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采药少年与残魂相遇：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青云山蜿蜒的石径上已响起细碎的脚步声。一少年背着半人高的竹篓，粗布短打已被露水打湿了大半，他却浑然不觉地哼着走调的山歌在林间穿行。那调子是他从镇上茶馆听来的歌，词和曲调早已被他唱的乱七八糟，只剩下“杨柳岸，晓风残月”一句词在他舌尖上滚来滚去，倒被他哼出了几分山野的莽撞味道。

少年名叫楚天阳，是青宗山镇上回春堂掌柜的学徒，也是个孤儿。五岁那年，父亲离家远游，从此杳无音讯；母亲也在父亲走后第三年开春的一场风寒中撒手人寰，只留下一间漏雨的茅屋和半袋陈粟。多亏了回春堂的孙掌柜心善，将他领回铺里做了学徒，管他一口饭吃，还教他识文断字、辨识草药的本事。十年过去，楚天阳从当年那个缩在柜台后面，连头都不敢抬的瘦猴儿，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采药人。镇上人都说他命硬，他却觉得不过是命贱——贱到阎王都懒得收，便只好活着。

竹篓里的药材已装了半满，几株黄芪的根须上还沾着新鲜泥土，一兜用湿布裹着的车前草叶片间凝着山间的清润气息。楚天阳掂了掂分量，正准备回药铺交差，突然想起回春堂掌柜的叮嘱：“采药时务必留意山中阴湿之处，那里常生长着极为罕见的中药材，尤其是‘血灵芝’——若能寻得此药，可令濒死之人转危为安，让萎缩多年的肢体生肌复原。”想到这里，他脚步一转，离开常走的小径，往山阴处那片老林子钻去。那里的路阴潮湿滑，山坡又格外陡峭，很少有人愿意涉足，寻常采药人都嫌路险避之不及，可往往正是这样的地方，才能采到那些珍贵的药材。

雾气渐渐浓重，林间的光线也随之暗了下来。楚天阳凭借多年走山的经验，在腐叶与苔藓间仔细辨认着路径，鼻尖萦绕着草木腐朽又新生的混合气息。忽然，他脚下一空——不是陷阱，是整块地面塌陷了下去。他连人带篓被滚落到地下，后背重重撞在一处硬物上，眼前金星乱迸，好半晌才缓过来一口气。

这是一座被藤蔓与岁月掩埋的石窟。楚天阳揉着后腰，想翻身站起来，可后背的腰骨已经摔断，实在是无法爬起。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几分诧异与玩味。

“你怎么能摔下来呢？把我也带出来了。不过你身上有三分灵根的资质，倒也勉强能用......小子，想活命就别乱动，你撞裂了脊骨，再折腾可就真废了。”

楚天阳的身体被摔得像散了架一样，心中是又惧又惊。那声音仿佛从他头颅深处传来，又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可四下里分明无人，他试图开口，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

“莫怕？老夫不过是一缕残魂，寄居你怀里揣的养魂玉已有千年。”那声音顿了顿，似在仔细打量着什么，“你撞碎了玉角，我才得以从中脱出，咱们也算是有缘。”“这样吧，我传你一门吐纳之法，先稳住你的伤势，至于报酬……日后你寻些滋养神魂的灵药给我便是。”

楚天阳听完这些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一股晦涩难懂的信息便涌入他脑海。那是一套名为《青木引气诀》的法门，字字玄奥，却又莫名清晰。他下意识地依言运转起来，竟真的感到一股温热气流在断裂的脊骨处缓缓游走，剧痛也随之渐渐平息。

“前辈......”他终于在心中试探着开口，“您究竟是什么人......”

