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青萍之末 第一章 结草为师

苍梧山终年云雾缭绕。

山脚下有个叫落星塘的小村，村人世代以采药为生。这日天还未亮，一个瘦削的少年便背着竹篓出了门，腰间别着一柄锈迹斑斑的短刀，刀柄上缠着的麻绳已经被汗浸成了深褐色。

他叫江流，十七岁，是村里唯一的孤儿。

村里人说，十七年前落星塘涨大水，退水后人们在河滩上发现了一个木盆，盆里躺着一个不足月的婴孩，身上裹着星辰纹样的旧衣。婴儿不哭不闹，只是睁着眼睛看天，天上刚好有一颗流星划过……

“这娃儿，怕是不凡。”村人们说道。因是江水飘来便取名:江流。自此村人们收养了他。江流吃百家饭长大，十二岁那年住到村尾废弃的山神庙，庙里供着一尊泥塑金身的神像，金粉早已剥落，露出一道道干裂的泥胎。

江流不知道那是什么神。他只知道每年初一十五，会给神像前摆一碗清水——那是他能拿出的最好的供品。

这日他上山采药，走的是从未去过的一处深谷。村里的采药人有规矩，深谷不去，断崖不去，老林不去。可江流没有挑拣的资格，能采的药早就被采尽了，他只能往更深的地方走。

谷中雾气极重，走得久了，连来路都分辨不清。江流咬咬牙，摸出火折子点了根松明，举着往前探路。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前方有水声。

不是溪流瀑布那种哗哗的水声，而是一种极轻极细的、像是有人在用指节叩击水面的声音。

笃。笃。笃。

江流握紧了腰间的短刀，放轻脚步往前摸去。

雾气渐薄，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处方圆不过十丈的水潭，潭水碧沉沉的不见底，四周生着不知名的野花，花瓣竟是幽蓝色的，在雾气中泛着微光。潭边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

她背对着江流，一头长发垂落至腰际，发尾浸在潭水里。方才那叩击水面的声音，正是她的手指轻轻点水时发出的——可她点水的动作极慢，慢得不像是活着的人，倒像是一尊会动的雕像。

江流屏住呼吸，悄悄后退。

就在这时，那女子开了口。

“既然来了，为何要走？”

声音清清冷冷的，像是山间初化的雪水，不带丝毫烟火气。

江流僵在原地。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是无意间闯入，想道歉，想说这就离开，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

“你……是人是鬼？”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深山老林，孤身女子，还能是人吗？

那女子却轻轻笑了一声。她缓缓转过头来，露出一张让江流瞬间失语的脸。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美。不是凡俗女子那种脂粉妆点的美，而是一种像是月光凝成的、像是山巅初雪般的清冷。她的眉眼极淡，淡得像是水墨画里随意勾勒的几笔，可偏偏每一笔都恰到好处。最奇异的是她的眼睛——眼瞳是极浅的琥珀色，看人的时候，仿佛能穿透皮肉，直直望进魂魄里去。

“我是什么，你看不出来吗？”她问。

江流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屈膝跪了下去。

“求仙人收我为徒！”

那女子微微一怔。

江流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泥土，声音闷闷的却异常坚定：“村里人都说，能在这深山老林里独来独往的，不是精怪就是仙人。精怪不会长您这样——您这样好看，一定是仙人。我从小就想修道，可没人教我，也不知道去哪里找师父。今天遇见您，是我的造化。求仙人收下我，做什么都行。”

半晌，没有回应。

江流不敢抬头，只觉着有一股极轻极柔的气息拂过他的头顶，像是有人在端详他。又过了很久，那女子才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江流。江河的江，流水的流。”

“江流……”她轻轻念了一遍，忽然问，“你方才说，精怪不会长我这样。精怪该长什么样？”

江流愣了愣，老老实实答道：“我、我没见过。但村里的老人说，精怪都会幻化人形迷惑人心，长得越好看越危险。可我觉得……您虽然好看，却没有那种迷惑人的感觉。您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没有……没有那种意思。”

“哪种意思？”

“就是……想要从我这儿得到什么的意思。”江流绞尽脑汁地形容，“村里人来我家借东西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就不一样。可您不一样，您看我的时候，好像什么都不想要。”

那女子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比方才久一些。

“你倒是有些意思。”她说，“起来吧。”

江流站起身，膝盖上沾着泥土和草叶，他也不敢拍，只是眼巴巴地望着她。

那女子看了他一眼，忽然抬手，指尖遥遥一点。

江流只觉眉心一凉，像是有无数根极细的丝线钻进了脑子里，浑身上下每一寸血肉都在颤抖。他想叫，却叫不出声，想跑，却迈不开腿。那种感觉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然后骤然消失。

他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根骨尚可。”那女子淡淡道，“心性也还算干净。只是年纪大了些，错过了最佳的筑基时机。”

江流心头一沉。

“不过，”她话锋一转，“晚有晚的修法。你可知道，这三界之中，修道一途分作几等？”

江流茫然摇头。

“下等修术，御剑飞仙，呼风唤雨，看着威风，实则落了下乘。中等修法，参悟天地运行之理，借日月精华淬炼己身，可延年益寿，超脱凡俗。上等修道，以心证道，以情悟道，勘破生死，得大自在。”

她顿了顿，看向江流：“你愿修哪一等？

江流想也不想：“自然是上等。”

“上等最难。修术者十年可小成，修法者百年可窥门径，修道者——千年未必有一人得证。”

“我不怕难。”江流说，“我就怕没有机会。”

那女子点点头，站起身来。直到这时江流才发现，她的身形极轻，走路的时候脚不沾地，衣袂在雾气中飘拂，像是随时会随风散去。

“跟我来。”

她往潭边走去，江流连忙跟上。只见她走到潭水中央，水面自动向两边分开，露出一条通往地下的石阶。石阶两侧燃着不知名的灯火，灯火是幽蓝色的，照得四下影影绰绰。

江流跟着她往下走，越走越深，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座巨大的地下洞窟，穹顶高不可测，四周岩壁上生满了发光的苔藓，将整个洞窟照得如同白昼。洞窟正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放着一柄剑。

那剑没有剑鞘，剑身通体漆黑，黑得像是能把光都吸进去。剑刃上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此剑名为‘渡川’。”那女子说，“从今日起，它是你的了。”

江流愣住：“这……这是给我的？”

“你方才说，做什么都行。”那女子转过身来看着他，“可知道拜入我门下，要守什么规矩？”

江流跪下：“请师父明示。”

“第一，不得欺师灭祖。第二，不得滥杀无辜。第三——”她顿了顿，“不得动情。”

江流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那女子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瞳里映出幽蓝的灯火：“修道之人，情是最重的劫。你日后自然会懂。这三条，可能做到？”

“能。”江流郑重点头。

“好。”她伸手，虚空一抓，那柄黑剑便自动飞起，落入江流怀中。剑极沉，江流险些没接住，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从今日起，你是我渡川门下第一名弟子。”她说，“我名——”

她沉吟片刻，像是想起了很久远的事。

“我叫泠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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