红。

小红十八岁，扬州人，一年前被卖到河北，辗转流落到高邑。她长得不算顶美，但皮肤白，眼睛大，会弹琵琶，会唱江南小调，在这北地小城，算是个稀罕物。更重要的是，她懂男人，知道怎么用软语温存、欲拒还迎，把男人的魂勾住。

张龙是十天前在街上看到小红的。那天小红去布庄扯布，被几个地痞调戏，张龙路过，三拳两脚打跑了地痞，救了小红。英雄救美，老套，但管用。小红千恩万谢，请张龙去翠红院喝茶——她租了间厢房，平时接客，也自己住。

赵虎是五天前来的。他是翠红院的常客，但以前都是找老相好。那天他喝多了，走错了房间，撞见小红在弹琵琶。烛光下，小红穿着水红色的襦裙，低眉信手续续弹，侧脸柔美，颈子白皙。赵虎看呆了，从此就迷上了。

于是，高邑城里最有权势的两个武官，为了一个妓女，杠上了。

今夜，两人又撞在了一起。

翠红院的大堂里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七八张桌子，只坐了两三桌客人，都在闷头喝酒，没人说话——气氛不对。靠近楼梯的那张桌子，张龙一个人坐着，面前摆着一坛酒，两个海碗。他脱了皮甲，只穿着短衫，露出粗壮的胳膊，上面有刀疤箭痕。他脸色阴沉，一碗接一碗地喝酒，眼睛盯着楼梯。

楼梯上，小红扶着赵虎下来。赵虎也喝多了，脚步踉跄，一只手搂着小红的腰，另一只手在她身上乱摸。小红勉强笑着，想推开又不敢。

“小红姑娘，今晚……今晚陪爷，爷给你……给你打金镯子……”赵虎大着舌头说。

“赵爷，您喝多了，我送您回去……”小红软语相劝。

“回去？回哪去？爷今晚……就住这儿了！”赵虎说着，就要往小红房间里拖。

“赵虎！”张龙猛地站起来，海碗砸在桌上，咣当一声，酒水四溅。

大堂里瞬间安静。其他客人都低下头，假装没看见。老鸨——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赶紧从柜台后跑出来，陪着笑：“张统领，赵统领，二位爷消消气，都是来寻开心的，别伤了和气……”

“滚开！”张龙一把推开老鸨，大步走到楼梯口，拦住赵虎，“赵虎，小红姑娘说了今晚陪我，你听不懂人话？”

赵虎眯起眼睛，酒醒了一半。他松开小红，摇摇晃晃地站直，盯着张龙：“陪你？你算老几？一个莽夫，也配让小红姑娘陪？我告诉你张龙，这翠红院，我赵虎说了算！小红姑娘，今晚是我的！”

“你的？”张龙冷笑，“你问问小红姑娘，她愿意跟谁？”

两人都看向小红。小红脸色煞白，看看张龙，又看看赵虎，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她两个都得罪不起，张龙勇猛，赵虎阴狠，惹了哪个，她都活不了。

“我……我……”小红眼泪掉下来。

“看见没？小红姑娘不愿意！”张龙得理不饶人，“赵虎，识相的就滚，别逼我动手。”

赵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武功不如张龙，真动手，吃亏的是他。但他咽不下这口气。这些天，张龙处处跟他作对——军饷发放，张龙说他克扣；城防布置，张龙说他偷懒；就连昨晚在王府议事，张龙也当着王勇的面，说他“胆小如鼠，难当大任”。这口气，他忍了很久了。

“张龙，你别欺人太甚。”赵虎咬着牙，“别以为你掌着亲兵，就了不起。我告诉你，王大人已经对你很不满了，你再这么嚣张，早晚……”

“早晚怎样？”张龙上前一步，几乎贴到赵虎脸上，“你去告状啊，去跟王勇说，我张龙欺负你。你看王勇是信你，还是信我？我跟着王大人十几年，刀山火海闯过来的时候，你还在老家种地呢！”

