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仅剩半年

凌晨三点，医院的冷光灯把陈烬枝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他攥在手心的癌症诊断书边角已经被冷汗浸得发皱，纸页上那行刺眼的结论，被他死死按在掌心里，仿佛这样就能把绝望揉碎了藏起来。

刚才在诊室里，医生的话还一字一句砸在耳边：晚期，最多，剩半年。

他本来想打给母亲，不是要哭诉，只是想在这冰冷的夜里，抓一点点温度。

可电话那头，母亲的语气轻快又敷衍，像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今天晚上我不回去了，我跟你的叔叔去外面旅游了，桌子上给你放了一百块钱，这几天你去你爸家吧。”

话音未落，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忙音“嘟嘟”地响着，像在嘲笑他仅剩的一点期待。

陈烬枝僵在原地，深夜的风灌进衣领，冷得他骨头都在发疼。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母亲的号码安静地躺在通讯录最顶端，可刚刚那几句话，比医生的诊断书更让他心口发闷。

去爸爸家？

他早就忘了爸爸家的门朝哪开。

父母各自重组家庭，他像一件多余的行李，被推来推去，最后连一个临时落脚的地方，都成了施舍。

一百块钱。

够他买几顿泡面，够他撑过几天，够他们心安理得地把他丢开。

陈烬枝缓缓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诊断书从松了的指尖滑落，轻飘飘地掉在地上。

他没有哭，只是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原来这世上最让人绝望的，从不是绝症。

是你站在生死边缘，想抓一根救命稻草，却发现，连最亲的人，都早已松开了手。

他慢慢捡起诊断书，塞进外套最内层的口袋，像藏起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路灯昏黄，把他一个人的身影，照得格外孤单。

他没有去爸爸家，也没有回那个早已空无一人的家。

只是沿着马路，一步一步，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凌晨三点的城市，万家灯火熄灭，没有一盏灯，是为他而亮。

没有一个人，会问他一句：你怎么了，疼不疼，怕不怕。

陈烬枝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隐隐作痛的胸口，低声对自己说：

“没关系，反正……也没多久了。”

风一吹，这句话散在夜里，连回音都没有。

凌晨三点的风带着深秋的凉，刮在脸上像细针。

陈烬枝把诊断书重新塞回内袋，贴着心脏的位置，那里明明被病症啃噬着疼，却远不及刚才那通电话来得刺骨。

他没有家可回。

妈妈那边早已是别人的家，爸爸那边更是连门都摸不清。一百块钱，被他捏在指间，软塌塌的，像他此刻的人生。

他沿着街边慢慢走，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影子被拉长、揉碎，再拼起来。

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一条临河的步行道。夜色里河水静静淌着，连波纹都没什么力气。

就在这时，他看见栏杆边靠着一个人。

是个女生。

穿着校服的外套，头发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她低着头，一只手揣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节泛白。明明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却浑身都透着一股和这深夜一样沉的压抑。

陈烬枝脚步顿了顿。

他本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的背影，竟生出一种同类相惜的错觉。

她也和他一样，在凌晨三点，无家可归吗？

他没上前打扰，只是在离她几步远的石凳上坐下，疲惫地靠着椅背，闭上眼。

口袋里的诊断书硌着胸口，提醒他生命正在倒计时。

而刚才妈妈那轻快又绝情的语气，一遍遍在耳边回放。

原来人真的可以惨到这种地步——

得了绝症，连一个可以说一句“我很难受”的人都没有。

身旁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很压抑，像是硬生生憋回去的，咳完之后，是更浅的呼吸。

陈烬枝睁开眼，侧头看了过去。

女生也刚好回头。

她的脸色在夜色里白得有些透明，眼神很轻，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云，看见他时，愣了一下，然后礼貌地移开了目光。

她也有病。

陈烬枝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

不是感冒那种小病，是那种……藏在骨头里、藏在笑容下、连呼吸都在勉强撑着的病。

和他一样。

他忽然觉得有点荒诞，又有点心酸。

偌大的城市，凌晨三点，两个快要走到生命尽头的人，在河边偶遇，谁也不知道对方的秘密，谁也不敢把自己的伤口露出来。

女生似乎也察觉到他在看她，轻声开口，声音很软，却带着藏不住的虚弱：

“你……也睡不着吗？”

陈烬枝喉结动了动，低声应：

“嗯。”

她轻轻“哦”了一声，又转回头去看河水，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就是……想出来吹吹风。”

——其实是疼得睡不着，化疗的副作用一阵阵翻涌，不敢在家发作，怕家人担心。

她在心里悄悄补了一句。

陈烬枝没问。

他也有自己的秘密要藏。

“我也是。”他声音很低，“出来走走。”

——其实是刚拿到绝症诊断，无家可归，连一个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夜风再吹过来时，两个人都没说话。

一个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一个压着翻涌的不适。

一个在为即将到来的死亡沉默，一个在为无人可说的孤独心碎。

他们隔着几步距离，站在同一片深夜里。

各自扛着一场即将落幕的生命，却不约而同地，对陌生人露出了最平静的表情。

陈烬枝看着河面的微光，忽然轻声说：

“这么晚了，一个人不安全。”

女生回头，对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很干净，也很勉强。

“你也是。”她说。

就这一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陈烬枝憋了一晚上的委屈。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妈妈忙着新生活，爸爸忙着他的家庭，全世界都把他忘了。

只有这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随口一句，便戳中了他最荒凉的角落。

凌晨三点，两个身患绝症、彼此一无所知的人，在河边，第一次相遇。

他们都不知道。

眼前这个人，会是自己生命最后一段时光里，唯一的光。

也会是那个，和自己一样，拼命隐瞒、拼命相爱、最后一起撞破真相的人。

河水静静流淌。

有些故事，从最悲伤的开头，就注定了，要以最痛的方式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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