“名字我早忘了。”那残魂仿佛打了个哈欠，“只记得生前被人称作‘药王’，现在嘛……你就叫我‘玄霄’好了。至于真假，你自己琢磨。”

“前辈，这《青木引气诀》......”他在心中默念着，一时却不知该如何继续。谁知念头刚起，那“玄霄”便已洞悉。“怎么，嫌它粗浅？”那声音带着几分慵懒，“你当自己是天灵根的天才不成？这法门最契合你这种木属伪灵根的体质，唯有循序渐进，才能把根基打得扎实。贪多嚼不烂的道理，你该是明白的。”

楚天阳的耳根微微发烫。他确实是伪灵根，三年前测灵时便被判定此生难以进入炼气三层，这才被派往外门做了个采药童子。门中弟子在背后都叫他“废材”，他听得多了，早已习惯低头走路。

“晚辈不敢。”他垂下眼眸，“只是这养魂玉既已破损，前辈该栖身何处？”

残魂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你倒是会套话。放心，玉虽残缺，根基未毁，老夫还能赖着不走。不过嘛——”那声音陡然压低，“你每月需以自身精血温养此玉三滴，否则我魂飞魄散，你也别想再得半点指点。”

林昭心头一凛。精血损耗非同小可，三滴虽看似不多，可长年累月下来终究是隐患。但眼下他别无选择——脊骨的伤势若不及时治愈，别说返回山门，单是在这荒山野岭多待些时日，瘴毒就能要了他的命，更何况还有吃人的虎豹豺狼与毒蛇。

“晚辈答应。”

“爽快。”残魂似乎颇为满意，“现在你运转周天，引气归元。你摔下来时撞开了督脉一处淤塞，倒是因祸得福。”

楚天阳依言闭目。青木引气诀的口诀在脑海中流转，他试着将那股温热气流导向脊背，起初动作生涩滞阻，几次险些让气流散去。那残魂也不催促，只在关键时刻淡淡提点一句“沉肩、守膻中”，竟让他渐渐摸到了门路。

眼看着日影西斜，林昭终于撑着岩壁站起身来。断裂的脊骨虽未痊愈，却已能勉强行走。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坠落之处竟是断崖底部一口枯井般的深坑，四壁光滑如镜，唯有头顶十余丈高处透进一线天光。

“前辈，此处该如何上去？”

“爬是爬不上去的。”残魂的语调依旧悠闲，“不过你往东南角看看，那堆枯骨下面藏着什么。”

楚天阳瞳孔微缩，顺着残魂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石缝间散落着几具骸骨，衣料早已腐朽，却隐约能辨出是山中猎户的装束。他强压下心头的不适走上前，用随身的药锄拨开枯骨，底下竟露出一块松动的石板。

石板掀开的瞬间，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里面是一只锈蚀的铁盒，盒中躺着三枚鸽卵大小的丹药，色泽青碧，表面却布满裂纹，仿佛一碰即碎。

“这是辟谷丹，少说放了二百年。”残魂嗤笑，“药效十不存一，吃不死你，垫垫肚子倒也使得。”

楚天阳捧着丹药的手微微颤抖。辟谷丹于外门弟子而言堪称珍宝，一粒可抵半月饥馁。他犹豫片刻，取出一枚纳入口中，剩余的连同铁盒一起塞入怀中。

丹药化开的滋味苦涩难言，腹中却渐渐升起饱腹感。

吃完丹药，他仰头望着那线天光，开始盘算如何脱困。崖壁太陡，绳索早已在坠落时断裂，唯一的出路似乎只剩一条……“切勿打那三具骸骨的主意。你从山崖坠落时，采药锄亦随你一同落下。待天亮后，你可借此锄掘土为穴，踏穴而上。切记：不可于夜间挖掘，否则洞中尸傀必会阻你行动，令你无法下手。”残魂的语气骤然转冷，“千年前老夫陨落于此，周身法宝尽毁，唯余一缕残魂遁入玉中。未料你此番撞击，竟成全了我，亦成全了你——玉角碎裂，才能让你随我修习技艺。”

楚天阳听后，后背瞬间渗出冷汗。他低头凝视着掌中的残玉，断口处的血迹早已干涸，却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前辈，您说……撞碎这玉角，咱俩才算有缘？”

“怎么？”

“要是晚辈当时没摔下来，或者摔下来却没撞中这块石头……”

