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下

陈默不知道自己在那棵树下站了多久。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太阳一直挂在天上，不落也不动，光线永远那么柔和。草永远是绿的，花永远开着，那棵树永远枝叶繁茂，投下一片阴凉。

远处，苏晚和那个老人还坐在树下。

他们一直在说话。

说得很慢，断断续续的，有时沉默很久，有时只言片语。陈默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也不想去听。那是他们的时间，他们的对话，他们等了不知多少年才等来的这一刻。

十三坐在陈默旁边，百无聊赖地揪着地上的草。

“我们还要等多久？”他问。

陈默说：“不知道。”

“你不好奇他们在说什么吗？”

“好奇。”

“那为什么不去听听？”

陈默看了他一眼。

十三缩了缩脖子，小声说：“好吧，我多嘴。”

陈默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那两个人。

他确实好奇。

但他也知道，有些事不能急。

苏晚等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才等到一个愿意陪她的。那个老人把自己撕成九百一十七块碎片，找了不知多少年，才找到她面前。

他们需要的，是一点时间。

一点安静的时间。

十三无聊了一会儿，又开始问问题。

“你说，他们和好了之后，这个游戏会消失吗？”

陈默想了想，说：“不知道。”

“那我们会消失吗？”

陈默转头看他。

十三的眼神里有一丝恐惧。

“我不想消失。”他说，“我才刚出来。我才刚知道外面还有这么大，还有太阳，还有草，还有花。我不想就这么没了。”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会消失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碎片。”陈默说，“她丈夫的碎片。他还在，你就在。”

十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哦。我差点忘了。”

他躺下来，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空。

“你说，真正的我是什么样的？”

陈默说：“不知道。你见过他吗？”

十三想了想，说：“见过。九百一十七层那个最老的。但他不是我。我是年轻的。我是跟着你走的那个。”

他转过头，看着陈默。

“你说，我算是他吗？”

陈默想了想，说：“算。也不算。”

“什么意思？”

“你是他的一部分。”陈默说，“但不是全部。就像我，有三十七块碎片。每一块都是我，但每一块都不是全部的我。”

十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懂了。我是我，也是他。”

陈默点点头。

十三又躺回去，看着天空。

“那也挺好的。”

远处，树下的人动了。

那个老人站起来，慢慢走开，走向草地的另一边。他的背影很慢，很轻，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苏晚还坐在树下，看着他的方向。

陈默站起来，向那边走去。

走到树下，他在苏晚旁边坐下来。

她没看他，只是说：“他走了。”

陈默说：“我看见了。”

“他说他还会回来的。”苏晚说，“但我知道，他回不来了。”

陈默没说话。

苏晚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还是那样，黑洞一样深不见底。但此刻，那黑洞里有一点光，很微弱，像很远处的星星。

“你知道吗，”她说，“刚才他跟我说了很多。说他是怎么杀我的，怎么后悔的，怎么把自己撕成碎片的。他说了九百一十七遍。每一遍，都是不同的一块碎片说的。”

陈默等着她说下去。

“九百一十七遍。”她重复了一遍，“每一遍都不太一样。有的恨我，有的怕我，有的爱我，有的什么都不记得。但有一件事是一样的——”

她停了一下。

“什么事？”陈默问。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他们都说，对不起。”

陈默沉默。

她笑了，笑得很轻。

“九百一十七个人，九百一十七句对不起。我等了这么久，就为了听这个。”

陈默问：“那你原谅他了吗？”

她想了想，摇摇头。

“不知道。什么是原谅？我不记得了。”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但我不恨了。恨太累。恨了这么久，也该歇歇了。”

陈默没有说话。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很暖。

远处，十三还躺在草地上，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风轻轻地吹着，草轻轻地摇着。

过了很久，苏晚开口了：

“你想回去吗？”

陈默说：“想。”

“那为什么不走？”

陈默说：“答应过陪你。”

她笑了。

“傻子。我不用你陪了。”

陈默低头看她。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我刚才想明白了。”她说，“我等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不是等一个人陪我。是等一个人告诉我——我可以不等的。”

她坐直身子，看着远处。

“我可以不等的。我可以走的。我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不用等谁，不用恨谁，不用怕谁。”

她转过头，看着陈默。

“谢谢你。”

陈默没说话。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终于想通了一道难题的孩子。

“你走吧。”她说，“回去救你的人。那个叫林小夕的，那个叫老郑的，还有那些在第一层的人。他们都等着你呢。”

陈默看着她，问：“那你呢？”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我？我也该走了。”

陈默也站起来。

“去哪儿？”

她想了想，摇摇头。

“不知道。随便走走。反正有的是时间。”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棵树的树干。

“这棵树是我六岁种的。我死的时候，它还在。我死了之后，它也还在。现在我终于可以走了，它还会在。”

她回过头，看着陈默。

“你知道吗，有些东西，比人活得久。”

陈默点点头。

她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

“你叫什么来着？”

陈默说：“陈默。”

她点点头。

“陈默。我记住了。”

她伸出手，轻轻抱了他一下。

那只手很轻，很凉，像一片叶子落在肩上。

然后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走吧。”

陈默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笑了。

“别说了。你一说，我又要哭了。”

她转身，向草地另一边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对了，那个十三——他是你带来的，你负责带回去。”

陈默点点头。

她笑了，挥了挥手。

然后继续走。

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后消失在远处的光里。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十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她走了？”

陈默点头。

“去哪儿了？”

“不知道。”

