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杜如晦的准备

回到悦来客栈，杜如晦和侯君集已经在等他了。

“怎么样？”杜如晦问。

“刘能答应了，今晚子时，开东门。”陈五郎说，“但他很害怕，手一直在抖。”

“害怕是正常的，不害怕才奇怪。”杜如晦说，“只要他按计划行事，就成功了一半。侯将军，你那边呢？”

侯君集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摊在桌上。是高邑城的城防图，画得很详细，城门、城墙、箭楼、兵营、粮仓，都标得清清楚楚。还有用朱笔标注的换防时间、兵力部署、将领姓名。

“这是从赵虎的小舅子那儿弄来的，真的。”侯君集说，“王勇的兵力部署，大部分在城墙和四门，亲兵营在县衙周围，张龙和赵虎的人马混编，互相监视。今晚子时，是东门换防的时间，守军会交接，有一刻钟的空档。刘能的外甥是东门校尉，他能控制住局面。”

杜如晦仔细看着地图，手指在东门的位置点了点：“东门是关键。只要东门一开，我们的人就能进来。但光开城门还不够，得让城里乱起来，让王勇无暇顾及城门。所以，我今晚的行动，至关重要。”

“杜先生，您真要亲自去？”陈五郎还是担心。

“必须我去。”杜如晦很坚定，“假刺杀，最重要的是逼真。只有我亲自去，被抓住，受刑，王勇才会相信是真的。如果派别人去，万一露出破绽，前功尽弃。而且，我去还有个好处——我能进到县衙内部，亲眼看看王勇的反应，见机行事。”

“可太危险了。”侯君集皱眉，“王勇的牢狱，那是龙潭虎穴，进去容易出来难。万一他不用刑，直接杀了你……”

“他不会。”杜如晦摇头，“王勇多疑，抓住刺客，第一反应是审问，问出幕后主使。而且，我给他准备了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故事——我是李渊派来联络张龙的密使，带来李渊的亲笔信，许诺张龙，只要他献出高邑，就封他为将军。但张龙贪心，想独吞功劳，要杀我灭口。我逃出来，走投无路，只能行刺王勇，戴罪立功。”

“这故事……王勇会信么？”

“会。”杜如晦笑了，“因为我有证据。”

他从行李里拿出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桑皮纸，但封口盖着印——是“唐国公李”的印章，当然是仿的，但足以乱真。信封里是空的，但杜如晦说，被抓住时，他会说信被张龙抢走了，但他记得内容。

“我还准备了这个。”杜如晦又拿出个玉佩，和张龙的那个很像，但雕的是虎纹，“这是张龙的‘信物’，说是他给我的凭证。王勇认识张龙的玉佩，看到这个，至少会怀疑。再加上赵虎的那封‘密信’，还有赵虎房间里搜出的张龙的玉佩，三样证据，足够让王勇相信，张龙要反。”

一环扣一环，计中有计。陈五郎看着杜如晦平静的脸，心里既佩服又恐惧。这个人，把人心算到了极致，把每一步都算死了。王勇、张龙、赵虎，都成了他棋盘上的棋子，逃不出他的算计。

“那我们需要做什么？”侯君集问。

“侯将军，你的任务最重。”杜如晦指着地图，“今晚子时，我去行刺。无论成功与否，都会被抓住。王勇审问我时，我会供出张龙。王勇必定会对张龙动手。张龙不甘心等死，就会反抗。这时候，高邑就乱了。你要做的，就是趁乱，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放火。”杜如晦指着东门附近的一处粮仓，“这里是王勇的军粮库，守备森严，但离东门近。子时二刻，你在粮库放火，火要大，要引人注意。这样，东门的守军会分兵去救火，刘能开城门就更顺利。”

“第二，救人。”杜如晦指着县衙大牢的位置，“我被抓后，肯定关在这里。高邑一乱，牢狱的守卫会松懈，你趁乱杀进去，救我出来。记住，要快，要在王勇反应过来之前。”