这话戳中了赵虎的痛处。他是三年前才投靠王勇的，靠的是妹妹给王勇当了填房——虽然只是个妾，但也算攀上了关系。他一直觉得，张龙这些老人看不起他，觉得他是靠女人上位的。

“张龙！”赵虎眼睛红了，手按在刀柄上，“你找死！”

“来啊！”张龙也按住刀柄，“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今天咱们就做个了断！”

大堂里空气凝固了。其他客人悄悄往门口挪，准备开溜。老鸨急得直跺脚，但又不敢上前。小红吓得缩在楼梯角，瑟瑟发抖。

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住手！”

一个冷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众人回头，只见刁管家带着四个亲兵，站在门口。刁管家还是那身深灰色长衫，山羊胡，三角眼，面无表情。但四个亲兵已经拔刀出鞘，刀锋在灯光下泛着寒光。

“张统领，赵统领，王大人有请。”刁管家声音不高，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二位要是还想在高邑待下去，就跟我走。要是想打，也可以，我带来的人，足够送二位上路。”

张龙和赵虎脸色都变了。刁管家是王勇最信任的人，他的话，就是王勇的话。而且那四个亲兵，是王勇从老家带来的死士，武功高强，心狠手辣，真动起手，他们俩未必能赢。

“哼！”张龙松开刀柄，狠狠瞪了赵虎一眼，大步往外走。

赵虎也松开刀，整理了一下衣袍，跟着出去，但走过小红身边时，压低声音说：“等着，爷还会来的。”

小红瘫坐在楼梯上，眼泪止不住地流。老鸨赶紧过来扶她：“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惹大祸了！这张统领和赵统领，哪个是好惹的？你这下把两个都得罪了，以后可怎么活啊……”

小红只是哭，不说话。她能怎么活？一个被卖到北地的扬州瘦马，无亲无故，像浮萍一样，漂到哪算哪。张龙和赵虎，不过是想占有她的身体，满足他们的征服欲。谁会在意她的死活？

窗外，雷声隆隆，大雨如注。翠红院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晃，投下昏黄而破碎的光。

刁管家带着张龙和赵虎，在雨中走向县衙。雨很大，砸在青石板上，溅起朵朵水花。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他们杂沓的脚步声，和哗哗的雨声。

“刁管家，王大人找我们什么事？”张龙问，语气还算客气。他对刁管家有几分忌惮——这老家伙看起来不起眼，但心黑手狠，王勇的很多脏事，都是他经手的。

“到了就知道了。”刁管家头也不回。

赵虎心里打鼓。王勇这个时候找他们，肯定没好事。是因为翠红院的冲突，还是因为别的？他想起昨天，他偷偷去见了王勇的小妾刘氏——刘能的女儿，想通过她打听点消息。刘氏说，王勇最近脾气特别坏，动不动就杀人，府里已经打死了三个丫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且，王勇在暗中调查身边的人，包括张龙，包括他赵虎。

难道，王勇要对他们下手了？

赵虎手心冒汗。他看看走在前面的张龙，又看看刁管家的背影，心里飞快盘算。如果王勇真要动手，他该怎么办？束手就擒？还是……

他摸了摸怀里，那里有把匕首，淬了毒，见血封喉。是上个月从一个江湖人手里买的，防身用。没想到，可能真要用上了。

三人进了县衙，穿过前院，来到中院的书房。书房里点着灯，王勇坐在书案后，正在看一份文书。看见他们进来，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大人。”张龙和赵虎躬身行礼。

“坐。”王勇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两人坐下，心里都绷着弦。刁管家站在王勇身后，像一尊雕像。

“翠红院的事，我听说了。”王勇开口，声音很平静，但越平静，越让人不安，“为了个妓女，在大庭广众之下拔刀相向，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军纪？还有没有我这个上司？”

张龙想辩解，但被王勇抬手制止。

“我知道，你们互相看不顺眼，很久了。”王勇继续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张龙觉得赵虎靠女人上位，没真本事；赵虎觉得张龙莽夫一个，有勇无谋。对不对？”

