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深入骨髓，九死不悔

殷若沉手撑着脸，趴在窗边，他的眼睛干净纯澈，纤尘不染，映着柔和的月光。

他看着面前的玉佩，为什么......会有一道细细的裂痕？

先前他并没有注意到，只是今天书桌上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本医书，书页残破，沾染着血迹，好奇怪啊，看见书的一瞬间他的心脏竟然开始莫名地泛起了绞痛......

他鬼使神差地拿起那本来历不明的书，正打算翻看，突然家仆在门外唤他，他放下手中的书，随手搁在杂乱的书桌上。

处理完了事情，他有想起了那本书，转身时腰间的玉佩却不小心碰在了桌角，发出一声脆响，他心下一紧，忙托在手心里看，却发现了那一道裂痕。

对于玉佩，他其实心里并不知道来历，仿佛是突然出现在他的身边一样，但更奇怪的是，他的身体仿佛很熟悉着块玉佩，总是会下意识地把玩，动作极其小心翼翼，仿佛很珍惜。

可他真的不记得有过这块玉佩......那本医书也不见踪迹，仿佛凭空消失。

他仔细地回想着，眼前似乎有模糊的身影闪过，那么熟悉，他伸手紧紧地抓住那个影子，脱口而出：“寒卿！”

天旋地转。

一段记忆凭空出现在他的脑袋。

宋轻陌浑身是血，他的左眼没有了，只剩一个血淋淋的窟窿，血迹已经干涸，留下黑色的血痂。宋轻陌的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囚衣，寒风几乎要将他撕碎。

殷若沉近乎疯癫，他抱着宋轻陌，不敢用力。宋轻陌已经浑身是伤，手脚筋脉皆已被挑断，露在外面的胳膊没有了血肉，骨上订着铁钉，穿透血骨，锈迹斑驳，甚至还遗留着细碎划痕，可是尽管如此，他的手脚仍然被粗大的铁链困束着。

宋轻陌躺在他的怀里，素来干净的脸颊上开裂着无数刀伤，被刻上了贱字，血污一层一层地附着，可怖无比，他的眸色已尽涣散，但仍然尽力看着殷若沉。

殷若沉说不出话，他觉得心脏似乎要冲破血肉，爆裂这具身躯。他呜咽着，心脏恨不得粉碎，他不敢触摸宋轻陌，怕弄疼了他，寒卿已经够痛了。

宋轻陌躺在他怀里，仅剩的眸色仍是温柔轻润的，他费力的看着殷若沉，却是说不出一句话，只颤抖着眼睫，细细地看殷若沉的脸。

他挡在他面前，像有利刃穿透胸膛，将血肉削化为灰烬，他佝偻着，曾经的少年意气也好，锋芒尽显也好，此刻尽数抽离，他甚至希望向神明卑微祈祷，只求能换回一人。

可是寒卿的眸色终究暗了下去，化归为离散。

记忆如灰消散。

殷若沉脑袋一阵疼，几乎要晕厥过去，他下意识地喃喃道：“对不起......寒卿......”

似是有所感应，一阵风温柔地拂过他的额发。

他的眼神逐渐涣散，良久才重新聚拢，他摸摸面颊：“好奇怪，我为什么会待在这里？”

他站起身，关上窗户，转身径直走向了书房。

他却没有看到，那阵风吹开了之前凭空消失的，破旧的医书，翻到了写有字的一页。

花幻之梦。

是曰梦魇，若人在遭受巨大打击的情况下晕厥，头脑会有下意识的保护行为，进入内心深处，创造出最渴望发生的事情，但若是没有及时清醒，则会一辈子醉死在梦中。

并且魇主如果自愿沉睡，或许会在梦中下意识排斥不符合心愿的事情，避免自己惊醒。或许会再一次经历魇前的所有事情，于巨大绝望打击中彻底地死去。

终是大梦一场，水中捞月。

此刻，宋轻陌像是有所感应，他抬起头，朝着相府的位置望去。身后的追兵却抓住了时机，一支箭刺破衣裳，刮破了皮肉。

宋轻陌眼底似乎有异光闪现，他朝着树林里逃去，眼尾瞥见那人追过来，加快了脚步。

到了林子深处，宋轻陌站在中心，眉眼清朗，月光透过林翳倾下，留下略显斑驳的影子，这一刻，他的神情和落嫣像极了，一样的冷漠，一样的高高在上。

“真蠢。”

宋轻陌不屑于去看追兵，他甚至都没有动，那些人却都眼冒金星，腿脚发软。

宋轻陌理了理衣袖，伸手掐住一个人的下巴，无不嫌恶。他抑制住厌恶，从袖中拿出一颗丹药，玩味道：“我可只剩下最后一个解药了......不吃的话，会死的。”

他摇了摇丹药，慢慢地放在了那个人手里。

周围的人死死盯着那个人，像是饿极的群狼盯着猎物。

身后不断传来肉搏的闷声和哀嚎声，宋轻陌没有回头，他只觉得恶心。

宋轻陌的神情猛地一僵，双目变得空洞，他朝着端王府赶去，犹如一个提线木偶，被隗师提线控着，再不顾其他。

时光仿佛就此逆流。

只片刻，金乌升起，望舒坠落，就此变成暗香浮动月黄昏。

宋轻陌推开了书房的门。

殷若沉正站在书桌前，把玩着手里的玉佩，看见了他，有些不满，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明显的......失落：“不是说好了要随我去逛花灯节吗？怎么要离京？”

宋轻陌笑了笑，仍是不染尘埃，纯净如稚子，却又带着些世家公子的矜贵与疏朗。殷若沉看着，有些失神。

宋轻陌说：“陛下有事昭我，并未要是我离京，今夜花灯满城，我们早些去。”

街上热闹非凡，过眼之处，皆是你侬我侬，甜言蜜语。

宋轻陌站在殷若沉旁边，有些意外：“你不是告诉我说，花灯节是一个热闹的节日，可以和朋友一起出来玩......”

