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你的遗物

等我，寒卿。

此心只痴君一人，黄泉之下亦不悔。只恨今生不识情，但留君意怅无归。

时间飞逝，窗前的花树盛极转衰。

殷若沉换了身份，以易容术游走在朝局中。今日难得空闲，他坐在书桌前望着窗外发呆。阳光不好，只依稀地从玄云下透出。他看着黄叶被风吹落，叶面上映着橙红的夕阳，莫名想起来凌云澄的那句话。

他记得将士们上阵前的坚毅，他们热血沸腾，举着手里的兵戈高呼口号，铿锵有力。他们中，有未成婚的，有初为人父的，有官家子弟，有寒门儿郎，无一人退缩。

报国！杀敌！

哪怕血溅疆土，他们也要护好身后的城池。那里面有他们年迈的父母，瘦弱的妻子和年幼的孩子，那是一个人的全部。不能让他们失望！

凌国国君凌征身着玄色战袍，面目阴沉。打仗自然越快越好，否则只是浪费粮草。

“叫凌云澄出来！若她回来，朕可以再给她一个机会！”

后方的军营里，殷若湄拉住了凌云澄的袖口，她哀求地摇了摇头：“楚梦......”凌云澄安抚地拍着她的背，亲了亲她的唇角，坚定道：“慕云，别怕。”

殷若湄的泪珠止不住地滑落，她几乎要放下一切去祈求凌云澄：“我知道家国情怀，可你答应我的，若非万不得已，绝不离我而去......你走了，我绝不独活！”

凌云澄没有回答她，只是郑重地从胸前的衣裳里掏出一个血色玉坠，塞到殷若湄的手中：“拿着，慕云，这是我母亲留给我唯一遗物了，”顿了顿，她又添上一句：“慕云，我爱你。”

说罢，她起身走出了营门。

她们都知道，这就是永别了。

殷若湄攥着还有体温的玉坠，没有再哭了。她几乎是平静地把玉坠戴到自己的脖颈上：“我就是你的遗物，楚梦，我不会让你失望的。”她低头轻轻亲了亲玉坠，把它藏进了衣衫里。

凌云澄敛了敛心神，她知道，自己是狠不下心的，或许离别只能是此刻了。慕云，是我对不起你。

她扬了马鞭，加快了速度。

她骑着白马，一袭红衣黑甲，横在两军中间。气氛竟一时凝固，所有人都看向那个红衣白马的公主。冬风凛冽，出起了她高高扎起的马尾，露出了雪白的脖颈。她身姿极正，眉眼间的柔弱娇软尽数化为冷意，不属于公主的霸道英气显露无遗，那双眼睛带着清透和干脆。

坊间说云公主善弹琵琶，音声曼妙，余音绕梁，宛若天籁纸，一双鸢目温柔似水。可她母亲曾是骁勇善战的大将军，英姿飒爽，箭法精妙，从无败绩。她们母女虽性格迥异，但骨子里的韧劲，代代相传，永不磨灭。

“凌征，你真假。”

“楚梦，你毕竟是唯一的皇嗣，朕可以给你改过的机会。”凌征的目光有些复杂，他死死地盯着凌云澄。

她只一字一句：“我不愿叫你父皇。”

“若我随你回去，你绝不会放过这些无辜百姓。你只会将我彻底控制软禁起来后毫无顾忌地征战，不是吗。一个君主，能把反对自己征战的臣子活活在殿中杖毙，让所以的大臣听着惨叫，”她叹息，“凌征，你装得一点都不像，太假了。”

凌征眯了眯眼，厉声道：“云公主通敌叛国，杀无赦！”

静，那么静。风吹起的沙土仿佛突然凝固。

昔日的父女对视着，一个冷意刺骨，一个杀机毕现。

她从马背摔落，一箭封喉。

涂有剧毒的箭头刺穿了她的脖颈。冷色的，粘了血迹的箭头穿透喉咙，只剩箭柄留在血肉里。

那残阳下凌云澄的目光，没有将死的恐惧，只有淡淡的眷恋和不舍，以及决绝。她穿着红衣黑甲，眉眼间尽是英气，肩后的红纱被风轻轻扬起，遮住了眼眸，竟显得那么温柔。

原来马背这么高啊，比儿时父皇背着她是还高。

父皇，你到底在哪......

瞳孔离散前，她好像透过血色看见了爹爹的脸，他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他用并不高大的身体心疼地背起她：“梦梦啊，爹来了。”

“......”她嘴唇翕动，可她吐不出声音。风停了，爹的影子也消散了......

她知道她再也见不到爹了，但她坚持着不肯闭眼，她相信爹能听到的。爹，我......遇到了一个女孩，是......是小时候你带我来玩时的妹妹......她，她叫殷若湄......我......想和她长......长相厮守，爹......女儿真的想和......她成婚的......慕云啊，是我负了你......

她没有再想下去，再也不会想下去了。

不愿叫父皇，只因为那人不是她的爹爹。

所有人都以为那句不像是说凌征不像一个明君，无人知晓那是一个鸠占鹊巢的灵魂。于是真相被一年又一年的累起的尘埃掩埋，直到今天的风，似乎隐隐吹起了一层浮灰，使他瞥见了那一角朦胧的真像。

他有些颤栗，抓紧了窗边的楠木。这世上，竟真的有夺舍吗......

“哥，他的气数到头了。”殷若湄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她的眼里有毫不避讳的狠戾在翻涌，“早在楚梦去之前我就该杀了他的。不过也好，现在宋轻朝已经稳固了朝政，云芸和云勉也有胭脂铺做后盾......我已经了无牵挂了。”

她肯定地看着殷若沉，眼里是同样的兴奋：“哥，我们联手。”

殷若絮从来没有避讳过她和凌云澄的关系，她们一直以恋人相处。

殷若沉定定地看着她：“好。”

他心口有失去爱人的伤疤，如今要终于要亲手揭开这层血痂，望着里面血淋淋的未长好的也永远不会长好的血肉，用刃再次捅穿这个伤口，也捅穿那个鸠占鹊巢的心口，同归于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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