两人都不敢说话。

“有矛盾，正常。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内斗，就是找死。”王勇的声音冷了下来，“晋阳的李渊，已经杀了王副留守，下一步，可能就是高邑。西河的高德儒，在招兵买马，想为高君雅报仇。北边的突厥，虎视眈眈。高邑现在是四面楚歌，你们倒好，还有心思争风吃醋。”

张龙忍不住开口：“大人，不是我要争，是赵虎他……”

“够了！”王勇一拍桌子，震得茶碗跳起来，“我不管谁对谁错。从现在起，你们给我收敛点。张龙，你的亲兵营，从明天起，分五百人给赵虎，加强城防。赵虎，你的人，调两百人给张龙，充实亲兵营。互相监督，互相制衡。如果再让我听到你们内斗，军法处置！”

张龙和赵虎脸色都变了。分兵？这是要削弱他们的权力，还是要让他们互相牵制？无论哪种，都不是好事。

“大人，这……”张龙想争辩。

“这是军令。”王勇打断他，眼神阴冷，“不服？”

张龙咬牙，低头：“末将领命。”

“末将也领命。”赵虎也低头，但眼里闪过不甘。

“下去吧。”王勇挥挥手，“记住，高邑要是守不住，我们都得死。要死，也得死得像个样子，别让后人笑话，说我们是因为争妓女死的。”

“是。”两人起身，退了出去。

雨还在下。两人站在廊下，互相对视一眼，眼里都是恨意。分兵？好，很好。那就看看，谁先玩死谁。

他们不知道，书房里，王勇看着他们的背影，对刁管家说：“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刁管家低声说，“张龙手下有三个队正，已经收买了两个。赵虎那边，他那个管牢狱的小舅子，贪财好赌，欠了一屁股债，也答应做内应。只要大人一声令下，随时可以拿下他们。”

王勇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疲惫：“我也不想这样。但没办法，现在谁都不能信。张龙勇猛，但太直，容易被人利用。赵虎阴险，但没底线，给点好处就能卖主。刘能贪财，墙头草，风往哪吹往哪倒。高邑这些人，没一个靠得住。”

“大人英明。”刁管家说，“等解决了内患，就能专心对付外敌了。晋阳那边，是不是也该准备准备了？李渊既然敢杀王副留守，就不会放过我们。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出击？拿什么出击？”王勇苦笑，“高邑这点兵马，守城都勉强，还想打出去？现在只能等，等西河的高德儒，等河东的尧君素，看他们能不能成事。如果成，我们还有机会；如果不成……”

他没说下去。窗外的雨声哗哗，像千军万马在奔腾，也像丧钟在敲响。

高邑这座小城，像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而船上的人，还在互相撕咬，争夺最后一块舢板。

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

陈五郎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大雨。雨水顺着瓦檐流下，形成一道水帘，哗哗作响。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雨水在青石板上跳跃，溅起白色的水花。远处，县衙的方向，隐隐有灯光，在雨夜中显得模糊而诡异。

杜如晦坐在桌边，正在泡茶。他的手很稳，烫壶、置茶、冲泡、出汤，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仿佛外面不是狂风暴雨，而是春和景明。茶香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是上好的龙井，清冽甘醇。

“刘能派人来了，说明天上午，在城外十里铺茶棚见你。”杜如晦递过一杯茶，“看来，他是真怕了。”

陈五郎接过茶，没喝，只是捧着，感受杯壁的温度：“他会投靠我们么？”

“会。”杜如晦很肯定，“刘能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审时度势。现在王勇要对他下手，张龙和赵虎内斗，高邑已经成了火山口，随时会爆发。他要想活命，保住家业，只能找新的靠山。而我们，是他唯一的选择。”

“那我们能给他什么？”

