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想在学校

陈烬枝听见声音，猛地睁开眼，撞进林静柔温柔的目光里时，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就站在晨光里，手里捧着温热的豆浆和包装干净的面包，脸色依旧是那种浅淡的白，却比昨夜多了几分清晨的柔和。

“给、给我的？”陈烬枝喉间发紧，一时间竟有些无措。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几乎没有人会特意为他准备一份早餐。

林静柔轻轻点头，把东西往他手里递了递，声音软而轻：“看你好像一整晚都没吃东西，趁热吃吧。”

他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冰凉得吓人。陈烬枝心头一紧，却没多问，只是紧紧攥着那份温热，像是攥着一整个清晨的暖意。

“谢谢你……”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早餐，声音有些哑，“我、我回头把钱给你。”

林静柔立刻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抹很浅的笑：“不用，就当是，谢谢你昨晚的外套。”

她说得自然，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看他孤零零站在枫树下，连一点人间烟火气都没有，心疼得忍不住。

陈烬枝没再推辞。他知道，推辞掉这份好意，比接受更让人难过。

他拧开豆浆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熨帖得眼眶都有些发热。这是很久以来，他吃过最暖的一顿早餐。

两人并肩站在枫树下，谁也没有先说话，却一点也不尴尬。

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晨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单薄的影子拉得很近。

陈烬枝小口吃着面包，忽然想起了什么，轻声开口：“昨天晚上……我身上的被子，是不是你盖的？”

林静柔的脚步微微一顿，脸颊轻轻泛起一点浅红，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原来真的是她。

原来那份在深夜里突如其来的温柔，不是什么陌生人的善意，而是眼前这个，才刚认识不到一天的女生。

陈烬枝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堵得说不出话。

父母弃之不顾，世界冷漠荒凉，可林静柔，却把他连家人都不愿给的关心，悄无声息地捧到了他面前。

他抬眼，看向身边安静站着的女孩，目光认真而轻软。

“林静柔，”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格外认真，“以后，我对你好。”

林静柔猛地抬头，撞进他眼底认真的光里，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她想说不用，想说别对我太好，想说我给不了你未来。

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句极轻极轻的——

“好”。

陈烬枝捏着还带着余温的豆浆杯，指尖微微发紧。

他望着眼前渐渐热闹起来的校园，晨读的铃声还未响起，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同学笑着走过，打闹声飘进耳朵里，竟让他荒芜已久的心，泛起了一阵久违的暖意。

他忽然很确定，自己剩下的时间，哪里都不去了。

不去那个空无一人的家，不去那个陌生的父亲那边，更不想整日躺在冰冷的医院里，等着死亡一点点靠近。

他只想留在学校。

这里有他认识的同学，有一起打闹过的朋友，有刚刚遇见、就照亮他黑夜的林静柔。

只有在这里，他才觉得自己还活着，还像一个普通的少年，而不是一个被宣判了倒计时的病人。

林静柔见他望着校园出神，轻声问：“怎么了？”

陈烬枝回过神，眼底浮起一层浅淡却真切的温柔，他看向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坚定。

“我想好了，我剩下的日子，都在学校过。”

林静柔的心猛地一沉。

她下意识攥紧了手指，却不敢表露分毫，只装作不懂地问：“……为什么呀？”

“这里有我很多朋友，”陈烬枝笑了笑，那笑容很干净，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在家里，我永远只是一个多余的人。可在学校，有人跟我说话，有人跟我一起上课，有人记得我。”

他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声音放得更柔。

“而且，这里还有你。”

林静柔的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飞快地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角，掩去眼底翻涌的湿意。

她比谁都懂这种心情。

她也是一样的。

瞒着家人，忍着病痛，强迫自己像正常人一样来上学，不是有多热爱课堂，只是因为学校能暂时掩盖住她摇摇欲坠的生命，能让她在最后的时光里，活得像个普通人。

只是她没想到，陈烬枝和她，连这一点绝望里的倔强，都一模一样。

“那很好啊。”林静柔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温柔的笑，“那我……每天都陪你。”

