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活下去

三天。

三天时间里，坞堡里的人口从二十六，变成了八十七。

不是鲁策去找的，是他们自己来的。

第一天早上，鲁策刚起来，就看见门口站着十几个人。老的老，小的小，浑身破烂，眼神呆滞，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

“你……你们是？”

一个老人颤巍巍地开口：“听……听说这里有个神仙……能救人……”

鲁策皱眉：“谁说的？”

老人往后一指。鲁策顺着看过去，看到了阿青。

阿青低着头，不敢看他。

鲁策叹了口气。

“进来吧。”

十几个人进来了。阿青带着他们去领吃的——昨天剩下的野猪肉，煮成肉汤，每人一碗。他们捧着碗，手抖得厉害，汤洒了一地，但拼命往嘴里塞，有人噎得直翻白眼。

鲁策站在一旁看着，什么都没说。

下午，又来了二十几个。

第二天，四十几个。

第三天，三十几个。

三天，八十七个人。

加上原来的二十六个，一百一十三。

破破烂烂的坞堡，挤得满满当当。

鲁策站在高处，看着这些人。

老人，孩子，女人，偶尔有几个年轻男人，但也都饿得皮包骨头，走路打晃。他们挤在一起，像一群受惊的羊，眼神里全是恐惧和茫然。

“系统。”他在脑海里说。

【在。】

“侦察方圆百里。我要知道，还有多少人活着。”

【已执行。正在扫描……】

三秒后，全息影像展开。

鲁策看到了——

蓝色光点，密密麻麻，但每一个都很微弱。分布在方圆百里的山林里、废墟中、河沟边，三三两两，有的几十人一群，有的单独一人。总数……大约两千人。

两千人。

在这片曾经富庶的土地上，方圆百里，只剩下两千个活着的汉人。

而红色光点——溃兵，胡人——有差不多五百。

五倍于汉人的敌人。

正在慢慢吞噬那些蓝色的光点。

“系统，标记所有蓝色光点的位置。标注水源、粮食来源、匪患威胁。”

【已标注。】

地图上，出现了更多的信息。

水源：三条河流，五处泉水，但大部分靠近红色光点的活动区域。

粮食：几乎没有。去年的收成被抢光，今年的还没种。少数几个蓝色光点附近有野果、野菜，但远远不够。

匪患：红色光点正在四处扫荡，每天都有蓝色光点消失。

鲁策盯着地图，沉默了很久。

“能救多少？”

【以当前资源，最多可容纳五百人。超出将导致资源崩溃，引发内乱、瘟疫、死亡。】

五百。

两千人，只能救五百。

另外一千五百，会死。

鲁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神冷得像冰。

“先救人。”他说，“能救多少救多少。资源的事，我来想办法。”

【建议谨慎。宿主，您无法同时保护所有人。过度扩张将导致全盘崩溃。】

“我知道。”鲁策说，“但见死不救，我做不到。”

系统沉默了。

鲁策走下高处，来到人群中。

一百多个人，现在都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期盼——那种溺水的人，看到一根稻草时的期盼。

鲁策清了清嗓子。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你们听说这里有神仙，能救人。”

“但我告诉你们，我不是神仙。我是人。”

“我能做的，是给你们一个地方住，一口吃的，一点保护。”

“但前提是——你们得听话。”

他顿了顿，竖起三根手指。

“三条规矩。”

“第一，不许跪。”

人群骚动。有人下意识想跪下，又僵住了。

“我这里，不兴跪。谁跪，谁就出去。因为跪着的人，站不起来。站不起来的人，我救不了。”

“第二，不许抢。”

“粮食有限，每人一份。谁抢别人的，第一次，饿一天。第二次，赶出去。第三次，死。”

“第三，不许弃。”

“老弱病残，不能干活，不能打仗，也得带着。谁扔下老人、扔下孩子、扔下病人，跟抢粮食一样处理。”

“因为今天你扔别人，明天别人就扔你。扔来扔去，就剩不下几个人了。”