“第三，杀王勇。”杜如晦的眼神冷了下来，“如果可能，在混乱中，杀了王勇。王勇一死，高邑群龙无首，更容易控制。但不要强求，安全第一。如果杀不了，就放他走，只要高邑落到我们手里，他一个光杆县令，掀不起风浪。”

侯君集点头：“明白。放火，救人，杀人。三件事，包在我身上。”

“陈五郎，你的任务，是接应刘能，确保东门顺利打开。”杜如晦看向陈五郎，“子时，你带我们的人——我在城里有十个暗桩，都是好手，会听你指挥——埋伏在东门外。看见火光，刘能打开城门，你们就冲进去，直扑县衙，控制局面。记住，不要恋战，目标是县衙和王勇。只要拿下县衙，高邑就是我们的了。”

陈五郎重重点头：“明白。”

“还有，我们的人，臂上绑白布为记，别误伤。”杜如晦补充，“事成之后，以三声哨响为号，集合。”

三人又对了一遍细节，直到确认万无一失。窗外，天色阴沉，乌云低垂，像一块巨大的铅板，压在高邑城上空。空气闷热，没有风，一场更大的暴风雨，正在酝酿。

“好了，各自准备吧。”杜如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今晚过后，高邑就是唐公的了。而我们，就是唐公拿下高邑的功臣。诸位，保重。”

“保重。”

三人分开。杜如晦回房，开始准备晚上要用的东西——毒药、麻沸散、伪造的信件和玉佩。侯君集出去联络暗桩，布置任务。陈五郎留在房间，检查兵器——是一把横刀，侯君集给的，刀身狭长，锋利，闪着寒光。他轻轻抚摸刀身，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

今晚，将是他在高邑的最后一夜。要么功成身退，要么死在这里。没有第三条路。

他想起秀娘，想起在晋阳等他的妹妹。他必须活着回去，必须完成任务。为了这个，他可以杀人，可以欺骗，可以做任何事。

窗外的天空，越来越暗了。

子时，高邑城死一般寂静。

连续两天的暴雨，让街道上积了水，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宵禁早已开始，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的士兵迈着沉重的步子，在青石板上踏出单调的回响。更夫敲着梆子，声音嘶哑：“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县衙后墙的阴影里，杜如晦像一只壁虎，紧贴着墙壁。他换了一身夜行衣——黑色的粗布衣裳，紧身利落，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怀里揣着那封伪造的李渊亲笔信，还有张龙的“信物”玉佩。腰间别着把短刀，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被缴获的。

他观察了一会儿。县衙的围墙高约两丈，墙头插着碎瓷片。但东南角有个排水口，铁栅栏锈蚀了，可以撬开。这是侯君集探好的路线。

他摸到排水口，用特制的小铁钩，勾住栅栏，用力一拉。栅栏无声地移开，露出个刚好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他钻进去，里面是条排水沟，污水的臭味扑面而来。他屏住呼吸，顺着沟往里爬。

爬了大概十丈，前面出现亮光——是沟的出口，在县衙的后花园。他探头出去，左右看看。后花园里没人，只有几盏气死风灯挂在廊下，在风中微微摇晃。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是二更了。

他爬出来，躲在假山后，仔细观察。县衙的布局，他已经背熟了。前院是公堂、签押房，中院是书房、会客厅，后院是王勇的寝居。书房还亮着灯，王勇可能还没睡。

他猫着腰，借着花木的掩护，摸到中院的月洞门。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一条缝。院子里静悄悄的，书房的门窗透出昏黄的光，映出一个人影，坐在书案后，正在看书——是王勇。

杜如晦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短刀，握在手里。然后，他故意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书房里的人影猛地抬头：“谁？”

杜如晦转身就跑，但不是往外跑，而是往后院跑——这是计划好的，要把守卫引过来。果然，书房门开了，王勇冲出来，大喊：“有刺客！抓刺客！”