残魂忽然哈哈大笑，笑声在他的颅腔内嗡嗡震荡：“那便是有缘无分！”“天道之事，又有谁能说得准呢？”

笑声渐歇，那声音忽然正经起来：“小子，你叫什么？”

我叫“楚天阳。”

“楚天阳......”残魂沉吟片刻，问道：“我且问你，你采药三年，可曾见过崖顶那株紫纹灵芝，也就是血灵芝？”

楚天阳心头一动。紫纹灵芝是二品灵药，价值连城，据说能助修士突破瓶颈。他曾在回春堂里的药典上见过记载，却从未亲眼见过。

“晚辈只在《百草图鉴》上见过它的图谱”，楚天阳老实答道，“那灵芝生于绝壁阴寒之处，十年才生一圈紫纹，据说崖顶那株已有三百多年火候，今天来此，就是想找血灵芝……”

他顿了顿，想起村里老猎户说过的话：“崖顶上风裂如刀，寻常人上去便要被撕成碎片，村里人都说那是山神爷的禁地。”

“山神？”残魂嗤笑一声，“不过是头开了灵智的‘裂风雕’罢了。那孽畜占着灵气充沛之地筑巢，把紫纹灵芝当作看守巢穴的耳目，你们这些凡人自然近不得身。”

楚天阳瞳孔微缩。“裂风雕”他倒是听说过，那是二阶妖兽，双翼展开足有三丈，翎羽如铁，能催动罡风裂石。寻常炼气期修士遇上都得退避三舍，更别说凡人了。

“前辈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残魂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傲意， ““那株灵芝，我能帮你取来。”

楚天阳紧攥着药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株三百多年的紫纹灵芝，若拿到镇上的回春堂报恩，就不会再有人说他是“废材。”可崖顶的风裂如刀，更有千年巨雕盘踞其上，这残魂说得轻巧，其中凶险却让他不得不谨慎思量。

“前辈为何要助我？”楚天阳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四周摇曳的灌木丛。山风穿过林间，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暗处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

残魂沉默了一瞬，那团幽光在玉佩中微微明灭：“你当我是大发善心？你怀里的玉佩囚禁了我上千年，吸了你多少精血灵气，你可知？正是因为你从山上滚落时将它摔裂，我才得以脱困。”那声音陡然转冷，“若你再这般庸碌下去，不出五年，便会气血枯竭，到时候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得你。”

楚天阳心头一震，下意识按住胸口。那枚青灰色的玉佩是三年前在乱葬岗拾得的，当时只觉此玉质地温润，便用红绳系了贴身佩戴。此后他确实常感疲惫，只当是采药劳累所致，从未往这玉佩上想过。“前辈是说……这玉佩在汲取我的生机？”

“汲取？”残魂似是轻笑一声，“不过是互惠互利罢了。你滋养我这残魂，我借予你些许气运，本就是天道循环的常理。可你这三年来，除了挖些寻常草药，可曾踏足过真正的险地？可曾触摸到半分修行的门槛？过不了多久，青宗门就要举行入门弟子考试，以你如今这停滞不前的修行，又该如何参加？”幽光忽然变得炽盛起来，“再这般温吞度日，你我都要困死在这凡俗的泥沼里了。”

楚天阳抿紧了嘴唇。他想起镇上百草堂的掌柜，想起典当铺里那张为给母亲治病泛黄的房契，想起娘亲咳在帕子上的暗红血迹。十六年来，他第一次被人——或者说被什么东西——点破这层窗户纸：他楚天阳，确实只是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人。

他没有灵根，没有背景，连识字都是靠偷听私塾先生给学生们上课；从断断续续的讲课中才学会的。镇上的说书先生总讲那些仙家子弟的故事，说他们十岁便能引气入体，十五岁就能筑基成功，御剑千里取人首级如同探囊取物——从前他只当这些是戏说，如今经这残魂一讲，才骤然觉出那些故事里的刀光剑影，每一道都像是割在自己的骨头上。

