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彼岸

江流在山里住了下来。

他修缮了山神庙，把师父的衣冠葬在庙后，立了一块小小的碑，碑上只刻了两个字：泠鸢。

每年清明，他都会去扫墓，带一壶酒，在碑前坐一整天，和师父说说话。

“师父，今年魔界那边很老实，没敢乱动。”

“师父，山下村里那棵老槐树开花了，开得很白，我想起您以前最喜欢白色。”

“师父，我又练了一遍渡川九式，您看看有没有退步。”

“师父……”

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

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墓碑，直到天黑。

景星来过几次，有时送些东西，有时只是坐坐。他是泠鸢的师弟，也是现在唯一还和她有关系的人。

“父亲老了。”有一次他说，“时常念叨你师父的名字。他想来看看，又不敢。”

江流沉默了一会儿。

“想来就来吧。”他说。

景星看着他，欲言又止。

“你呢？”他问，“就这样一直守着？”

江流点点头。

“我答应过她，守住这里。”

“可她已经不在了。”

江流没有说话。

景星叹了口气，起身离去。

又过了很多年。

江流的头发白了一些，可面容还是当年的模样。神族血脉让他近乎不死，可心里的那道伤口，却永远不会愈合。

这一日，他又去给师父上坟。

走到庙后，忽然愣住了。

墓碑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白衣女子。

她背对着他，长发垂落至腰际，身形窈窕，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

江流的心跳漏了一拍。

“师……师父？”

那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脸，他看了无数遍，刻在心上，从未忘记。

泠鸢。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眼神一如当年，清清冷冷，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傻孩子，”她说，“叫名字。”

江流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冲过去，想抱住她，可手伸出去，却从她身体里穿了过去。

泠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微微苦笑。

“只是一缕残魂。”她说，“当年自爆时，留了一缕魂魄在玉简里。那玉简，你一直带在身上吧？”

江流愣住，从怀里掏出那片玉简。玉简微微发着光，和泠鸢身上的光一模一样。

“这些年，你一直带着我。”泠鸢说，“我看着你练剑，看着你守着这里，看着你一个人孤独地活着……傻孩子，你怎么这么傻？”

江流擦着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完。

“我等您。”他说，“您说过，若还能再见……”

泠鸢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傻孩子。”她轻声说。

她走近一步，抬起手，轻轻抚摸他的脸。这一次，她的手有了温度，有了触感。

“这是我最后一点力量了。”她说，“只够这一次。”

江流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舍不得放开。

“您……”他的声音哽咽，“您还会走吗？”

泠鸢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温柔。

“魂魄总要散的。”她说，“可在那之前，我想和你好好道个别。”

她拉着他在墓碑前坐下，像从前那样，肩并着肩。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这些年，你受苦了。”泠鸢说。

“不苦。”江流说，“替您守着，不苦。”

“以后呢？还要继续守下去？”

江流点点头。

泠鸢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我也陪你守着。”她说，“虽然只是一缕残魂，可总能陪你说说话。”

江流猛地转头看她。

“您……您不走？”

“走不了了。”泠鸢指了指他怀里的玉简，“魂魄和玉简绑在一起了。只要玉简不碎，我就一直在。虽然见不了几次面，可我可以看着你，听你说话，陪着你。”

江流低头看着玉简，把它紧紧贴在胸口。

“那……”他有些紧张，“那我可不可以叫您名字？”

泠鸢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可以。”

江流看着她，深吸一口气。

“泠鸢。”

泠鸢应了一声。

“泠鸢。”

又一声。

“泠鸢。”

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这些年欠下的都叫回来。

泠鸢没有嫌烦，只是笑着，一声一声应着。

夕阳落下，月亮升起。

两个身影坐在墓碑前，一个实，一个虚，却靠得那样近。

“泠鸢。”

“嗯。”

“你说过修道之人不能动情，为什么？”

“因为动了情，就有了执念，有了执念，就有了破绽。”

“那你后悔吗？”

泠鸢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不后悔。”

江流笑了。

“那我也不后悔。”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轻轻重叠在一起。

山风吹过，庙前的铃铛叮当作响，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

此岸，彼岸，中间隔着生死。

可爱意，能渡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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