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梨花雪，永远也不会化呢

我知道，活着对你亦是折磨，但你不应该醉死在梦中，世上仍有牵挂你的人，睁开眼吧，和他们好好告别。在此之后，若你去意已决，我不阻你。

殷若沉的身体没有动弹，他紧闭的眼睑却濡湿了眼睫。

我一直爱地怯懦，我太在意所谓的家族荣誉，我怕我的爱会让我们万劫不复，我怕我会害了你的前途。我不敢直面我的懦弱，我用所谓的“保护”掩盖我的自私，应付你的真心。寒卿，当我看见你被拽下高台，被昔日尊奉的人按在泥里羞辱时，我的眼前竟是你烟波迷蒙的眸子。我再也不想去顾所谓的家族荣誉，所谓的廉耻。家族会有新的后人维护，道德礼仪会有新的转变。哪怕我们被世人所咒，我亦想要用我微不足道的力量去护你。我现在终于明白了。那天的梨花开得那样好，雪一样的花瓣轻轻落下，恍然间青丝变成了白发。寒卿，他朝若是同林雪，此生也算共白头。我们的梨花雪，永远也不会化呢......

云勉守在床前，他的眼眸亦是灰暗，只残有一丝清明，如同暗夜里微弱烛火顽强支撑着他，他坐在床前，本该稚嫩青涩的眉眼却失去了纯真，双目有些浮肿，显然刚刚哭过。

殷若沉睁开了眼，略显浑浊的瞳孔映着桌上的汤药，汤药还热着，不断冒着氤氲的白气，明明没有断续，最后却弥漫消散开，化为虚无。

他转了头，看见云勉正愣着神，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云勉的手：“别怕......咳咳，云芸呢？”

云勉回了神，他睁大了眼睛，突然有强烈的恐惧和茫然侵袭而来，热烫的泪一滴一滴落在殷若沉的手背上，他好像突然有了依靠，死死支撑着脊背终于放松下来，他伏在殷若沉的身边，肩膀一抖一抖，略显嘶哑的嗓音呜咽着。

“公子，阿芸......她，她双腿皆废，现在正在医馆里换药......对不起......”

他闭了眼，满是破碎和自责。

殷若沉拍了拍他的背，想要张口，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

屋外传来脚步声。

“阿哥......”云芸坐在木制的轮椅上，殷若湄推着她进来。云芸抬起眼，她愣了一下，黯淡的眸光似乎闪过一瞬微光：“殷公子......对不起，我们......我们没有保住王爷的尸身......”

殷若沉的眼底是平静的，明明没有一丝波澜，却让人莫名生出恐慌。他轻轻地笑了笑，没有了灰败蚀心的痛：“我见到他了，他说，他等我。”他慢慢抚上心口，感受着他的，最后残留给自己的，生命。

心脏在回应着他，他闭上眼，黑暗中似乎浮现了那人的模样，眼尾温柔，总染着淡淡的胭脂红，烟青的衣裳带着他坠入江南的朦胧烟雨，那双干净的，澄澈的，清浅的眼眸笑着看着他，我不恨你，被折磨自己了，放下吧。

“好，我答应你，但我要为你报仇，为他们找一个好归宿，然后永远陪着你。”

云芸靠在殷若湄的手臂间，她轻轻拍着云芸的背，下意识地帮她顺理压皱的外衫：“阿芸不哭了，殷公子也醒了，我们还要去做胭脂卖呢，今天树上的花开了，我们摘一些好不好。”

一朝由京都贵女跌落到卖胭脂为生，她没有说过一句抱怨，她知道，两个孩子还依靠她，她如果走了，云芸和云勉......只怕会更艰难。她于是把自己放到前面，咬牙独自面对着所有的东西，用孱弱的后背护住了两个更孱弱的孩子。

好在曾经为了拉近与宋轻舒的关系，她研学过胭脂，虽然不够精美，但好歹低价还能卖给一些家贫的妇人。

乱世之中，总要有人扛下风雨，总要有人是刀枪不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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