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好，同学

两个人一言不发，仿佛连风都停在了半空，凌晨三点的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最终还是陈烬枝先轻轻开口，打破了这沉重的寂静。

“你好，同学。很高兴认识你，我叫陈烬枝。”

他的声音还有点哑，却尽量放得温和，怕吓着眼前这个单薄得像纸一样的女生。

女生抬起眼，睫毛在夜色里轻轻颤了颤，小声回应：

“你好，我是林静柔。”

陈烬枝借着远处昏黄的路灯，仔细打量了她一眼。

长的很好看，眉眼很干净，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就算穿着宽松的校服，也能看出身形格外清瘦。

下一秒，他微微一怔。

“我们……是不是一个中学的？”

林静柔也愣了一下，认真看了看他，眼底泛起一点微弱的惊讶。

“好像是……我见过你。”

原来真的是同校。

一个学校，那么多班级，那么多人，他们从未有过交集，却在这样狼狈、绝望、连自己都快要撑不下去的深夜，在河边偶遇。

陈烬枝心里莫名一软。

在这座连家人都抛弃他的城市里，一句“同校”，竟成了此刻唯一的安全感。

“这么晚，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他忍不住问。

问出口才觉得唐突，正要改口，林静柔却轻轻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

“有点闷，出来走走。你呢？”

陈烬枝抬手，下意识按了按胸口内侧——那张诊断书还贴着心脏，烫得吓人。

“我……也是，睡不着。”

两个谎话，几乎同时说出口。

一个刚拿到绝症通知书，无家可归；

一个强忍病痛，不敢在家拖累任何人。

他们都心照不宣，没有再追问。

夜风又吹过来，林静柔轻轻咳了两声，连忙低下头捂住嘴，咳得肩膀微微发颤，却硬是把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人发现。

陈烬枝看得心头一紧，本能地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递过去。

“风大，披上吧。”

林静柔抬头，眼睛有点湿，不知道是咳的，还是委屈。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接过，外套上带着他淡淡的体温，不大，却足够挡住一部分深夜的寒意。

“谢谢。”

“不用。”陈烬枝低声说，“反正，我也不冷。”

其实他冷，冷得手脚发麻。

可看着她单薄的样子，他忽然想做一点什么，哪怕只是一件外套，一句问候。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护着他。

可这一刻，他想护着眼前这个陌生人。

两人又安静下来，却不再尴尬。

同校的默契，像是一根细弱却坚韧的线，把两个快要坠落的人，轻轻系在了一起。

陈烬枝望着河面，轻声说：

“天快亮了，我送你回去吧。”

林静柔沉默了几秒，轻轻点头。

“好。”

他陪着她，慢慢地走在凌晨的街道上。

脚步都很轻，很慢，像是都在珍惜这片刻不用独自面对痛苦的时光。

他们谁也没提医院，没提诊断书，没提家里的冷漠。

只偶尔说几句学校里无关紧要的小事。

陈烬枝忽然觉得，这漫长又绝望的一夜，好像因为遇见她，有了一点点光。

他不知道，林静柔也在心里悄悄想：

原来在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真的会出现一个人，安安静静地，陪你走一段路。

走到一个路口时，林静柔停下脚步，回头对他说：

“我到这里就可以了。”

陈烬枝站住，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她一走，这一点点温暖也要跟着消失。

“那……”他顿了顿，声音很轻，“明天，在学校还能见到你吗？”

林静柔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头，嘴角弯起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

“嗯。”

“能见到。”

那一刻，陈烬枝忽然觉得，连脑袋那阵熟悉的隐痛，都轻了一点。

他不知道，这场凌晨三点的相遇，

是他们彼此生命里，最后一场，也是最痛的一场心动。

林静柔把衣服还给了陈烬枝，陈烬枝也随便找了个长椅躺下。

“回家？哈哈，根本回不去了。压根没有属于自己的家，自己就跟废纸一样随意丢弃。"

陈烬枝拿出手机播放了一首《黄色枫叶》

“亲爱的 当明年的今天 红色枫叶再开成一片海的时候 我就回来了 你一定要在枫树下等着我。”

陈烬枝指尖轻轻抚过身上还带着淡淡阳光气息的被子，柔软的布料裹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清香，像清晨落在枫叶上的露水，清浅，却足够戳心。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空荡荡的长椅，清晨的河边早已没了人影，只有风掠过树梢，沙沙地响。

是哪个路过的好心人呢。

他低头笑了笑，笑意却没抵达眼底，只剩一片涩然。

素不相识的人，都愿意在凌晨时分，悄悄为一个露宿街头的陌生人盖上一床被子。

可他的亲生父母，却能轻描淡写地把他丢在一边，用一百块钱，打发掉他所有的期待与无助。

多么讽刺。

陈烬枝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长椅中央，像是在珍藏一份微不足道的温暖。他站起身，胸口那阵熟悉的闷痛又悄悄涌了上来，他咬了咬牙，不动声色地按了按，将那点脆弱死死压下去。

不能倒下。

至少现在不能。

他想起了林静柔。

想起昨晚那个脸色苍白、眼神温柔的女生，想起她轻声说的那句“能见到”。

心里那片冰冷的荒芜里，竟悄悄冒出了一点细小的嫩芽。

同校，同一场无人知晓的病痛，同一份无人心疼的孤单。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和他一样的人。

陈烬枝抬手摸了摸口袋里那张被揉得发皱的诊断书，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学校的方向走去。

清晨五点的校园还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学生，和打扫卫生的阿姨。

他没有回那个没有温度的家，也没有去找那个早已对他不闻不问的父亲，而是径直走向了教学楼后的那片枫树林。

昨晚的歌声还在脑子里回荡。

“亲爱的，当明年的今天，红色枫叶再开成一片海的时候，我就回来了，你一定要在枫树下等着我。”

他的记忆不是很好，可他偏偏记住了，记在了心底最软的地方。

或许，是他太想有一个人，能守约回来，能在枫树下，等他一次。

陈烬枝靠在一棵枫树下，抬头望着还带着绿意的叶片，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轻轻闭上眼，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林静柔，今天，我能见到你吗。

风轻轻吹过，枫叶微动，像是一句无声的回应。

而他不知道的是，不远处的教学楼转角，林静柔正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袋温热的豆浆和面包，目光安静地落在他身上，眼底藏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

昨晚她悄悄回来，给他盖上被子，蹲在旁边看了他很久。

她看见了他皱紧的眉头，看见了他眼角未干的湿意，看见了他口袋里露出一角、写着医院诊断字样的纸片。

她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能说。

就像她也藏着自己的诊断书，藏着日夜不休的疼痛，藏着不敢拖累任何人的苦衷。

林静柔握紧了手里的早餐，指尖微微泛白。

她慢慢走过去，声音轻得像一片枫叶落下：

“陈烬枝，早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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