三条规矩说完，人群安静得可怕。

然后，一个老人颤巍巍地开口了。

他年纪很大了，头发全白，脸上全是灰和泪痕，衣服破得几乎遮不住身体。他拄着一根木棍，腿一瘸一拐，显然受过伤。

“将……将军……”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们……我们没力气了……”

鲁策看着他。

“从哪儿来的？”

“北边……三十里外的村子……被胡人烧了……跑出来的……”

“跑了多久？”

“三天……三天没吃东西……就喝了几口河水……”

鲁策沉默了一下。

“你想让我救你？”

老人点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祈求。

“你还能走吗？”

老人看看自己的腿，摇头。

“爬呢？”

老人愣住了。

鲁策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和他平视。

“我知道你没力气。站不起来，走不动。”

“但你还活着。活着，就还有可能。”

“爬着，也是人。是活着的人。”

“躺着，就是死肉。是等死的肉。”

“你选哪个？”

老人的嘴唇哆嗦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他慢慢弯下腰，双手撑地。

开始爬。

一步，两步，三步。

每爬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汗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糊在脸上。但他没有停。

周围的人看着他，有人哭了，有人低下头，有人——也慢慢弯下腰，开始爬。

鲁策站起来，看着这一切。

一百多个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伤的残的，一个一个，爬进了坞堡。

没有人扶，没有人帮。他们自己爬。

因为他们想活。

“系统。”鲁策在脑海里说。

【在。】

“看到没有？”

【看到。】

“这就是我想救的人。不是因为他们有用，是因为他们想活。想活的人，才值得救。”

【……信息已记录。】

鲁策转身，走进坞堡。

接下来的几天，他忙得脚不沾地。

每天清晨，无人机起飞，侦察方圆百里，标注新的流民位置。

每天白天，他带人出去接应——不是自己去，是组织那些还有力气的年轻男人，分成小队，按照无人机的指引，把流民一批一批带回来。

每天傍晚，新来的流民被安置到临时搭建的窝棚里，领一碗稀粥，一片烤肉，然后倒头就睡。

每天晚上，鲁策坐在火堆旁，清点人数，计算粮食，规划第二天的事。

第八天，人数突破三百。

第十天，四百。

第十二天，五百。

鲁策下令：停止接收。

不是不想救，是实在救不了。

坞堡已经挤爆了。原来的屋子、新搭的窝棚、甚至连墙角都睡满了人。粮食——野猪早就吃完了，现在是无人机每天从更远的地方打猎、采摘，加上流民自己带来的那点可怜的口粮，勉强维持。

五百人，每人每天一碗稀粥，一片肉干，就是极限。

再多一个，就会有人饿死。

那些没能进来的流民，鲁策让无人机给他们投下食物和饮水，标注安全路线，让他们往更南的地方走，去洛阳，去找晋军。

他知道晋军不会管他们。

但他没办法。

他只有一个人。

一个系统。

一个坞堡。

五百人。

这天晚上，鲁策坐在火堆旁，看着那些熟睡的流民。

老人，孩子，女人，还有少数几个男人。

他们睡得很沉，很香。因为终于有地方睡了，终于不用害怕半夜被杀死、被糟蹋、被吃掉。

鲁策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

他想起了小陈。

小陈如果活着，会怎么做？

大概会笑着说：“鲁总，您又瞎操心了。救一个是一个，救两个赚一个。想那么多干嘛？”

鲁策笑了笑。

“系统。”

【在。】

“谢谢你。”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根据协议，九天平台的存在意义即为辅助宿主完成任务。无需感谢。】

“不是因为你帮我。是因为你陪着我。”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信息已记录。】

鲁策站起来，走进坞堡最里面的屋子——他给自己留的，最小的一间。

躺下，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息影像还在运转。

五百个蓝色光点，聚在一起，微微发光。

周围，无数红色光点，正在缓缓移动。

最近的一股，距离只有二十里。

明天，又要打仗了。

但今晚，先睡吧。

睡醒了，才有精神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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