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能的脸白了。他确实从中捞了点好处——王勇答应给他一百两中介费,但还没给。而且这次用他的粮食布匹抵账,他本来就亏了,如果王勇再怀疑他贪污,那就完了。
“陈公子,多谢提醒,我……我知道了。”刘能心神不宁地走了。
陈五郎看着他仓皇的背影,知道种子已经种下,就等开花了。
晚上,杜如晦带来新消息。
“王勇果然怀疑刘能了。”杜如晦说,“我的人听到,王勇在和张龙、赵虎商量,说刘能这人不老实,可能和外面有勾结,要查查他的账。刘能要是知道,肯定会狗急跳墙。”
“那我们下一步……”
“添把火。”杜如晦说,“让刘能‘偶然’听到,王勇要对他下手。然后,你去接触他,给他指条明路——投靠唐公。刘能为了自保,只能答应。只要刘能反水,刘氏小妾那边就好办了。刘氏再怎么得宠,也不可能不顾娘家。”
“怎么让刘能听到?”
“这个我来安排。”杜如晦说,“你明天继续去刘能那里取粮食布匹,表现得感激涕零,然后‘无意中’透露,你在王府听到些风声,王勇可能要清理身边的人,让他早做打算。记住,别说太明,点到为止。刘能是聪明人,会懂的。”
陈五郎点头。他现在越来越佩服杜如晦的谋略,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把人心拿捏得死死的。王勇、张龙、刘能,都成了他棋盘上的棋子,被无形的手推着,走向预设的结局。
“侯将军那边呢?”他问。
“侯将军在盯张龙和赵虎。”杜如晦说,“张龙和赵虎虽然都是王勇的亲信,但两人不和。张龙勇猛,但脾气暴,看不起赵虎的阴险。赵虎狡诈,但怕死,嫉妒张龙得王勇信任。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让他们内斗。”
“怎么利用?”
“赵虎有个相好,是城里‘翠红院’的妓女,叫小红。张龙也喜欢小红,两人为此争风吃醋过。我们可以让小红传些话,比如张龙在背后说赵虎坏话,赵虎在暗中收集张龙的把柄。两人本来就互相猜忌,一点火星就能点燃。”
陈五郎心里发寒。杜如晦这算计,太毒了,把每个人的弱点都利用到极致。王勇的多疑贪婪,张龙的鲁莽自负,赵虎的阴险嫉妒,刘能的胆小贪财……每个人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那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等。”杜如晦说,“等矛盾激化到不可收拾,等王勇众叛亲离。那时候,不用我们动手,高邑自己就乱了。我们要做的,就是在混乱中,拿走我们想要的东西——高邑的兵权,或者至少,让高邑无力威胁晋阳。”
陈五郎沉默了。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高邑城沉睡在恐惧和不安中。这座小城,就像隋末天下的缩影,每个人都活在猜忌、恐惧、欲望中,互相撕咬,互相算计。
而他,是这算计中的一环,是推动混乱的手。他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只知道,要活下去,要完成任务,要回去见秀娘。
这就够了。
他躺下,闭上眼睛。明天,还有新的戏要演。
窗外,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已是子时。
高邑的夜,还很长。
大业十三年六月十九,黄昏。
刘能从县衙侧门出来时,腿肚子还在打颤。夕阳的余晖把青石板路染成血色,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的账本被汗水浸得发软。方才在签押房里,王勇那双浑浊的眼睛像刀子一样在他身上刮来刮去,问的都是些要命的问题——
“刘掌柜,上个月军粮采买,市价一斗粟米八十文,你报的是一百文,中间这二十文的差价,进了谁的口袋?”
“去年修缮城墙,青砖的账目对不上,短了三千块,是砖窑烧坏了,还是有人中饱私囊?”
“听说你前些日子,私下接触过晋阳来的商人?聊了什么?”
每一个问题,都让刘能后背发凉。他勉强应对,说差价是运输损耗,青砖是暴雨冲垮了临时砖垛,至于晋阳商人——他指的是陈文,他说那只是来卖古董的逃难商人,做完交易就走了。
王勇没再追问,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最后摆摆手让他退下。但那眼神里的寒意,刘能读懂了:王勇在查他,在怀疑他,在找他的把柄。
走到主街转角,刘能扶着墙喘了口气。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抬头看了看天,暮色四合,乌云从西北方向压过来,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缓缓罩向高邑城。要下雨了,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刘掌柜?”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刘能吓得一哆嗦,猛地回头,是陈文——那个卖鼎的长安商人。陈文还穿着那身月白绸衫,但衣襟袖口沾了灰尘,脸色憔悴,眼下乌青,看来这几天也没睡好。
“陈公子……”刘能定了定神,勉强挤出笑容,“您还没走?”