说着，他偏过头去看殷若沉，却是愣住了。殷若沉的眸很亮，里面似乎有欣喜，害羞，担忧，太多了。

这种目光让他很熟悉，以前总有官家小姐用这种眼光看过他。宋轻陌并不傻，他心里有了预感，但似乎有些被烫，他猛地收回了目光，呆愣愣地看着殷若沉，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殷若沉正色看着他，是一种极罕见的郑重，几乎到了肃严的地步：“寒卿，民间表达情意，总以花神之名起誓，我曾想对你如此说。但我又不想和所有人一样，我怕你觉得会我不够真心，我怕你会感受不到我的真挚。寒卿，我以我的全部为誓，我喜欢你，绝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地久天长，海枯石烂。”

殷若沉认真地盯着他的眼，一字一句继续说：“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接受，但是我爱你，也许是日久生情，也许是一见钟情，但此情天地可鉴，日月可查。”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站在原地，茫然，紧张，不知所措，他在他面前，一直都是最原本，最真实的自己。

宋轻陌没有回答他，只是定定地站在那里，似有朦胧热气氤氲眼眶：“你......想好了？我们......注定不会被世人祝福，只能藏在角落......”

殷若沉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九死不悔。”

心脏沉闷的叩击胸膛，像是在印证誓言的真挚。

天边有烟花炸开，夜幕镏金绚丽。

少年的目光热烈又纯粹，好像能融化世间所以的不怀好意。

烟花绽开，星碎粹光点亮了面前人的眸光，也点亮了殷若沉的心火。

寒卿，那句爱，至你离去都未能宣之出口，化作毒药，日日腐蚀心口，捻碎灵魂，在我脑海里叫嚣，撕扯着神识。

烟花正值灿烂处，殷若沉轻轻抱住宋轻陌，两个人身高差不多，他刚好可以环住他的腰。殷若沉闭上了眼，呢喃着：“你答应我了......我们在一起了。”他的泪痕却顺着鼻翼滑落，融入渊黑夜色，不见光明。

宋轻陌没有听清，他轻声问：“什么？”殷若沉的头埋在他的颈间，眼眶烫极了，声音闷闷地：“没有什么，我爱你，寒卿。”

宋轻陌顺了顺他的背，眼眸微微弯起，现出一抹浅笑，眼尾眉梢处皆是温润清雅：“我也爱你。”

远处的城楼在一点一点地化为虚无，逐渐逼近街道，可是这里的人好像什么也看不到，他们依然在笑着，做着当下正在做的事情，街上明明热闹，却显得那么悲哀。

玉宇碎裂，花灯消散。殷若沉抱着他的寒卿，他的寒卿身上怎么那么冷，没有一点温度。没关系的，他抱抱他就好了，寒卿会暖和点的。

可是心口的绞痛越来越明显，几乎化作利刃穿透心腔，刀刃翻涌，血肉离散。

他闭了眼，再睁开时，怀里早已经消失殆尽，只剩他独自陷在黑暗里，一点一点向劫难里沉失，意识逐渐消散。

寒卿，你我缘浅，此生错过，而今我已无留意，只求黄泉下能再与你相遇。我愿以此生最后魂魄，换你永世安康，安平喜乐......

殷若沉昏昏沉沉间，朦胧间看见一个逸散着纯白华光的青衣天神沉入黑暗，衣袍飘逸，抓住他的手，拉到自己怀里，轻轻抱住了他的腰，把他向上托去。

不，那不是天神，是寒卿！

是寒卿......

殷若沉费力地睁大眼，宋轻陌的眸光那么心疼，那么愧疚，他的眼底泛着烟红，他闭了眼，有水滴落在殷若沉的脸上，冰凉刺骨。

你为什么要来救我啊......我真的好想你啊......让我去陪你吧。下面那么黑，那么冷，你一个人，怕不怕......

殷若沉颤颤地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眼尾，拭去他的泪。可是太累了，梦境破裂，他的寒卿又一次死在他的怀里，他亲手结束了寒卿的性命，打破了他最渴望的，也再也回不来的花幻。

殷若沉的意识最后昏迷在宋轻陌的怀里。

宋轻陌摸了摸他的发丝，哑声：“我从没有不爱你你，你放过你，不要再折磨自己了，你若醉死在梦里，我会死不瞑目的。”

“我也爱你，此情亦刻入骨髓，记于心间......”

宋轻陌轻轻吻了他的额头，最后化作一缕薄烟，融入了他腰间的玉佩。

今生苦短，未能求得圆满，来世但求早相逢，定与君续缘。镜花纷飞，岁月流逝，看花开半夏，赏明月清风。年华似水，人间不变，不负此情长远，年年安好岁无忧，与君携手度春秋。流水无声，日起晨昏，愿君可拾秋叶，可观春枝，眸光所及，皆是旖旎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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