十三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我们呢？”

陈默收回目光，看了看四周。

草地还在，树还在，花还在。太阳还在天上挂着，风还在轻轻地吹。

一切都没变。

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深吸一口气，说：“回去。”

“回哪儿？”

“第一层。林小夕他们那儿。”

十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我也想看看那个叫林小夕的姑娘。”

陈默转身，往草地的另一边走去。

十三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问：“你知道怎么回去吗？”

陈默说：“不知道。”

“那你怎么走？”

陈默没回答。

他只是往前走。

走着走着，周围的草地开始变淡。

草的颜色从绿变成浅绿，从浅绿变成透明。花一朵一朵地消失。风慢慢停了。那棵树也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然后彻底不见。

只剩下脚下的路。

一条看不见尽头、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十三有点紧张，抓住陈默的袖子。

“这是哪儿？”

陈默说：“回去的路。”

“你怎么知道？”

陈默说：“感觉。”

十三没再问，只是紧紧跟着他。

走了很久很久。

久到陈默开始怀疑自己的感觉是不是错了。

久到十三的手心开始出汗，把陈默的袖子都浸湿了。

久到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灰白色，分不清上下左右，分不清远近深浅。

然后，他们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陈默……”

陈默停下脚步。

那声音又响起来：

“陈默……”

十三小声问：“谁在叫你？”

陈默听了一会儿，说：“林小夕。”

他加快脚步，向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陈默……你在哪儿……”

“陈默……回来……”

陈默走得更快了。

最后，他看见了光。

很微弱，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伸手向前，摸到了什么东西。

凉的，硬的，光滑的。

像一面墙。

又像一面镜子。

他用力推。

光涌出来。

等光散去，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里。

水磨石地面，绿色墙裙，白色墙壁，日光灯。

第一层的走廊。

他回来了。

十三站在他旁边，四处张望。

“这就是第一层？”

陈默点头。

他往前走。

走廊两边是一间间教室，门都关着，门上的玻璃窗黑漆漆的。他走过一间，又走过一间，一直走到走廊尽头。

尽头有一扇门。

门是开着的。

门里面是一间教室。

课桌椅东倒西歪，黑板上写着那十二条规则，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

地上躺着一个人。

陈默走过去。

是林小夕。

她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呼吸很轻。

陈默蹲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林小夕。”

她没醒。

陈默又叫了一遍。

她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

看见陈默，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哭了。

哭得很厉害，眼泪不停地流，但发不出声音。

陈默把她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

她哭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

“我以为……我以为你死了……”

陈默说：“没死。”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肿。

“你去哪儿了？我等了好久好久……”

陈默说：“去了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陈默想了想，说：“很远的地方。”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

“你说话还是这样。”

陈默没说话。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我好累。”

陈默说：“那就睡一会儿。”

她摇摇头。

“不敢睡。睡了怕你又不见了。”

陈默沉默了一下，说：“我不走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

陈默点头。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然后她看见了他身后的十三。

愣了一下。

“他是谁？”

十三有点不好意思，往陈默身后躲了躲。

陈默说：“他叫十三。路上捡的。”

林小夕看着十三，十三也看着她。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然后林小夕笑了。

“你捡东西还挺有眼光。”

十三也笑了，笑得有点傻。

陈默站起来，看了看四周。

“老郑呢？”

林小夕摇摇头。

“不知道。那天你走了之后，他也走了。说是去找你。”

陈默皱眉。

老郑去找他了？

在哪儿找的？

正想着，教室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慢，很重，像有人拖着腿在走路。

陈默看向门口。

门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哒。

哒。

哒。

林小夕紧张地抓住陈默的袖子。

十三也躲到他身后。

脚步声停在门口。

门外面，一个声音传来：

“陈默？”

是老郑的声音。

陈默说：“在。”

门外面沉默了一下。

然后一个人影慢慢走进来。

是老郑。

但他看起来不一样了。

很老，很瘦，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

他看见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难看，但确实是笑。

“你回来了。”

陈默看着他，问：“你怎么了？”

老郑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走了太远的路。”

他走过来，在陈默旁边坐下。

喘着气，看起来很累。

陈默看着他，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老郑不是去找他了吗？

找了多久？

怎么会老成这样？

老郑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摆摆手。

“别问了。问了我也不知道。只知道走了很久很久。”

他看着陈默，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你见到她了？”

陈默点头。

老郑笑了。

“那就好。”

他靠在一张翻倒的课桌上，闭上眼睛。

“那就好。”

林小夕小声问：“他怎么了？”

陈默摇摇头。

他看着老郑，看着他苍老的脸，看着他疲惫的样子，看着他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游戏，到底是什么？

时间在这里，到底是怎么走的？

他在那个草地上，好像只待了一会儿。

但老郑，已经老成了这样。

十三在旁边小声说：“他没事吧？”

陈默说：“没事。只是累了。”

老郑睁开眼睛，看着陈默。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陈默想了想，说：“先让大家活下来。”

老郑笑了。

“还是这句。”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还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这一次，他知道那黑暗里有什么。

有她。

有他。

有九百一十七块碎片。

有无数个等待的人。

林小夕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在看什么？”

陈默说：“看外面。”

“外面有什么？”

陈默想了想，说：“很多。”

林小夕没再问。

她也看着窗外，看着那片黑暗。

十三也走过来，站在另一边。

三个人并排站着，看着同一个方向。

窗外，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轻，很慢，像风。

又像有人在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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