“活路，还有富贵。”杜如晦啜了口茶，“唐公即将起兵，需要钱粮，需要内应。刘能是地头蛇，掌握着高邑大半的商脉，有他帮忙，我们能省很多力气。事成之后，唐公会给他个官职，至少是个县令，保他刘家三代富贵。这个条件，他拒绝不了。”

陈五郎沉默。他想起了刘能那张惶恐的脸，想起了他眼中的挣扎和绝望。刘能不是好人——他贪财，他帮王勇做了不少坏事，他为了攀附权贵，把女儿送给王勇做妾。但他也不是十恶不赦，他只是乱世中一个想活下去的普通人，用尽一切手段，保住自己的那点家业。

现在，他们要利用刘能的恐惧，把他拉上船，让他成为扳倒王勇的棋子。成功了，刘能可能活，可能富贵；失败了，刘能第一个死。

“怎么，不忍心？”杜如晦看了他一眼。

陈五郎摇头：“没有。只是觉得……这世道，把人逼得都没了选择。刘能是，我也是。”

杜如晦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的大雨，缓缓说：“陈五郎，你知道什么是乱世么？乱世不是打仗，不是死人，是人人都没得选。农民没得选，要么饿死，要么起事；商人没得选，要么被抢，要么依附权贵；读书人没得选，要么同流合污，要么滚蛋。我们这些人，在暗处搅弄风云，看似风光，其实也没得选。唐公要起兵，要结束这乱世，我们就得为他扫清障碍，不管用什么手段。因为如果唐公失败了，这乱世还会继续，死的人会更多，没得选的人也会更多。”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们现在做的每一件肮脏事，都是为了将来，能让更多的人有得选。让农民能安心种地，让商人能正经做生意，让读书人能凭才学当官，而不是靠关系、靠贿赂。这个目标，值得我们去脏手，去背孽。”

陈五郎想起了裴秀云的话：“我们行于黑暗，是为了让更多人活在光明。”

也许，他们真是这么想的。也许，他自己也该这么想。否则，他做的这些事——欺骗、背叛、利用、杀人——就真的毫无意义，只剩下罪恶了。

“我明白。”陈五郎说，“明天见刘能，我该怎么说？”

“给他指条明路，但也给他套上枷锁。”杜如晦说，“告诉他，我们能保他，但需要他做内应，提供王勇的动向，提供高邑的城防图，必要时，要帮忙打开城门。如果他答应，就给他一颗定心丸——告诉他，唐公的兵马，七月底就会到高邑，到时候里应外合，高邑唾手可得。如果他不答应……”

“怎样？”

“那他就没用了。”杜如晦的声音很冷，“一个没用的棋子，还知道我们的秘密，你说该怎么办？”

陈五郎心里一寒。灭口。刘能如果不答应，就只能死。因为放他走，他可能去告密，那整个计划就完了。

“他会答应的。”陈五郎说，“他怕死，也舍不得家业。”

“希望如此。”杜如晦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雨夜，“侯将军那边有消息了么？”

“还没有。他下午出去，说去探探张龙和赵虎的底，现在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门被轻轻推开。侯君集闪身进来，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滴。他关上门，脱了外衣，露出一身结实的肌肉，上面有几道陈年伤疤。

“怎么样？”杜如晦问。

“打听到了。”侯君集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张龙和赵虎，都被王勇叫去训话了，还被分了兵——张龙分五百人给赵虎，赵虎分两百人给张龙。两人出来时，脸都是绿的，看来恨得不轻。还有，王勇在暗中收买他们的手下，张龙手下三个队正，有两个已经被收买了；赵虎那个管牢狱的小舅子，也成了王勇的眼线。”

杜如晦笑了：“好，太好了。王勇这是自掘坟墓。分兵，看似是制衡，实则是火上浇油。张龙和赵虎本来就互相猜忌，现在手下混进了对方的人，更是疑神疑鬼。收买手下，更是大忌——那些被收买的人，能背叛旧主，就能背叛新主。王勇以为这样能控制局面，其实是在加速崩溃。”

“那我们怎么做？”陈五郎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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