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身世如烟

江流在山中一住就是三年。

三年里他学会了吐纳，学会了引气，学会了最基础的剑诀。泠鸢教得很慢，一招一式非要他练上千百遍不可，直到那些动作变成身体的本能，才会教下一招。

“修道如登山，急不得。”她总是这样说，“根基不稳，修得再快也是空中楼阁，风一吹就倒了。”

江流很听师父的话。他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练剑，一直练到深夜，累了就靠在石壁上睡一会儿，醒了继续练。那柄渡川剑极沉，起初他连举都举不起来，练了整整三个月，才能勉强挥动三下。又练了半年，才能完整地使出一套剑招。

泠鸢很少夸他，但偶尔会点点头，说一句“有长进”。就这一句话，能让江流高兴一整天。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拼命。或许是因为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像师父这样认真地教过他什么。村里人对他好，那是可怜他，施舍他。可师父不一样，师父看他的眼神很淡，淡得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可师父会在他练错的时候纠正他，会在他累倒的时候给他盖上一件衣裳，会在月圆之夜带他登上山顶，指着漫天星辰给他讲天地运行的道理。

那些时刻，江流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了一个家。

可他从来不知道师父的过去。

泠鸢从不说自己从哪里来，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深山里。她的话很少，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地看着江流练剑，偶尔指点几句。江流问过几次，她都不答，后来他就不问了。

直到有一天。

那日江流照常练剑，练着练着，忽然觉着有些不对。洞窟里的幽蓝灯火比平时暗了几分，四周的苔藓也失去了光泽。他停下动作，四处张望，忽然看见师父站在石台边，背对着他，身形微微发抖。

“师父？”

泠鸢没有回头。

江流放下剑，小心地走过去。走到近前，他才发现师父的双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而她面前的那座石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块玉牌，通体雪白，上面刻着两个字：

“天枢”。

泠鸢盯着那两个字，肩头轻轻颤抖。

“师父……您怎么了？”江流小心翼翼地问。

泠鸢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江流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她：

“我曾以为……再也不会看到这两个字。”

她转过身来。江流看见她的脸，心头猛地一跳——师父的脸上没有泪，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却像是盛满了整条星河破碎后的碎光。

“你想知道我是谁吗？”她问。

江流点点头。

泠鸢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道光幕凭空出现，光幕里映出画面——那是巍峨的宫殿，悬浮在云海之上，琼楼玉宇，金碧辉煌。无数仙人御剑飞行，往来穿梭，一派仙家气象。

“那是天界。”泠鸢说，“九天之上，众仙居住的地方。”

光幕一转，画面变成了宫殿内部。一座大殿正中，高坐着一位白发老者，周身紫气萦绕，威严肃穆。老者的身侧，站着一个年轻女子——那女子一袭白衣，眉目清冷，正是泠鸢。

“那是天枢真君，天界执法仙尊。”泠鸢的声音很平静，“他是我……父亲。”

江流瞪大了眼睛。

光幕继续变幻。画面里，泠鸢站在一座祭坛前，祭坛上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珠子通体漆黑，却隐约透出暗红色的光芒，像是一颗凝固的心脏。祭坛四周，无数仙人严阵以待，如临大敌。

“那是两千年前。”泠鸢说，“魔界封印松动，魔气外泄，三界震动。父亲奉命加固封印，却发现封印的核心——那颗镇魔珠，已经被魔气侵蚀，即将碎裂。”

她顿了顿。

“镇魔珠是用上古神明的血肉凝成的，三界之内，只有一种东西可以修复它。”

“什么东西？”江流问。

泠鸢看向他，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江流看不懂的东西。

“神明后裔的心头血。”

光幕里，那些仙人齐齐看向泠鸢。白发老者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然后他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泠鸢被押上了祭坛。

父亲说，我是神族后裔，血脉最纯。”她的声音依旧平静，“用我的心血修复镇魔珠，可以保三界三千年太平。”

江流只觉着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怎么能——你是他女儿！”

“是啊。”泠鸢轻轻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像山间的雾气，“他是我父亲，我也是他女儿。可在三界苍生面前，一个女儿……算什么呢？”

光幕里，锋利的刀刃刺入泠鸢的心口。她紧紧咬着牙，一声不吭。殷红的血顺着刀刃流下，一滴一滴落入镇魔珠。黑色的珠子渐渐变亮，暗红色的纹路慢慢褪去，重新变得莹白如玉。

而泠鸢的脸色，一寸一寸灰败下去。

“他们取了我七成的心血。”她说，“够镇魔珠再用三千年。我没有死，但修为尽毁，仙根断绝。父亲说，念在父女一场，不取我性命，只是将我逐出天界，永世不得再回。”

光幕散去。

洞窟里恢复了幽蓝的微光。泠鸢站在那儿，身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羽毛。

“所以你看，”她看着江流，眼神平静得让人心疼，“我不是什么仙人。我只是一个被逐出家门、修为尽废的废人。我教你的那些，不过是两千年前还记得的一些皮毛。你若是想寻名师，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江流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说，“师父从哪里来，以前是谁，做过什么，与我无关。我只知道，这三年里教我练剑的是您，给我饭吃的是您，在我生病的时候守着我的是您。这就够了。”

泠鸢怔住。

“至于修为，”江流抬起头，眼神清亮，“师父废了，我就修到能保护师父的程度。师父回不了天界，我就陪您在这山里待着。这山很好，清静，没人打扰。要是哪天待腻了，我们就去别的地方。三界这么大，总有我们容身的地方。”

泠鸢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忽然转过身去，背对着江流。

“你……”她的声音有些哑，“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师父又忘了。”江流笑起来，“我叫江流。江河的江，流水的流。”

“……嗯。”泠鸢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去练剑吧。今天的功课还没做完。”

“是，师父。”

江流起身，抱起那柄沉重的渡川剑，走到洞窟中央，一招一式练起来。剑光在幽蓝的微光中划出一道道弧线，他的身影专注而认真。

泠鸢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她的眼角，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快得像是从未出现过。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