陈烬枝的眼睛亮了起来，像被点亮的星子。

在这之前，他从不敢奢望，自己生命的最后一段路，会有人愿意陪着走。

“真的吗？”他问得小心翼翼。

“嗯。”林静柔点头，语气轻却坚定，“我陪你。”

她不敢告诉他，她的时间也所剩无几；

她不敢说，她每一次陪在他身边，都在透支自己仅剩的力气。

她只想在还能呼吸、还能走路的时候，多陪他一会儿。

晨风吹过枫树林，带来淡淡的青草香。

陈烬枝看着身边安静温柔的林静柔，忽然觉得，就算生命马上走到尽头，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他有朋友，有同学，有了一个愿意每天陪他的女孩。

这是他十八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被全世界抛弃的人。

只是他不知道，身旁笑着陪他的女孩，口袋里也装着和他一样沉重的诊断书，也在每一次咳嗽、每一次晕眩里，强撑着，只为多陪他一天。

两个即将凋零的生命，在同一所校园里，悄悄靠近，彼此取暖，用尽全力，把最后的时光，活成最温柔的模样。

上课铃尖锐地划破清晨的安静，校园里瞬间涌满了奔跑的脚步声与说笑。

陈烬枝和林静柔同时站起身，他还小心攥着没吃完的面包，温热的豆浆袋被捏出浅浅的印子。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晨光落在他们单薄的肩上，像一层易碎的糖衣。

“对了，你是高几的？”陈烬枝先开口，声音里还带着一点刚被温暖填满的轻软。

林静柔微微侧头看他，嘴角弯着一点浅淡的笑意：“高三了。”

陈烬枝脚步一顿，眼睛猛地亮了几分，连呼吸都轻快了些许：“我也是高三！”

原来他们不仅同校，竟然还是同届。

只是一个在成绩最好的一班，一个在隔着大半个教学楼的七班。

难怪之前在学校里总是擦肩而过，却从未真正认识。

命运兜兜转转，偏偏在他们最狼狈、最接近终点的深夜，把彼此推到了一起。

“我在一班。”陈烬枝说，语气里难得有了少年人的鲜活。

“我在七班。”林静柔轻声回应。

一层楼之隔，两个班级，却从此有了扯不断的牵连。

走到楼梯口时，两人不得不停下脚步。一班在楼上，七班在楼下，上课铃已经催到第二遍，再不走就要迟到。

陈烬枝看着她，忽然有些舍不得。

明明才认识不到几个小时，却像是已经认识了很久。

“那……我上去了。”他低声说，指尖不自觉蜷了蜷。

林静柔轻轻点头，眼底盛着细碎的光：“嗯，放学我在枫树下等你。”

一句约定，比任何承诺都更戳心。

陈烬枝重重“嗯”了一声，转身快步往楼上跑，跑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见林静柔还站在原地望着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悄悄红了耳尖。

他飞快转身上楼，胸口的病痛好像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心动压了下去。

原来高三枯燥拥挤的楼道，因为知道楼下有一个人在等，也变得温柔起来。

林静柔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慢慢低下头，捂住胸口轻轻喘了口气。

刚才那片刻的欢喜，几乎耗尽她一早上攒下的力气。

可她不后悔。

能让他在最后的时光里开心一点，她怎样都愿意。

她转身走进七班教室，坐下时，卓子里的药盒轻轻撞了一下。

和陈烬枝藏在内袋的诊断书一样，都是她们绝口不提的、沉重的秘密。

而楼上一班的陈烬枝，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不自觉飘向楼下七班的门口。

窗外枫叶轻晃，他忽然觉得，

这难熬的高三，这倒计时的生命，好像突然有了盼头。

一节课漫长又短暂。

他满脑子都是——

放学，枫树下，见林静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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