“前辈想要我做什么？”他声音发涩，却奇异地稳住了。幽光在他掌心流转，似在审视，又似在掂量这具单薄躯壳里究竟能榨出几两胆气。

“我让你明天去采一颗九叶断魂草，你吃了后功力可以大涨，然后到青宗门替我寻一样东西。”幽光的声音忽然压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三百年前，我陨落于青宗门禁地‘葬剑渊’时，肉身虽毁，本命剑胎却沉入渊底。你若能入得青宗门，修至筑基，便可借宗门试炼之机潜入渊底，将剑胎取出。”

楚天阳瞳孔微缩。青宗门禁地，筑基、修为_____这两样于他而言，无异于登天。

"前辈说笑了。“他扯了扯嘴角，"我连灵根都没有，如何修仙？”

“灵根？”幽光发出一声嗤笑，

那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诮，又藏着说不尽的苍凉，“你以为那些仙门世族为何能千年不倒？你以为所谓灵根，当真是天赐之物？”

楚天阳一怔。

“三百年前，我也曾是没有灵根的凡人。”玄霄缓缓道，“我生在边陲小城，父亲是个铁匠，母亲给人浆洗缝补。十二岁那年，城中来了位游历的散修，说我根骨平庸，此生与仙道无缘。你猜后来如何？”

幽玄霄顿了顿，似在回忆，又似在审视楚天阳的反应。

“后来我杀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夺了他的功法，吞了他的灵根，一步一步，走到了元婴之境。”

楚天阳听后，后背一凉，掌心的幽光却愈发灼热。

“这世间哪有什么天命所归，不过是弱肉强食，成王败寇。”幽光的声音陡然转厉，“我传你一套‘噬灵诀’，可吞他人灵根为己用。你只需寻一个身怀灵根之人，在其濒死之际运转功法，便能将其灵根剥离，种入自己体内。”

“这……”楚天阳喉结滚动，“这修行与邪修何异？”

“邪修？”幽光大笑，笑声震得他识海嗡嗡作响，“青宗门那帮伪君子，口口声声正道沧桑，背地里夺舍弟子、炼化炉鼎的勾当还少做了？我且问你——”幽光骤然逼近，几乎贴在他眉心，“你是想一辈子在这山沟里采药，看着你阿娘咳血咳到死，还是想踩着别人的骨头爬上去，让你娘也能尝尝那长生不老的滋味？”

楚天阳浑身猛地僵住。阿娘——那个总在油灯下为他缝补衣裳的女人，那个把最后一口粟米粥倒向他碗里的女人，那个咳了三年却舍不得抓一副药的人。今早出门，娘还靠在门框上送他，叮嘱道今日山雾重，记得带件蓑衣。他嫌累赘，没拿。此刻那雾气仿佛全灌进了肺里，又涩又沉。

“……多久？”

“什么？”

“筑基，要多久？”

幽光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寻常弟子十年，天才三年。你——”它斟酌着，“若肯拼命，五年可成。但若想更快，便需更狠。”

“多狠？”

“噬灵诀每用一次，便多一分反噬。用得越多，走得越快，也就……死得越惨。”

楚天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骨节分明，布满采药留下的细疤，他眼能辨认三百种草药，但都得靠它去采。他能在悬崖峭壁上攀登如猿。从前他觉得，能靠这双手让阿娘吃饱穿暖，便是天大的本事。

如今这双手要沾血了。

“我答应你。”他说。

声音很轻，像落在洞底下一颗石子，惊起无数回响。幽光骤然明亮，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眉心，灼烧般的痛楚从颅顶直贯脚底，楚天阳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岩石，听见那残魂最后的低语在识海中回荡——从今日起，你我便不分彼此。我教你修行，助你入青宗门，你替我取回剑胎。若你中途反悔……”幽光轻笑一声，“噬灵诀的反噬，可比死要难受得多。”

待痛楚渐渐平息，楚天阳才撑着石壁站起来。洞外天光已然黯淡，远处又传来狼嚎，他抬手摸了摸眉心，那里多了一道浅浅的灼痕，宛如一枚无形的烙印。明天，他还要用药锄挖洞，走出这座困了他十六年的大山。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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