陈文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走不了。王大人的人盯着我呢,昨天我收拾东西想出城,在城门口被拦下了,说现在戒严,没有王大人的手令,谁都出不去。刘掌柜,您可得帮帮我,我娘还在客栈躺着,再不走,我怕……我怕夜长梦多。”
刘能心里一紧。王勇连陈文都扣下了?这是什么意思?怕陈文出去乱说,还是……要灭口?
“陈公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刘能拉着陈文,拐进旁边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头长着枯黄的狗尾巴草。巷子深处堆着破筐烂瓦,散发着一股馊臭味。
“刘掌柜,不瞒您说,我昨儿夜里做了个噩梦。”陈文的声音在发抖,眼睛里有真切的恐惧,“梦见王大人提着刀,要杀我,说我那鼎是赃物,要拿我的人头去请功。我吓醒了,一身冷汗。刘掌柜,您说,王大人他……他不会真这么干吧?”
刘能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他想起了王勇刚才的眼神,想起了那些要命的问题。王勇当然干得出来。这些年,死在高邑大牢里的“可疑分子”还少么?前几天那个卖药的,那个算命的,不都说死就死了?
“陈公子,您别自己吓自己。”刘能勉强安慰,“王大人虽然……虽然手段硬了些,但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您那鼎,是他花钱买的,银货两讫,他没必要再为难您。”
“可他不让我走啊!”陈文急了,抓住刘能的手,那手冰凉,还在抖,“刘掌柜,您是本地人,有头有脸,您帮我求求情,让王大人放我走吧。我什么都不要了,那五百两银子,粮食布匹,我都还给他,我只要带着我娘平安离开高邑。求您了!”
刘能看着陈文眼里的绝望,心里那点同病相怜的感觉更重了。他何尝不想走?可他能走么?刘家几代人的产业都在高邑,他能扔下不管,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从头开始?他今年四十五了,跑不动了。
“陈公子,我……我尽力。”刘能含糊地说,“您先回客栈,等我的消息。记住,这几天别出门,王大人问什么,您就答什么,别多说,也别隐瞒。”
陈文千恩万谢地走了。刘能看着他仓皇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那点不安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他扶着墙,慢慢往家走。家在城东,是个三进的院子,是祖父那辈置下的产业。门口挂着“刘宅”的匾额,黑底金字,在暮色中依然醒目。可刘能看着那两个字,第一次觉得刺眼。
进了门,妻子王氏迎上来,看他脸色不好,关切地问:“老爷,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累了。”刘能摆摆手,往书房走,“晚饭不吃了,让我静一静。”
书房在二进院东厢,不大,但布置得雅致。紫檀木的书案,官帽椅,多宝阁上摆着些瓷器玉器——都是这些年收的,不算顶好,但也是他的心爱之物。他坐在书案后,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脑子里乱糟糟的。
王勇为什么要查他?是真的怀疑他贪墨,还是借口?如果是借口,那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是看他这几年生意做大了,想吞了他的家产?还是因为他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刘能想起上个月,王勇让他帮忙处理一批“特殊物资”——是五十副皮甲,一百把横刀,还有二十张弓。这些东西,明显是军械,按规定,民间不得私藏、交易。但王勇说,是“备用”的,让他找个稳妥的地方存放,别让人知道。他当时没多想,在城外的田庄挖了个地窖,把东西藏进去了。现在想想,这要是被查出来,可是杀头的罪。
还有,三个月前,王勇的小妾刘氏——他那个不争气的女儿——回娘家,偷偷跟他说,王勇在暗中联络河东的尧君素,想一起举兵,响应长安的什么“诏令”。他当时吓得魂飞魄散,让女儿千万别再提。现在王威死了,王勇要是真想闹事,那他这个“岳父”,岂不是……
刘能不敢想下去。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踱步。地板是榆木的,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响声,像心跳。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了,乌云压顶,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要下大雨了。
“老爷。”管家刘忠在门外低声唤。
“进来。”
刘忠推门进来,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仆,跟了刘家三十年,忠心耿耿。他脸色凝重,关上门,走到刘能身边,压低声音:“老爷,出事了。”
“什么事?”