瞬间，县衙里炸开了锅。脚步声、呼喝声、刀剑出鞘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十几盏灯笼亮起，把院子照得通明。杜如晦“慌不择路”，往后院跑，但很快被围住了。前后左右都是兵，明晃晃的刀尖对着他。

“拿下！”王勇站在廊下，脸色铁青。

几个兵卒扑上来。杜如晦“拼命抵抗”，砍伤了一个兵卒的手臂，但很快被制服，刀被夺下，人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湿冷的青石板。

“搜身！”王勇下令。

一个亲兵在杜如晦身上搜出那封“李渊亲笔信”，还有张龙的玉佩，递给王勇。王勇接过信，看了一眼封口的印章，脸色大变。他撕开信封，抽出信纸——是空的。

“信呢？”王勇盯着杜如晦。

杜如晦“呸”了一声，扭过头。

“带过来！”王勇转身走进书房。

杜如晦被拖进书房，按跪在地上。书房里点了四盏灯，很亮。王勇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那封空信和玉佩，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刁管家站在他身后，三角眼里闪着寒光。

“你是谁？谁派你来的？”王勇问，声音冰冷。

杜如晦抬起头，脸上带着“桀骜不驯”：“要杀就杀，废话少说。”

“想死？没那么容易。”王勇冷笑，“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刁管家，让他尝尝厉害。”

刁管家上前，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展开，里面是几根细长的银针。他捏起一根，走到杜如晦面前，蹲下，银针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这针，扎进指甲缝，慢慢捻，能让人疼得死去活来，还不会昏过去。”刁管家阴恻恻地说，“十根手指，十根脚趾，够你受的。说不说？”

杜如晦“脸色发白”，但咬牙不说话。

刁管家抓起他的手，银针缓缓刺进大拇指的指甲缝。杜如晦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但他提前服了麻沸散，虽然疼，但还能忍受。

“我说！我说！”在银针扎进一半时，杜如晦“崩溃”了，“是……是张龙派我来的！”

王勇瞳孔一缩：“张龙？他让你来干什么？”

“他……他让我来送信，是李渊李公的亲笔信，许诺他，只要献出高邑，就封他为将军，赏金千两。”杜如晦喘着粗气，“可我到了高邑，张龙那王八蛋，想独吞功劳，要杀我灭口。我逃出来，没地方去，就想……就想来刺杀大人，戴罪立功……”

“信呢？”

“被张龙抢走了，但内容我记得。”杜如晦说，“李公说，只要张龙打开城门，放唐军进来，就保他荣华富贵。还给了个信物，就是那个玉佩，说是见玉佩如见李公。”

王勇拿起那枚虎纹玉佩，仔细看。他认识，这确实是张龙的玉佩，张龙从不离身。现在出现在刺客身上，说明……

“张龙现在在哪？”王勇问。

“在……在翠红院，和小红姑娘喝酒。”杜如晦说，“他以为我死了，正逍遥快活呢。”

王勇脸色铁青。他想起白天张龙和赵虎在翠红院的冲突，想起张龙对他分兵的不满，想起最近张龙种种反常的举动……原来，他早就和晋阳勾搭上了！

“大人，不可轻信。”刁管家低声说，“万一是离间计……”

“离间计？”王勇冷笑，“那这玉佩怎么解释？张龙的贴身玉佩，怎么会在这个刺客身上？还有，赵虎昨天也送来密信，说张龙暗中联络晋阳。两相印证，还能有假？”

刁管家不说话了。王勇站起来，在书房里踱步，脸色变幻不定。张龙是他的亲信，掌着八百亲兵，如果真反了，高邑就危险了。必须先下手为强！

“刁管家，你带一队人，去翠红院，把张龙抓来。记住，要活的，我要亲自审他。”王勇下令。

“是。”刁管家躬身退下。

“至于你……”王勇看向杜如晦，眼神阴冷，“先关进大牢，等抓住张龙，一并处置。”

杜如晦被拖起来，押往大牢。他低着头，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鱼，上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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