“刚才粮铺的伙计来报,说张龙张统领带人去了粮铺,说要‘借’一百石粮食,说是军粮紧缺,等秋收了还。可伙计说,他们那架势,不像是借,像是抢。掌柜的不给,被张龙打了,现在人还躺在那儿。”
刘能脑子里嗡的一声。张龙?王勇的亲信,去抢他的粮铺?这是王勇的意思,还是张龙自己的主意?
“还有,”刘忠的声音更低了,“布庄那边也来人说,赵虎赵统领下午去过,说是要给手下弟兄做新衣,赊了三十匹布,说月底结账。可谁不知道,赵虎赊的账,从来没还过。”
刘能眼前发黑,扶住书案才站稳。张龙和赵虎,王勇的左膀右臂,同时对他的产业下手。这绝不是巧合。是王勇授意的,要榨干他的油水,还是要……
“老爷,我还听到个消息。”刘忠凑得更近,声音像蚊子叫,“是从翠红院传出来的,说张龙和赵虎昨晚在翠红院打起来了,为了个妓女小红。张龙骂赵虎是‘王勇的狗’,赵虎说张龙‘有勇无谋,早晚死在战场上’。两人差点动刀子,被旁人拉开了。”
刘能心里一动。张龙和赵虎不和,他是知道的。两人都是王勇的心腹,但张龙勇猛,掌着八百亲兵,是王勇的拳头;赵虎阴险,管着城防和牢狱,是王勇的眼睛。两人互相看不顺眼,明争暗斗很久了。如果他们在翠红院公开冲突,说明矛盾已经激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那王勇知道么?以王勇多疑的性格,肯定会知道。知道了,会怎么想?会怀疑张龙和赵虎都不可靠,还是会……
刘能忽然有个可怕的念头:王勇查他,打压他,也许不只是为了钱,而是为了清除“不稳定因素”。在王勇看来,他刘能是商人,重利轻义,靠不住;张龙鲁莽,赵虎阴险,也都靠不住。王勇真正信任的,也许只有那个刁管家,还有他那几百个从老家带来的亲兵。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刘能,还有张龙、赵虎,都危险了。
“刘忠,”刘能的声音在发抖,“你去,把田庄的地契、城里的房契、还有存在钱庄的银票,都找出来,包好。再去收拾些细软,要值钱、好带的。记住,别让人看见。”
刘忠脸色变了:“老爷,您这是……”
“别问,照做。”刘能打断他,“还有,去客栈找陈文陈公子,就说……就说我明天上午在城外十里铺的茶棚见他,有要事相商。记住,要避开人,别让王府的人看见。”
“是。”刘忠躬身退下。
书房里又剩下刘能一个人。他瘫坐在椅子里,浑身冰凉。窗外的雷声更近了,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书房,也照亮他惨白的脸。要变天了,高邑要变天了,也许天下都要变天了。
他想起陈文说的那个梦:王勇提着刀,要杀他。也许那不是梦,是预兆。
他必须做打算了。刘家三代积累的财富,不能就这么毁了。他得找条后路,一条能活命,能保住家业的后路。
陈文……那个从长安逃难来的商人,背后会不会有什么背景?他说他是绸缎商的儿子,可一个绸缎商的儿子,怎么会对古董那么懂行?怎么会随身带着那么贵重的鼎?而且,他身边那个车夫,虽然看起来憨厚,但刘能注意到,那人手上的茧,不是握缰绳的茧,是握刀握出来的。
还有那个杜先生,说是游学的士子,可谈吐气度,不像一般的读书人,倒像是……像是见过大世面,掌过大权的人。
这几个人,突然出现在高邑,在王威死后,在王勇如惊弓之鸟的时候。是巧合么?
刘能不敢深想。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如果陈文他们真有背景,如果真是晋阳那边的人,那他投靠过去,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至于王勇……刘能眼里闪过一丝恨意。这些年,他给王勇送了多少钱?帮王勇做了多少脏事?结果呢?王勇要卸磨杀驴,要拿他开刀。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窗外,大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像千军万马在奔腾。闪电撕裂夜空,雷声在头顶炸开,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高邑的夜,被暴雨笼罩。而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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